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当夜,素心便借着为二老‘祈福’的由头,取走了母亲养神的玉镯和父亲护身的玉牌,放入魔力中。

交易完成后的头几天,风平浪静。

素心暗自松了口气,甚至开始觉得那魔物夸大其词。

然而,不过七八日的光景,细微的变化开始显现。

素心母亲原是族中打理药圃的好手,精神健旺,这几日总说身上乏力,清晨起身时的眩晕,原本红润的面颊也失色。

父亲在狩猎归来后,咳声也较往日更重了些,夜里常歇得不安稳。

族人们只当时令不好,偶然染了风寒。

唯有素心心里清楚,那枚被她“借”走的玉镯,此刻正躺在冰冷的魔隙之中。

她不敢去看母亲强打精神为她缝补祭服的样子,更不敢听父亲那压低的、闷于胸腔的咳嗽。

每当此时,她便匆匆寻个借口躲开,回到自己屋里,对着虚空咬牙切齿。

这一切,不都是因为禾砚吗?若不是她夺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自己何须出此下策,让至亲受这无妄之祸?

这念头将她内心那点不安与愧疚,悉数转化成了对禾砚更深的恨念。

禾砚坐在床边,素心捧着个陶瓶站在面前,眼底带着红丝,恳切道:“芽芽,我知道我错了,那天我鬼迷心窍,才会害你摔断腿,这些日子我天天睡不着,四处寻访,终于从山外的隐者那里换来这‘塑魂丹’,说是能续骨,让你重新站起来。”

禾砚手慢慢握紧,眼底满是戒备。

断腿的剧痛、祭坛上被顶替的绝望、素心那张狰狞的脸,诸事还在眼前,她本能地后缩,摇了摇头:“不用了,素心姐姐,我这样尚可,还能天天去祭坛待着,守着那些纹路。”

“怎么能尚可?”素心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又怕她抗拒,强自停在半空,“你本该是祭坛上最耀眼的主祭,是我毁了你的前程!这丹药我已经试过药性,没有毒,你就当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可好?族人们都说我心狠,可我看着你拄着拐杖的样子,我心里比谁都疼啊!”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饴塞进禾砚手里,声音哽咽:“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学会踩祭舞的基础步,我就是用这个奖励你的,那时候你说,长大了要跳最好的舞给我看……芽芽,我知道我不配被你原谅,但我真的想让你重新站起来,哪怕你以后再也不想理我,只要你能跳舞,我怎么样都好。”

随行之阿婆轻叹一声,劝道:“芽芽啊,素心这孩子虽有错,但这些日子也确实悔甚,四处为你觅药,你这腿虽不致命,可终究是个憾事——你无父无母的,往后没个好腿脚,在族里怎么立足?若是这药真能管用,不妨试试?”

族里几个相熟的婶娘也跟着附和:“是啊芽芽,素心可是咱们族的翘楚,她也不是故意的,能重新站起来,对你总归是好的,总比一辈子拄着拐杖看人脸色强。”

禾砚被这一声声劝说得心头发闷,偏头想挪开视线喘口气,却猝不及防撞进眼里——窗沿、门口竟围了好些族人,一张张脸上,冷眼、嗤笑、漠然混在一起,齐齐落在她身上。

她转头回来看着素心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自己的脚,手里攥紧那块发黏的饴糖。

‘重新站起来了……重新跳舞……’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她心里烧了起来。

她太想再触碰祭坛的纹路了,太想再跳给坛坛看了,更不想失去坛坛,像被族人抛弃那样。

可是,腿骨断裂的剧痛、被推下石阶时素心姐姐那张扭曲的脸,又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信任她?自己付出的代价还不够惨痛吗?但万一……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素心姐姐真的悔过了呢?族人们不也都这么说吗?

沉默了半晌,禾砚抬起头,眼神带着挣扎和孤注一掷的渴望:“这药……真的能让我重新跳舞?”

“一定能!”素心立刻点头,眼底闪过狂喜,又飞快掩饰过去,“隐者说,服药后三日便能见效,只是过程可能会疼,是骨生的正常反应,你一定要忍耐。”

禾砚攥紧了掌心,忽然笑了,眼底满是期待:“好,我信你一次。”

服药前,禾砚拄着拐杖爬上镇岳坛,对着青石板轻声说:“我要给你准备一个惊喜,这几日就不来陪你了,你可不许偷偷‘闹脾气’哦。”

风卷着落叶掠过,像是无声的应答。

回到家,她急切地把素心给的陶瓶打开,将那枚墨黑、带着淡淡腥秽的‘塑魂丹’咽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阴寒的气息顺着喉咙渗入腹中,让她忍不住寒颤。

第一天夜里,禾砚疼得汗透衣衫,断腿处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针砭,经脉里仿佛有寒气在游走。

她咬着牙蜷曲在床上,拼命回想着祭坛的模样,告诉自己这是骨生的正常反应,一定要忍耐。

第二天,疼痛渐渐减轻,断腿处竟有了知觉,她试着动了动脚趾,竟真的能蜷曲。

素心来看她时,满脸欣慰:“你看,药效起作用了!再忍一天,你就能重新站起来了。”

禾砚的心里满是欢喜,早已将所有的疑虑抛诸脑后。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禾砚缓缓扶床坐起身。

她深吸,试探将双脚踩在地上,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轻微的酸胀。

她小心翼翼地站直身体,虽然还有些踉跄,却真的不再需要拐杖支撑了!

“我站起来了!我真的重新站起来了!”禾砚激动得眼泪掉了下来,在木屋里慢慢走了几步,越走越稳,甚至能旋转一圈。

她迫不及待地冲出门,朝着镇岳坛的方向跑去,像一只得脱桎梏的鸟。

禾砚站在中央,对着空旷的祭坛笑着喊道:“坛坛我来了!我能跳舞了!你看!”

她深吸一口气,摆出祭舞的起势,脚步轻抬,正要踩着纹路旋转——异变陡生。

禾砚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痛,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嘶吼,四肢百骸里涌动着异力,让她忍不住弓身,发出一声压抑嘶吼。

她的眼神骤然变了,原本澄澈的眼眸染上猩红,瞳孔缩成狭长的形状,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

她想控制自己,可身体像是被夺其主导,双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在青石板上,竟泛起黑涟。

“不……不对……”禾砚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这不是……我要的……”

她想解释,想喊出‘坛坛’的名字,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那些藏在心底的话,那些对祭舞的执念,全都被这股魔力压制得无法宣泄。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脚下的祭坛纹路被黑气侵蚀,竟隐隐发黑。

这时,一阵急促步声传来。

“族长!大祭司!快!真的出事了!”素心惊慌的声音由远及近。

是素心领着族长、大祭司和族人匆匆赶来。

她刚冲到祭坛边缘,便猛然止步,脸上瞬间布满惊骇与‘痛心’。

“芽芽!”她失声喊道,“你……你身上这是什么?!”

族长望向祭坛中央——只见禾砚双眼猩红,周身黑气缭绕——脸色骤白,踉跄半步:“这……这是何由?!”

“是……是魔物!”素心声音颤栗,带着哭腔,手指颤抖地指向那缭绕的黑气。

“难怪……前几日我便察觉她气息有异,似有阴浊侵身!我那般劝她,她浑不在意……如今,如今果然被魔物蚀了心智,连祭坛都要被她污染了!”

大祭司眼神凝重地盯着禾砚周身的黑气,又看了看被侵蚀的祭坛纹路,沉声道:“确实是魔隙之气,而且已经侵入灵魂,恐怕……”

“不是的……我没有……”禾砚急摇首,想挣脱体内的魔力,可越是挣扎,黑气愈炽,她甚至忍不住朝着众人露出了一个狰狞之态,吓得几位族老连退。

她想陈说真相,想说是素心给的‘塑魂丹’害了自己,可嘴里只能发出野兽低吼,那些清晰的话语,全都被魔力搅碎。

素心跪地,对着族长和大祭司连叩:“族长,大祭司,求诸位设法!芽芽她本性不坏,一定是被魔物蛊惑了!可再这样下去,整个祭坛都会被污染,部族也会遭殃啊!”

族人们看着禾砚失控的模样,又听素心说得言之凿凿,再想起魔隙的凶险,脸上都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刚才还对禾砚充满同情的婶娘,此刻也拉着孩子往后退,小声低语:“怎么会这样……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被魔物缠上了……”

禾砚望着众人戒备恐惧的眼神,看着素心那张‘痛心疾首’的脸,再感受着体内越来越狂暴的魔力,心底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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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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