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玄冰殿内,万载寒石的凉意依旧浸骨,可今日玄衡周身的沉郁,被隐秘的雀跃冲淡。

他刚收敛完运转的星力,神识已迫不及待地挣脱神魂束缚——凝化成一道清隽身影。

他一身月白锦袍,似晨雾凝结,衣摆边缘织着祭坛古老图腾,周身微漾时,隐约透出流转光泽;腰间系一根深青丝绦,末端垂一颗打磨光滑的青石,形似禾砚每日放于祭坛的野果。

神识如离弦之箭,穿透玄冰殿的禁制,如往日般到镇岳坛,只是临落时,玄衡抬手理了理衣袍。

待他垂眸望去,入眼的却非日日牵挂的‘芽芽’,而是一名面容庄重,眉眼间带着倨傲,穿着一袭繁丽祭祀礼服的女子,在祭坛中央起舞,无半分芽芽的虔诚与灵动。

他神识骤然凝住,理衣的手也倏然顿住,心底那点雀跃被不安笼住。

他记得昨日清晨,‘芽芽’还在坛前反复揣摩祭礼的高难动作,额间汗珠滚落,却笑得眉眼弯弯,满心皆是今日祭典的期盼;记得她攥拳站着,紧张又期待地问他是否会来,风过草摇,便是他的回应。

可如今,站在本该属于她的位置上,却是旁人。

那股沉寂千年的焦灼骤然翻涌,夹杂着他未曾有的怒意。

玄衡神识不自觉地暴涨,一身月白锦袍在无形的气流中猎猎有声,衣摆的图腾纹路倏然亮起,又瞬间敛去。

一股无形的威压席卷祭坛,正跳舞的女子惊呼一声跌下祭坛,祭服裙摆翻卷,鬓发纷乱。

玄衡神识掠过惊慌的人群,循着那抹熟悉的气息找到部族边缘的一间木屋。

木屋的门虚掩着,朽败的木板纹裂松垮。

神识穿门而入,内里景象让玄衡的神魂都跟着一紧——芽芽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双腿被粗糙的树枝牢牢夹住,小腿被绳子勒得紧紧的。

她没有哭出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睫毛上挂着晶亮的泪珠,一颗颗无声滚落,砸在身下破旧的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玄衡神识立在床前,月白素锦的衣摆垂落,似想靠近,又怕惊扰。

他心神微动,抬手便要去接那滴滑落的泪珠——指尖触碰到泪水的瞬间,那至悲至绝的情绪骤然刺入神识。

这股久违的情绪,让他沉寂数千年的心神骤然一缩。

泪水穿透神识,灼烧感顺着神魂蔓延,疼得玄衡一滞。

可就在这时,禾砚的睫毛颤了颤,泪眼朦胧地望向他神识所在的方向,带着委屈,又藏着不确定:“坛坛……是你吗?”

这一声轻唤,如同惊雷炸响在玄衡沉寂的心海。

他那缕神识猛地一缩,像是被灼伤般,惶急间缩归本体。

镇岳天宫深处,玄衡倏然睁开双眼,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涛,还有那陌生的心疼与焦灼。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陌生情绪,心下凛然:‘此等绮念若是滋生心魔,必是万劫不复!’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或许十天,或许半月。

一缕悲泣的哭声,穿破无形壁障,缠上他的神魂。

他想起那日她伤腿卧床,都未曾哭出声响。

究竟何事,令她绝望至此?

那缕被压制的神识,再难自控地离体,循着悲声,急掠回镇岳坛。

祭坛中央空无一人,恸哭之声原是从登坛石阶传来。

禾砚整个人趴伏在冰冷的石阶上,身侧滚着一根以干裂树枝勉强捆成的拐杖,孤零零倒在一旁,似在诉说她一路前来的艰辛。

她的肩膀因剧烈抽泣不住颤抖,往日清亮的嗓音已然嘶哑,嚎啕哭声再也难抑,在空旷的山间回荡,格外凄凉。

她断断续续哭喊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为什么……都不要我了……为什么……素心姐姐……坛坛……”

玄衡神识凝形立在石阶旁,星力静静笼罩住她,化去山间寒风。

或因禾砚的悲恸太过炽烈,又或因多日朝夕相伴生了悸动,那破碎的哭喊与混乱的思绪,如洪水涌进,他「听」见了那个反复回响的名字——素心……

紧接着,零碎却刺目的画面,裹挟着彻骨寒意与背叛,撞进了他的神识:

……年幼的她被欺负时,素心走来护在她身前,将一块饴糖塞进她手心……

……祭台上,素心展袂起舞,身姿端凝……

……她独自在石台拼命练习……

……大祭司那句“你跳得比素心更有‘灵性’”,族中四下私议……

……素心脸上瞬间僵硬后荡开的‘笑’……

……素心温暖的手牵起她,说‘明日便要祭祀了,我陪你再练几遍动作,稳稳节奏’……

……旋转时,足尖被石子绊住,力道收不住,从石台上摔下……

……摔下时,回头瞥见的素心脸上陌生的狰狞……

“为什么……姐姐……为什么……”

身体坠跌的剧痛,远不及信仰崩塌的万分之一。

透过这汹涌的情感,玄衡心下陡然明了:

素心,‘山岳族’第一美女,多年来的祭舞典范,族中皆视其为禾砚的‘庇护者’。

她曾享受禾砚的仰慕,那照拂与其说是亲情,不如说是一种彰显自身优越的习惯。

直到禾砚长大,舞姿蕴着独有的神韵,祭祀选拔上引得众人侧目。

大祭司力排众议,将主祭之位交给了年轻的禾砚。

于是,那份习惯性的‘优越’,便化作了推人下悬崖的利刃。

他眸底掠过冷意,心底却生触动——人的伪善,摧折一份赤诚的敬慕,竟如此轻易。

祭坛上,哭声已低,只剩肩头无力轻颤。

他伸手,指尖星力拂过她散乱的发丝,轻声回应那未尽的泣问。

“我在。”

禾砚闻声循声望去,泪眼中映出石阶旁站着的一名男子,身穿月白锦袍,墨发高束如松,肩背挺括,眉眼峻朗,周身漫着淡淡的寒意。

她心头一跳,怔怔望着,颤着声问:“你……你是坛坛?”

玄衡垂眸望她,应道:“是我。”

禾砚耳根微热,忙稍正了身姿,低下头,用手背拭去眼泪,又觉得不好意思,忙收回手攥着衣角,不敢抬眼望他。

玄衡的目光落向她微蜷的腿侧,眉峰微蹙,“腿骨挫损,脉道淤塞,我替你治下。”

禾砚心头猛地一紧,用力拽着衣料,轻轻“嗯”了一声。

玄衡凝起星力,顺着指尖淌向她的伤处,触及的刹那,禾砚猛地一颤,绷带下瞬间晕开大片暗红。

“疼……”她低吟出声,身体彻底瘫软在石阶上,汗透衣衫,身体因剧痛而抽搐。

玄衡神识一凝,本能地撤回星力。

只是星力已入她体内,残留之力仍在身体脉络间激荡。

眼见她的气息迅速衰落,他才惊觉——自身虽已将星力压至最底,想直接治愈她的腿伤,没想到于界民的她而言,竟仍是一场酷刑。

这份心意竟成了伤害。

心疼和愧疚瞬间涌上,神识骤乱。

他强敛心神,将星力化为最温和的暖流,只包裹她全身,缓那灼痛,温养其脉。

痛楚渐缓,禾砚虚弱地喘着气,抬手擦去嘴角血迹。

她眸光朦胧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声音沙哑:“坛坛,没、没事了,我已经不痛了。”

说完,她看着他僵立在旁满是自责的模样,心疼道:“坛坛,我想去看夕阳,去我常坐的地方。”

玄衡神识闻言,俯身小心将她打横抱起,身随念动,往那落日方向掠去。

她偎在玄衡怀里,目光掠过祭坛中央,轻声道:“只是……以后,我怕是再也不能跳给你看了。”

她又笑了笑,“可你在这儿,往后我还是日日来这儿,同你说说话也很好。”

玄衡神识看着她的笑容:【定要寻到法子,治好她的腿。】

往后的日子,玄衡便常以神识凝形,守在部族路口,隐了形迹候着。

有时抱着禾砚,踏风轻掠向祭坛;有时便背着她,同凡人一般慢慢走。

路上多是禾砚絮叨,说着部族里的琐碎事,他总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是轻“哦”一下。

后来禾砚好了许多,便不愿再麻烦他,执意要自己走。

玄衡也不勉强,只在祭坛静静等她。

他们再未提过跳舞的事,只是她偶尔望着坛心出神时,眼底会掠过一抹即逝的向往。

可玄衡心底翻涌的挫败却如潮而至,那股千年来仅在大战时体会过的失控之感,竟再度翻涌——他竟连她都没护住,竟连她这点微小的愿望也成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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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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