晓行夜宿数日,边境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征兵处的营寨前人声鼎沸,负责分营的军吏头也不抬,依着惯例点派:“你,叁营;你,去柒营。”
霍硕忙拽紧霍砚的衣袖,对着军吏躬身恳求:“大人,我兄弟二人一路逃难而来,实在难分彼此。”话语恳切间,手上已不着痕迹将一小块碎银推至案角。
霍砚亦上前一步,恳声道:“大人,舍弟年幼,从未离我左右,还望通融,让我二人同营,也好彼此照应。”
那军吏笔尖一顿,掀眼扫了二人一眼,捏了捏案角的碎银,又看了看他俩,终是不耐地挥挥手:“行了行了,麻烦!都去叁营,下一个!”
风卷起沙尘,掠过两人褪色的衣袍。
军营的号角声在旷野上回荡,霍硕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带着雀跃,还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霍砚的胳膊:“哥,我们做到了,以后我好好挣军功,再也没人敢说我是寄人篱下的外人。”
霍砚侧头看着身旁的少年,眼底满是宠溺,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温柔:“好,我们一起,并肩作战,绝不分开。”
霍硕心满意足地笑了,眼底锋芒一闪而逝。
叁营的训练比想象中更残酷。
天还没亮,号角就呜呜吹响了,声音刺破晨雾。
霍砚和众人裹紧冰冷的铁甲,在寒气中开始练扎马、劈枪。
待到正午烈日下,还要负重跑十里,傍晚则是近身格斗对练。
霍砚虽有扎实的武学底子,也被这高强度训练磨得筋骨酸痛。
每当他瞥见不远处的霍硕,便又咬牙坚持——少年与他齐平的个头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出拳又快又狠,格挡时稳如磐石,连老兵都暗暗称奇。
待到操练暂歇,军营的饭食也简单,不过是糙米饼子就着咸菜疙瘩。
霍硕却总能变出点花样,有时是偷偷藏起来的蜂蜜,细心抹在霍砚的饼上;有时是巡营时摘的野果子,洗净了塞进他手里。
军营生活中,摩擦在所难免。
有老兵想使唤霍砚,霍硕已一步挡在中间,自然地接过马刷,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哥的手是握枪的,这活儿,我熟。”
他手脚麻利,力气又大,往往比别人做得更快更好,让人挑不出错,却又在完成后蹭到霍砚身边,小声邀功:“哥,我厉害吧?”
霍砚看着他额角沁出的细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无奈道:“硕硕,以后别总替我受累,这些活儿我自己来也能做。”
就连格斗对练时,霍硕总能堪堪避开对手的狠招,步伐看似踉跄,却总能在最关键时稳住,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化解危机,最终总能以‘运气好’或‘兄长教得好’险胜,事后还会挠挠头,笑着往霍砚身边凑,一副‘全靠哥哥’的模样。
夜里的军营更难熬。
北方的春夜依旧刺骨,帐篷里四处漏风,士兵们挤在大通铺上,鼾声、磨牙声此起彼伏。
霍硕总会抢先占好靠里避风的位置,掀开被子等霍砚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哥,快过来,这里背风,咱们挤挤暖和,也省得半夜起夜碰着别人。”
霍砚看了看他冻得微红的鼻尖,又瞧了瞧狭窄的铺位,心里一软。
霍砚迅速钻进靠外的一侧,往里边挪了挪,拍拍身侧:“快凑过来,仔细别挤着旁人。”
他们身体贴得极近,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霍硕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这般,他便能第一时间察觉哥哥的动静,夜里也好替他挡去缝隙里钻进的寒风。
真正的考验在三个月后到来。
小队巡边时在山谷遭遇埋伏,箭雨骤至,杀声四起。
霍砚第一次直面生死,长□□入敌兵胸膛的瞬间,他手臂发麻,溅上脸颊的温热血液让他呼吸一滞。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一名敌兵已挥刀砍向他侧翼。
“兄长,低头!”霍硕的喊声与动作同步,他猛地撞开霍砚,自己旋身用刀背格开攻击,步伐看似踉跄却恰好地化解了危机。
他随即与霍砚背靠背而立,急促道:“哥,护住我后方!”
这一声让霍砚猛然惊醒。
弟弟坚实的后背贴着他,传来信任与依托。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悸,长枪一振:“好!”
兄弟二人互为犄角,默契在生死间被瞬间放大——霍硕身形灵活,专攻下盘扰乱敌方阵型,时而佯装踉跄露怯,引敌贸然上前;霍砚立刻会意,长枪直刺对方空门,逼得敌人回防;霍硕趁机翻身而起,一脚踹中敌膝。
时而霍硕又故意卖个破绽,让敌人以为有机可乘,待其挥刀砍来,霍砚早已绕至侧翼,一枪挑开兵器,霍硕则反手扣住敌人手腕,顺势将其制服。
这般配合在混战中上演了数次,你来我往间,竟连斩数名敌兵,连身旁的老兵都看得暗自心惊。
混战结束清点时,老兵拍着霍砚的肩:“好小子,第一次见血就能稳住,还跟你弟配合得这么默契!”
另一人冲霍硕竖拇指:“小机灵鬼,鬼点子多,还懂得给你哥打掩护!”
当晚宿营后,伍长特意多给了兄弟俩一人一碗肉汤。
“今日这一仗,你们兄弟的配合大家都看见了。”伍长语气欣慰,“从明日起,霍砚做我的副手,协助带队操练,霍硕心思活络,就负责帮大伙整备兵器。”
这次实战后,兄弟二人在营中渐渐崭露头角。
两人分工默契,霍砚带新兵操练,霍硕便提前点检器械,悄悄提点新兵薄弱处。
霍砚沉稳,带练有章法;霍硕成了营里小管家,全队兵器都打理得锃亮,霍砚的长枪更是擦拭得一丝不苟,金疮药、绷带这类急用物也早按小队收整好,遇事从不会手忙脚乱。
有人打趣霍硕:“你这整日围着你哥转,倒像个跟屁虫。”
霍硕只是笑笑,在霍砚看过来时,故意眨眨眼:“我乐意跟着我哥。”
夜里他依旧挤在霍砚身边,小声说:“哥,你带着我,我护着你,咱们这样挺好。”
霍砚还是老样子,训练后铁甲上的尘土,他总要趁间隙用布巾细细擦一遍;大通铺的铺位再挤,也会把被褥叠得方正,随身的布巾永远单独收好,不与旁人混用。
霍硕看在眼里,总悄悄替他多备一块干净布巾,夜里还会把铺位往避风处再挪挪,减少灰尘落在他被褥上——军营条件有限,他暂时没找到更干净的地方,只委屈哥哥将就着。
一个月后的一次夜间突袭演练中,霍砚临机应变化解了‘敌军’的包抄,霍硕则带着几个新兵绕后‘断其粮道’。
校尉观战后颔首:“这两个小子,是可造之材。”
黄昏的溪边比校场更喧闹。
结束操练的士兵们赤条条地扎进水里,冲去一身的疲惫与尘土。
霍硕抢先占了溪边那块能遮挡视线的大石,像一尊门神守在哥哥霍砚身前,将他与喧闹的人群隔开。
霍砚连日负重训练,肩背酸痛得厉害,反手去够后背时,动作明显有些滞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霍硕正紧绷着嘴角,用身体替他挡开四处飞溅的水花和偶尔撞过来的士兵。
“硕硕,”霍砚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听着有些模糊,“后背不太得劲,帮哥擦一下。”
霍硕猛地一怔。
自从入伍,他已许久未与哥哥有这样亲近的时刻。
他眼底倏地一亮,应声道:“好!”
在周围士兵嘈杂的笑闹声中,他接过布巾,小心翼翼地按压在霍砚僵硬的肩胛上。
这时,一个胆大活泼的新兵率先嚷道:“头儿!还是您有福气啊!你这兄弟可比娘们儿还细心,跟个刚过门的小媳妇儿似的!”
这话引来一片哄笑。
另一个老兵叼着草根打趣:“那可不!林硕这小子,在校场上眼珠子就跟长在林砚后背似的,这会儿可算让他逮着机会了!”
“怎么,”霍砚轻笑一声,语气淡然,“我让自家弟弟帮个忙,你们也眼红?”
嬉笑声愈发大了,带着军营特有的粗野和直白。
霍硕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瞧着哥哥和众人谈笑风生,唯独哥哥那片他素来护着的紧实后背,竟在抬手转身的空隙,露在了众人目光里。
即便有石块遮挡,哥哥肩头那截清瘦的轮廓,还是落入了那些粗野的视线里。
一股无名火混着酸涩猛地窜上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
他忽然觉得这溪水吵得刺耳,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都像针扎。
他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压住把哥哥立刻拽离这里的冲动。
——必须找一个地方。
一个只有他和哥哥的地方。
谁也看不见,谁也打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