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逃出玉瓶,如一缕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循着与神魂深处那烬白光团的共鸣,跌跌撞撞飞去。
那种神魂中归巢的喜悦,满溢:“快!再快点!”
它一路行去,天地间星力便如溪流般不断汇向它,虚化的身形也一路凝实,渐有轮廓。
行途间偶有血气、怨念、魔力飘来,待稍作累积,竟隐约引动了与某处的感应,拉扯体内魔性,让它魂体微颤,莫名浮起一丝吞噬污秽以强自身的念头,只是甫一冒头,神魂中‘芽芽’烬白的记忆猛然发烫,玄衡的封印流转,将那躁动的魔性死死压下。
‘它’打了个寒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逃也似地飞离,更加拼命地扑向远方那温暖的共鸣。
方向越来越清晰,暖融融的,像记忆碎片里那片抓不住的晨光,像那个总爱笑的姑娘眼底的金辉。
它甚至忍不住在风里打了个转,黑白光影晃悠悠的,像个追着蝴蝶跑的小孩。
“快找到啦!”
感应到共鸣就在前方,那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镇国将军府的红墙琉璃瓦在暮春阳光下格外耀眼。
产房内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刚降生的霍砚被裹在锦缎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红彤彤的,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攥着小拳头,闭着眼张着嘴用力啼哭,活像个刚剥壳的小核桃。
府墙外的老槐树上,一缕黑白交织的光影正雀跃地打转。
“找到啦!就是他!”光影在风里翻了个跟头,黑白交织的纹路因兴奋而发亮。
它迫不及待地“看”向襁褓中的婴儿,随即光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
“咦……怎的这般皱巴巴的?”它心里飘过不确定。
在它残存的模糊印记里,‘芽芽’虽不是什么惊世美人,可也清秀可人、眉眼干净,可眼前这个皱成一团的小不点……会不会是认错了?
它再次催动魂体中的烬白光团,仔细感应——那道神魂中的羁绊不会错,就是他。
“哎。”它小小的叹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罢了,我不嫌弃你,此番生得这般潦草,往后怕是容易受人欺辱,嗯,我要变成你的哥哥,好好保护你!”
神魂重新燃起斗志,黑白光影都亮了几分,刚想往府里冲,却猛地顿住——体内那带着寒意的“脏东西”躁动了一下。
它瞬间清醒过来,雀跃的劲头淡了些,多了几分忌惮:“险些忘了…我身上有‘不好的东西’,不能吓到他,也不能伤到他。”
光影往后退了退,远远地望着襁褓中还在啼哭的霍砚,心里的念头更坚定了:“要变成好好的哥哥,能护着他,不伤害他。”
霍砚在摇篮里咿呀学语时,它攒足力量,想变出挺拔的模样,可刚有轮廓,体内蛰伏的魔性就猛地反噬,光影瞬间溃散,化作点点微光。
它跌在草丛里难免沮丧,可瞥见仆人抱着晒太阳的小小身影,心里那点最初的‘小嫌弃’,早被‘真真可人’‘我家的”’取代,默默默念:“不能放弃,为了我家的……!”
它吸取教训,转而尝试凝聚五岁孩童的形态——以更小的目标减少排斥。
这次它坚持得久了些,甚至能模糊看清自己的小手,雀跃着想朝他迈一步时,力量再次耗尽,身形轰然崩塌。
看着他摇摇晃晃学会走路,在阳光下咯咯笑,它心里想靠近的念头像藤蔓疯长。
此后岁月里,化形与溃散成了常态,可每当‘看’到他越发精致贵气,被欺负或陷入危险,就想不顾一切冲出去撕碎他们,神魂里的执念也被淬炼得愈发纯粹。
转眼霍砚四岁,已是眉目如画的小小少年郎,穿着宝蓝色锦袍,举止间有这个年龄少有的沉稳。
将军府后门的柳树下,神魂终于化形成功——那缕黑白交织的光影,在触及暮春暖阳的瞬间,骤然收缩凝聚。
烬白的羁绊光团如同柔韧的丝线,层层缠绕住黑色的魔性,形成一道无形的封印,将所有阴浊与戾气锁在神魂深处。
光影散去,柳树下多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
霍砚跟着母亲跑过来,好奇地蹲下身,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被遗弃的小小人儿。
“阿母,”他小声惊叹,“是弟弟还是妹妹?他长得真好看,像年画上的娃娃!”
霍母温柔地笑着:“是个小弟弟,阿母也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婴儿,阿砚儿喜欢弟弟吗?”
“喜欢!”霍砚用力点头。
也许是听到了说话声,小婴儿颤动着睁开了懵懂的眼睛。
他逆着阳光,第一眼就看到了探过头来的霍砚。
光斑在睫毛上跳跃,有些晃眼。
他下意识想眯起眼,视线却软软地黏在了那张小脸上——再也挪不开。
这张脸……真好看。
这一刻,他空茫的神魂里,有个模糊的笑容一闪而过。
好像在哪里……见过?不,不止见过。
还有……温暖、舒服、亲切,一些他说不上来却本能向往的感觉。
这感觉软绵绵、暖烘烘的,像被晒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的棉絮包裹着,将他神魂深处那点不安,抚平。
心口像被羽毛尖儿搔了一下,泛起一阵微酸的热流。
当霍砚带着奶香气的手指碰了碰他脸颊时,那股暖烘烘的感觉更浓了。
他凭着这股暖意,朝霍砚的方向,咧开无牙的嘴,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小手也努力地伸了过去。
靠近他。
抓住光。
“阿母你看!”霍砚惊喜地叫起来,指着襁褓里的婴儿,“弟弟的眼睛里有我!他一直对我笑,伸手要我抱呢!”他立刻拉住母亲的衣角,急着说:“阿母,弟弟肯定特别喜欢我!以后让我来照顾弟弟好不好?”
母亲望着他眉眼间从未有过的鲜活,心头一软——这孩子素来沉稳,竟因一个小婴孩,这般雀跃起来。
自柳树下将那粉雕玉琢的小婴儿捡回府中,小婴儿便成了霍砚身上一块甩不脱的小小‘膏药’。
说来也奇,这婴孩仿佛在霍砚身上系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眼神总黏着他转。
一旦霍砚离开他的视线,他立刻啼哭不止。
乳母丫鬟轮番上阵,哼曲摇铃,皆难哄好。
可只要霍砚的身影一出现,那震天的哭声便顷刻间转为委屈的抽噎,再渐渐平息。
夜里,若不挨着霍砚的身侧,他便能哭得小脸发紫,几乎背过气去。
试了几回,霍夫人心疼得不行,只得在霍砚床边设了一张小摇床。
谁知这小祖宗仍不买账,无奈,最终只好让这小小婴孩直接睡在了霍砚的枕边。
有时霍母瞧着床上并肩安睡的两个小脑袋,忍不住用团扇掩口,对夫君轻声感叹道:“夫君你瞧,这两个孩子亲厚的……倒不像是初次相见,反像是失散了许久,如今终于找着了似的,这般缘分,真是天生该做兄弟。”
至此,霍砚会笨拙地给弟弟喂饭,会抱着他在青石上晒太阳,会把自己最爱的玩具给他玩。
晚上睡前,会笨拙地检查弟弟的襁褓是否湿了,会学着母亲的样子,哼着小曲,用指尖拍着他的背。
而只要霍砚在身边,他便乖得令人称奇,吃了睡,睡了吃,不哭不闹,黑亮的眼睛常常安静地追随着哥哥的身影。
霍砚练字,他就趴在桌角的软垫上玩霍砚塞给他的小布老虎;霍砚在院中扎马步,他就坐在廊下的阴凉处,目不转睛地看着。
霍砚走到哪儿,乳母便抱着他跟到哪儿。
久而久之,府里上下都笑称,硕少爷是砚少爷一把屎一把尿“亲手带大”的,离了哥哥,便活不成了。
霍夫人曾忧心忡忡地对丈夫感叹:“砚儿自己还是个孩子,倒先当起爹来了。”
霍父却看得开明,捋须道:“兄弟相亲,乃是霍家之福,由他去吧,总归有乳母丫鬟看顾着,出不了大岔,砚儿能因此多份担当,亦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