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衡神识尚未靠近,便察觉祭坛上的黑气已凝实,神识骤跳,即刻加快速度,正好看村民对禾砚的指斥。
玄衡神识骤然震颤,月白锦袍猎猎有声,周身星力失控暴涨,衣摆图腾纹路亮得刺眼。
【他悔,只因见她不愿提脚伤,想等她痊愈了,由她来定夺如何惩治这位情同亲眷的姐姐,更因心守界规,不愿轻易干扰凡俗诸事,开了这越界的先例,才迟迟未处置素心。】
【更不该尊她的心意分开几日,仗着自她受伤后便留在身上的遇袭反击护持,就专心研治腿之法,未及时守在她身侧】
【偏我早已发现素心窥伺,还心存怨怼时,却未果断清除隐患,让她有机可乘,引诱芽芽入魔。】
“芽芽!”神识不受控制地凝化出身形。
玄衡神识凝定:净化可消弭缠魂魔力,需体外慢引慢涤,耗时太久,可她的魂光耗不起。
当即先以星力织成屏障,驱散她周身游离魔气,隔绝内外侵扰;再凝一缕星力化作气旋,贴于她体表,强行剥离缠魂魔力。
才刚牵引一丝,禾砚魂光便凄厉哀鸣,瞬间黯淡几分。
玄衡骤收星力:魔力与灵魂缠缚甚紧,硬剥,必是魂散。
“罢了。”
这点魔力,于我何碍?
“过来。”
神识褪去所有防御锋芒,以身为引,不再掩饰其存在,如同最诱人的饵食,毫无保留呈现。
禾砚灵台的魔力骤滞,随即如嗅到腥秽的黑鸦,挣脱她的灵魂狂涌,凝作一股黑浪,疾扑玄衡神识!
魔力撕扯神识的剧痛如潮水般袭来,竟比他料想的更烈几分。
玄衡凝稳的神识微动,这痛楚虽剧,却仍在他掌控之中。
他稳着心神引导这股污秽洪流,将其压在神识里,眼看缠缚禾砚的魔力即将被抽离殆尽。
就在此时,属于禾砚的记忆碎片猝不及防涌入他的感知——是她凝望初升朝阳时的欢喜,是她感受到‘坛坛’无声照抚时心底的暖意,是她被推下石阶那瞬,眼中的惊惶与骨血里的剧痛……
最纯粹的温柔与最刺骨的痛楚交织碰撞,直撼心神,让玄衡的意识微晃恍惚。
魔力抓住了这一刹那,不再是受他引导,似有灵性迅疾向他整个神识扩散。
他立刻敛神,以磅礴灵力镇压,但为时晚矣——魔力已如附骨之疽,缠上了他与禾砚记忆,深植。
万幸,禾砚的灵魂终得完整剥离。
他之前布下的“灵络茧”瞬间收拢,将她虚弱神魂稳裹。
“去!”
灵络茧化流光,入轮回,消逝。
天地间骤静。
玄衡压□□内的翻涌:这些被魔力玷污、又被他尽数吸纳的记忆碎片,竟已从禾砚的灵魂里彻底剥离——这便意味着,轮回之后的她,会永远失去这部分过往。
那些清晨的起舞、那些对着祭坛的低语倾诉、那些关于‘坛坛’的温暖依赖……都已不复存在。
此刻才惊觉,他不仅低估了魔力的诡诈,更让自己这一缕神识,成了那段短暂相伴岁月,于这世间唯一的凭依。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越虚空,望向镇岳天宫的方向。
禾砚的族人们早为这天地变色之威压所慑,尽皆瘫软于地。
素心面无血色,战栗不已。
玄衡目光落在素心身上,却似穿透了她,望见千年前的烽火连天。
“尔等祖上,曾随我血战魔隙,以血肉铸就此地封印,千年消磨,竟让尔等后裔,堕落至斯。”
他的声音中带着跨越千年的疲惫与失望。
“嫉妒蒙心,魔念自招,既玷荣光,便以此身,永镇于此,见证你所背叛的,至寿元终尽。”
玄衡话落,素心浑身一颤,眼底闪过恐慌,她连忙拽着身旁族人的衣摆,带哭腔哀求:“阿公婶娘,真的是意外,不是我,求你们为我说句话!”
哀求的话,让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大祭司不忍,强撑着发麻的身子,嘶哑着嗓音喊道:“上神!明察啊!素心和芽芽打小亲近,情同亲姐妹,当年素心还护着芽芽长大、教她跳舞!那日芽芽摔断腿,定是个意外!绝非素心有意为之啊!刚刚她还为芽芽求情!”
另一个常年受素心照拂的李婶也跟着哭求:“是啊上神!素心这孩子向来善良懂事,怎么会故意害芽芽?不过是练舞时出了岔子的意外!她后来还四处为芽芽寻药,这份心意不假!如今芽芽魔性已显,许是命数,您可别因一场意外,就重罚我们和素心啊!”
玄衡未理会他们的哀求,只是指尖对着素心一点。
素心眉间骤然浮现一道灼热的古老契文,刺骨的灼痛瞬间从眉心窜遍全身,她猝然闷哼一声,身子猛地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抠着眉心。
她体内那微薄的血脉之力彻底熄灭,而她关于祭舞、先祖以及自身罪孽的所有记忆,竟被一瞬凝刻、深烙,镌入骨血。
无形的力量缚住她的四肢,将她狠狠拽向祭坛对面,从此,她将被禁锢于祭坛对面,永恒面对着她所背叛的一切。
待素心的身影被魔力吞没,玄衡的目光才缓缓扫过那群面如死灰的‘山岳族’人。
他们的畏惧,更让他想起其先祖当年的勇毅。
“盲从附和,忘却根本,尔等罪在纵容。”
“今暂封尔等血脉之力,此后百载,需以凡躯,亲手赎罪,此坛一石一阶,皆需尔等诚心修复,待石阶重现光华,待灵魂忆起‘山岳之魂’而非私欲,封印自解,若再生怠惰——便是断绝与先祖最后牵连,血脉传承,自此而终!”
他屈指一弹,星力没入‘山岳族’人体内。
这时,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两声沉闷的倒地声,夹杂着几声惊呼和抽气,众人纷纷循声转头望去——就见素心的父母浑身抽搐着挣扎了几下,便直直栽倒在地,周身萦绕的淡黑魔气翻涌,没了血脉之力的护持,原本尚算康健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槁,肤色蜡黄如朽木,气息瞬间断绝,眼底残留着未散的猩红,满是茫然无措,似到死都不知为何会遭此横祸。
族人们瞬间噤声,浑身筛糠,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先前对素心的维护,此刻想来只觉可笑。
她竟连自己的至亲都利用!他们竟被这份虚假的善意蒙骗,还帮着真凶哀求玄衡、诋毁禾砚。
无尽的悔恨与后怕涌上众人心头,先前的求情之意早已化作冷汗,浸透了后背。
处理完一切,玄衡的神识已如风中残烛,行将溃散。
体内吞噬的魔力正疯狂反噬,黑气浸染袍袖,眼底金芒与猩红剧烈纠缠。
他不能再留。
最后一眼望过祭坛,神识再也无法维持形态,化作一道流光,被强行拽回镇岳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