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匿于密林，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戾气。
自从祭祀大典上被那股莫名的力量掀下祭坛，族人异样的目光、大祭司摇头叹息的失望神色，便如针般日日扎在她心上。
那是她第一次受挫，自‘族中明珠’的位置骤然跌落，而始作俑者竟是孤女禾砚。
她望着祭坛方向，往日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幼时禾砚被欺负，她曾如天神降临，将其护在身后；手把手教她习舞，看她拙笨效仿之态……那感觉很好。
多年来，她早已习惯将禾砚笼在自己的影下。
她无法忍受——这个一直处于自己掌控之下的人，竟凭天赋挣脱出去，反倒将她的一切尽数夺去。
她本以为，折了腿的禾砚，会彻底沦为需她怜悯的可怜虫。
素心耐着性子等了数日，从最初的笃定，等到心焦气躁，却没等禾砚示弱的求助。
按捺不住心底的惊疑，她悄悄尾随在禾砚身后，看到的是让她发疯的景象：禾砚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爬上祭坛，坐在青石板上，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坛絮絮低语，脸上竟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笑容。
一股恨意涌上心头。
她素心，是族里公认的天之骄女，苦练祭舞二十年，她对禾砚的‘恩情’更是族中美谈。
可祭坛从未回应过她分毫；而禾砚，一个本该永远仰视她的孤女，凭什么能轻易夺取她梦寐以求的一切，甚至在她收回那点‘施舍’的善意后，还能活得如此‘自在’？
“凭什么？”素心在心底嘶吼。
一个她眼中的附庸，怎能拥有独立的快乐和价值？
她想起自己怎么在禾砚被欺负时‘仗义执言’，怎么‘慷慨地’指点她舞步，怎么在族人面前维持着‘善良姐姐’的形象。
“忘恩负义之徒！”素心咬牙道。
而禾砚的成长与独立，在她看来，成了一种不可赦的背叛。
嫉妒与怨恨如毒蔓，缠缚住她的心脏。
素心的拳头紧攥，指甲深深陷进皮肉，血珠从指缝渗出——唯有这尖锐的刺痛，才能勉强压下心头那啮噬般的嫉妒。
一连数日，她夜不成寐，一闭眼，就是禾砚在祭坛上那刺眼的笑容，还有族人目光中的惋惜与审视。
她借采买祭具之名，绕到荒僻的老祠，声音干涩地向守祠老妪探问：“阿婆，都说魔隙封印处……能帮人达成心愿，是真的吗？”
老妪脸色骤变，一把捂住她的嘴：“快呸掉！傻孩子，那是万劫不复的禁忌！魔物的献祭，是用性命魂魄换的！”
素心被老妪的反应吓得心头狂跳，可一股乖戾的怨怼旋即涌上——看，所有人都觉得她输了，连逆转的路都认为是绝路！
自那日后，窥伺成了她的习惯。
她躲在林中，看禾砚与那‘祭坛’互动，风雨不侵。
她嫉妒的发狂。
之后数个无人的夜晚，她一次次偷偷踏上祭坛，模仿着禾砚的每一个动作。
她甚至做得更好，更标准。
可祭坛从未给过她任何回应——没有风为她停留，没有星光为她明亮，连石板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终于，在一个暴雨之夜，她瘫坐在冰冷的祭坛中央，雨水和泪水混杂着流进嘴里，又苦又涩——她终于明白，祭坛对禾砚的偏宠。
【毁了她……不行……毁了她……】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不断涌起，压下。
可当她再次看到祭坛上禾砚与‘祭坛’互动时，那念头便如野草般滋长——【是她先夺走了我的一切……我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顺便……除灭这个祸根。】
素心在通往魔隙封印的路口踯躅了整整三日。
白日里，她盯着通往封印的隐秘路径，双腿重若灌铅难移寸步；夜里，禾砚的笑容、族人的议论、老妪的警告在脑中轮番侵扰，让她辗转难眠。
她咬着牙，循着族中记载的路径出发。
山路崎岖，林深雾浓，魔隙逸散的阴冷气息让她浑身发冷，几次想转身逃回，可一想到禾砚的舞姿、大祭司的赞许，又硬生生忍住。
她一路跌跌撞撞，手心被树枝划出血痕，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只凭着一股执念，终于抵达了那片黑气翻腾的封印边缘。
封印缝隙前，一道佝偻的黑影悄然现身，正是一只低阶魔物‘蚀魂獠’，以吞噬灵魂为食。
“你想要什么？”蚀魂獠的声音嘶哑难听。
“我要那个叫禾砚的女人，”素心的眼神狰狞，语气决绝，“我要她变成最低等的魔物，失去所有神智，被族人唾弃，被祭坛厌弃！”
蚀魂獠发出桀桀的怪笑：“不难——我给你一枚‘塑魂’，只要让她自己服下，就算有护身之力也不会反应，三日后，就算是修行者来救她也没用，我们的修行之力本就太过霸道，侵入你们凡人、界民体内本就是伤害，根本没法替你们做任何内部防护，她到头来，只会沦为只知吞噬的低阶魔物，我最喜欢她这种堕落的灵魂。”
“我的代价是什么？”素心咬紧牙，掩盖心底的害怕，可眼底却闪过兴奋。
“代价？”魔物发出桀桀怪笑，“很简单，我要你取来父母常年佩戴的贴身之物，由你亲手置于这魔力之中。”
它眼中幽光闪烁，“佩戴之物长期受你父母气血滋养，自有其微末的庇护福缘，吾需你以决绝之心为引，将此‘福缘’转化为一缕至纯的‘怨憎’。”
魔物逼近一步，语气充满了蛊惑：“你的‘决心’越强，你献祭的至亲福缘越是深厚，所产生的‘怨憎’便越是纯粹，以此为‘药引’，‘塑魂’的威力越强，污损禾砚灵魂越深……怎么，舍不得父母微末的福运了？”
她原以为代价是精血、阳寿，没想到竟是这般看似不伤根本的要求？
见素心面露惊疑，蚀魂獠的声音放得更缓，如同毒蛇吐信：“放心，旧物或会失些光泽，你至亲或许会略感乏力，如同染场小恙，用这点微末的代价，换你扫清障碍，重登巅峰，岂不公允？”
“略感……乏力？”素心喃喃重复，魔物的话语像蜜裹之毒。
用父母一场无关痛痒的小病，换她一生前程，此等交易……听之竟觉甚合宜。
她想起禾砚在祭坛上起舞的身影，想起族人看向自己时那复杂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那夜，祭坛拒绝她的刺骨寒意上。
最终，眼底的挣扎被狠厉覆盖。
“好。”
素心应下便转身高开。
‘蚀魂獠’望着她的背影，佝偻的身子缓缓挺直，低级魔物的丑陋褶皱尽数褪去，显出冷硬利落轮廓。
他冷嗤一声，低声骂道：“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