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玄冰殿内,玄衡本体剧震,喷出一口精血。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双手飞速结印,与侵入神魂的魔力展开凶险的拉锯。

他清楚,这缕神识已成‘病灶’。

更可怕的是,在与这缕残识的痛苦对抗中——那份保全禾砚‘记忆’的私念,与他守护人族几千年的大义,已将他的道心撕裂,滋生了心魔。

以魔力为食,疯狂滋长为魔性。

理智在尖锐地警示:必须立刻、彻底地剥离!销毁!哪怕几千年修行崩毁,也绝不可酿成天岳大祸!

然而——

【‘芽芽’对着空坛絮叨部族琐事,那语气里的鲜活与烦恼,仿佛带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他在她身上,看见了‘活着’最原本的样子,也照见了自己被漫长岁月磨平的、属于‘人’的影子。

几千年前,那个微末的自己,似乎也曾为了一式剑招不成而这般较劲,为了一株灵草开花而心生欢喜。

而‘芽芽’,早已成为他自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若连这份源于她的自我都失去,那他与这无情无感的本源法则又有何异?

此刻若退,他失去的将不是一份记忆,而是他作为‘玄衡’存在的根本意义。

‘守护人族,是我自愿背负的道;可守护她,亦是此刻我道心所指。’】

他嘴角溢血,却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为公,此物必须离体。

他乃镇岳者,人族屏障,岂可身藏魔障?唯有分离,方可控其风险。

——为私,此念必须留存。

唯分离于世,那份因她而生的执念,方能自成一格,于绝境中觅一线渺茫生机。

手指慢慢擦过嘴角,鲜血自指缝滴落,他手印再变,再无迟疑。

运转修为,双手结出封魂秘法——神魂撕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要将那缕沾染魔性与记忆的神识,连同被侵蚀的部分本体神魂,一并从核心中剥离。

每一丝分割都伴随着记忆的流失与力量的损耗,可他不敢停,目光死死盯着神识中那缕微弱的烬白光团——那是禾砚留在世上的最后痕迹。

整整七日七夜,玄冰殿内星力翻腾。

当最后一丝牵连被切断时,玄衡猛地咳出一口泛着金光的血液,整个人虚脱地斜靠在寒石上,脸色苍白如纸,体内磅礴星力,此刻已残芒摇曳,境界甚至隐隐有跌落之像。

而他身前,悬浮着一道黑白交织的光影——正是被分割出来的“病灶神魂”,黑色是魔性,烬白是神魂和禾砚的记忆,二者缠绕不休,既相互吞噬,又彼此依存。

玄衡强撑着起身,打出一个封印,把黑色魔性禁固在烬白之中。

随后取出一枚万载玄冰炼制的聚灵玉瓶,小心地将那缕缠绕着魔性神魂引入瓶中。

用星力在其上,构建精密的封印:外层‘镇魔印’隔绝探查与外力冲击,中层‘净灵咒’持续涤荡魔性、延缓其侵蚀,内层‘牵魂引’锁定那份羁绊的印记,使其在净化中不致消散。

此刻他神魂摇荡,若不立即进入深定状态稳固道基,恐有修为倒退之虞。

等瓶身符文逐一亮起,塞子合拢,光华内敛,收起玉瓶,连忙打坐。

等恢复一些后,拿出玉瓶,透过瓶身,感知不到一丝共鸣。

此番剥离,境界虽未跌落,但修为仅能动用化神后期四层,再强便会伤及本源;本就不足两百年的寿元折损近半,如今已不足百年。

此刻这玉瓶成了他无法分心看顾的软肋。

思虑片刻,他还是唤来了昭明殿司殿云渊。

云渊出身于‘葬星原决战’部族遗孤之一。

玄衡念其祖辈忠心,又见其本人确实能力出众、行事沉稳,委以司殿重任。

只是,玄衡偶尔会察觉,云渊在恭敬垂首时,那敛去的目光深处,似有挥之不去的沉重与阴霾。

玄衡只当是灭族之痛留下的心障,并未深想,反而更多了几分抚恤之意。

云渊踏入殿时,见玄衡半倚着寒石,气息较之往日竟有明显的衰弱,指着桌上的一个玉瓶说道:“此物内封印着一缕被魔性污染神魂,你把它放入净莲池内,好生看管,不得让它逃出,待它魔力净化完,再来告知于我。”

云渊神色肃穆,双手平稳拿起玉瓶,深深垂首:“道尊放心,必不负重托。”

他垂下眼帘,每次见到玄衡,那千年前的影像便如附骨之疽浮现——

千年前,葬星原决战。

玄衡凌空而立,手掐法诀,引动天地星力化作万丈霞光,直指魔隙核心,封印将成,局势将定。

骤然间,魔隙核心处的上古魔神遗骸竟发出刺耳尖啸,轰然自爆!滔天魔力如墨汁入水般,急速污染、扩散。

“不好!”

玄衡神色剧变。

若让魔染扩散,万里山河将顷刻化为死域。

电光石火间,他印诀一变,周身澎湃星力如星河倒卷,尽数灌入封印法阵!那原本精准的封印光柱发出低沉的嗡鸣,光芒暴涨,形态骤然扩张,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光之壁垒,硬生生将尚未完全扩散的魔染与仍在浴血奋战的部分将士,一同封镇在内!

“镇!”

强行扩张封印范围的剧烈反噬随之涌来,他周身星力混乱,内腑震动,一缕鲜血自唇角渗出,面色微白。

但他仍强撑着,将那道磅礴光印稳稳压落。

光芒渐散,玄衡的身影出现在封印之外,道袍染血,气息稍显紊乱。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疮痍,他沉默片刻,引动残存法力,一道法旨传遍战场废墟:

“凡今日镇守葬星原之战卒,无论存殁,录入天宫籍册,享星源供奉,护持其道途不绝,亦全尔族薪火相传之义。”

而他云渊的部族,就是其中之一。

他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飞,重重摔落在焦土之上。

他挣扎着爬起,眼前的一幕让他神魂俱裂——一道散发着微光的透明壁垒矗立天地之间。壁垒之内,时间仿佛凝固,他的族人、他的至亲,还保持着最后一刻与魔物厮杀的姿态,面上悍烈狰狞的余韵,隔光壁依稀可辨,却被永恒定格,如同琥珀中的虫豸。

而他,被独自遗弃在封印之外。

“不——!”

他发疯般扑向光壁,用尽全身力气捶打那冰冷坚不可摧的屏障,嘶吼着每一个亲人的名字。

庄严肃穆法旨,回荡在尸山血海之上。

落在云渊耳中,却字字如冰锥,刺穿了他最后的侥幸。

录入籍册?享星源供奉?

这高高在上的“恩典”,将他们永世禁锢的绝望,轻描淡写地转化为天宫功德簿上一行冰冷的记录。

而这“恩典”,最终却将他这个遗孤,也变成了需要仇敌庇护、纳入镇岳天宫芸芸众生中的一名普通弟子。

云渊表面恭敬,转身却绕路去了天宫西侧的隙风台。

这里紧邻魔隙,稀薄的魔力刚好能滋养玉瓶内的魔性,却又不会引发玄衡的察觉。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蚀纹咒’的黑针,这是他藏了千载的魔物遗物,能悄无声息侵蚀符文之力,且不留任何痕迹。

千年前族人被封印的画面再次闪过脑海,他攥紧黑针,指节泛白:“道尊,你当年为‘大局’牺牲我族,何等狠心果决?可如今,你竟为一缕‘魔性神魂’耗损修为,连自身气息都难掩疲态——这神魂对你竟重要至此,远超你口口声声的‘苍生’!你欠我族的血债,我便从你最珍视之物上,一点点讨回!”

他小心翼翼地将黑针抵在玉瓶外层“镇魔印”的薄弱处。

蚀纹咒顺着黑针渗入,如同蝼蚁啃噬堤坝,一点点蚀出一道肉眼难见的细缝。

三个时辰后,细缝刚好穿透外层符文,却未触及中层净灵咒。

做完这一切,云渊将玉瓶放入净莲池内。

半年后的一个深夜,魔隙逸散的魔力迎来一次小规模暴涨。

玉瓶内的病灶神魂感应到外界魔力的召唤,瞬间躁动起来。

它疯狂撞击着那道被蚀薄的“镇魔印”,黑白光影交织翻腾,带着对禾砚的执念与魔性的贪婪,一次次冲击着封印。

“咔嚓”一声脆响,外层符文彻底破裂。

黑白光影如同挣脱牢笼的飞鸟,顺着缝隙悄无声息地溜出玉瓶,循着神魂中禾砚的烬白光团,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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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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