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看过去，那辆车的痕迹越来越清晰，敞篷的蓝色大货车，车身旧旧的，上面印着一长串的德文字母。
看到这一幕，周灼上前伸出手挡住了车子前进的路线。
原以为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但可能是出于能量守恒定律吧，吃苦吃久之后就会幸运一点，周灼这一伸手，货车就顺势停了下来。
司机是一个年龄稍大的老头，胡子已经完全发白了，他就这么从车窗里探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问道，“Hey，was ist los?（嘿，怎么了？）”
周灼听不懂德语，niveous倒是会，但周灼也不准备把和人类交际的事情交给niveous，这太不安全了——不管是出于对这个陌生的司机还是对于他们自己来说都是。
于是伸手指了指自己，又转身指了指niveous，周灼努力的比划着，他渴望用肢体动作来让司机看出他们两个想搭车的欲.望。
幸好，司机人很好，他也成功的看懂了周灼的动作，于是笑呵呵的点点头，司机指了指车厢后面，“Na klar!（当然没问题啦！）”
看到这个动作，周灼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thanks！”
拉着niveous利索的爬进车厢，周灼才发现这是一个运输土豆的货车，车厢里的土豆密密麻麻的堆到快要漫出来。但还好，虽然车厢的余量有限，但再加一个周灼和niveous也还是没什么问题。
扒拉开一小块空地，周灼拉着niveous坐了下来，后背靠在车厢壁的一瞬间，货车就重新开动了起来。
老式货车的引擎声很大，整个车厢也晃晃悠悠的，连带着周灼和niveous也在跟着晃，看到对方皱起的眉心，周灼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niveous脸上的表情就更臭了，“你笑什么？”
指了指niveous的脸，周灼大声喊道，“你表情这么臭干什么？人家愿意好心搭我们就很难得了。”
尽管niveous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不怎么好看，冷着一张脸的伸出手，niveous就这么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太吵了。”
听到这个太吵了，周灼才后知后觉的醒悟过来为什么niveous不愿意坐飞机，凑近niveous，温热的掌心覆盖冰凉的手背，周灼也跟着捂住了niveous的耳朵。
“除了声带的发育高于我们人类，你的听觉是不是也高度敏感？”
怪不得niveous总是不愿意说话，他也不怎么喜欢人群，原来除了不喜欢人之外，niveous也不喜欢吵。
轻轻点了点头，niveous又往周灼身边凑了凑，他试图用这点厚度阻挡住立体环绕般的噪音，“伊格诺斯是一支天生淡漠的族群，我们没有社会，也没有母族，每个个体从分裂出来的那一天起，就要独自在宇宙中飘荡。”
“会这样做的原因除了我们的生命太过漫长，以及我们那磅礴的记忆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伊格诺斯的宇宙观里，声音和温度是同一回事，原子的振动会产生热量，当然也会产生噪音。而伊格诺斯崇尚寒冷，我们渴望那种绝对寂静绝对零度的状态。”
听到这，周灼轻轻皱了皱眉，胳膊往里收了收，他就这么揽紧niveous轻轻叹道，“那你们该有多寂寞啊。”
仰起脸，niveous看着周灼挑了挑眉，“这就是那来自你们人类的傲慢了，你们总是妄图用自己的价值判断去看其他人的。你用你的人生经历来主观的带入我的经历，可周灼，我们甚至有着完全不同的种族啊。”
“别说生活习惯了，对于你们来说，我是完完全全的客体，是一个外来异种。”
听到niveous的这句话，周灼低下头静静的看了对方一眼，随后他就这么迎着晨光轻轻笑了起来，“可niveous，人类的主观带入一般有两种，一种是不理解，另一种——”
拉长声音，周灼重新看向了niveous的眼睛，那双清透的虹膜也正一眨不眨的看向他，于是周灼哑了嗓音，“是心疼啊。”
人类是群居动物，尽管周灼也不怎么喜欢热闹，但有时，突如其来的孤寂还是会在瞬间把周灼淹没，于是慢慢的，周灼就这么成了酒吧的常客。
可越是灯红酒绿，周灼就越是孤独。一想到那种好像游离在整个世界之外的感觉，周灼就会产生出一种巨大的虚无感，那种虚无感会让周灼在瞬间丧失掉一切的情绪。
好的，坏的，周灼是死的。
于是看着怀里的niveous，周灼解释道，“我并不是在用我的价值判断去评判你，可能对于你来说，你是享受孤独的，但是对于人类来说，人类是恐惧孤独的。”
说到这，周灼猛然反应过来，于是他就这么苦笑着叹了口气，“好吧，我好像还是在用我的价值判断去评判你。但是niveous，我只是害怕你在这千万年的漂泊里感到孤独。”
“你有吗？”望向niveous的眼睛，周灼继续追问道，“在这七百年里，在这像游魂一样飘荡在人群的七百年里，你孤独吗？”
移开眼睛，niveous有些答非所问的说道，“我发现，我好像确实遗忘了太多的东西。我好像......有点不知道伊格诺斯是怎么生活的了。”
听到这句话，周灼眨了眨眼，他就这么低头凑近了niveous的眼睛，鼻尖碰向鼻尖，周灼轻声道，“没关系，以后我教你人类是怎么生活的。”
这句话一说完，货车碰巧经过了一片坑洼地，剧烈的颠簸让没有做好准备的niveous歪了一下。
他就这么整个扑进了周灼的怀里，长长的白发扫过侧颈，带起一阵痒。周灼就这么笑着抱住了一团云。
金黄色的麦田在后退，天空在前进，望着天边那越发灿烂的朝霞，周灼想，如果这辆车能一直不停的开下去就好了。
但可惜，任何的路途都会有终点，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司机停下了车子准备加油。
看到那个红色的加油站，周灼带着niveous一起跳下了车，他不敢带着niveous大摇大摆的进入城镇，周灼总觉得靠近人群就不会太安全。
于是拉着niveous走到司机的面前，周灼说出了自己仅会的一句德语，“Danke！（谢谢！）”
听到这句话，司机脱下帽子充满和善的笑了笑，他就这么看了看两人然后说出了一大长串话，可惜周灼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niveous听懂了，看向周灼，niveous解释道，“Viel Glück，他说祝我们好运。”
于是周灼又笑着回了一句，“Danke。”
加完油，装满土豆的货车就这么开走了，看着那个消失在道路尽头的灰蓝色背影，周灼走进了加油站的便利店。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女生，那女生看着年纪不大，看见周灼的一瞬间就站了起来，“Was braucht der Herr? （先生需要点什么？）”
又是一句德语，周灼没听懂，但没关系，周灼也不需要听懂这句话。
拿出自己的手机冲着店员上下晃了晃，周灼礼貌道，“Could I borrow your charger, please?（请问我可以借一下你的充电器吗？）”
店员很明显理解了这句话，于是她笑着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万能充电器，她就这么递给周灼然后指了指一旁墙壁上的插座，“there（那里。）”
冲着对方感激的笑了笑，周灼就立刻迫不及待地充上了电。等了一会儿，开机，手机亮屏，紧接着，周灼的手机就开始不停的震动了起来，他收到了一长串的消息。
这些消息里有周灼的导师，也有他的父母，还有他的同学，但更重要的是，周灼看见了一条熟悉的短信提示。
那个根本忘不掉的陌生号码——FF。
【FF：你们还在德国吗？】
【FF：我收到消息说净化者的人在找你们，他们已经知道你们在柏林了。】
【FF：沃尔什？你见到他了吗？他不是净化者的人，他是伏都教的叛徒，他在帮净化者找你们。】
【FF：你们现在在哪？】
【FF：抓紧时间离开德国，那里不安全。】
一条一条的看下去，周灼皱起了眉头。
看到这一幕，niveous凑过来问道，“谁的消息？”
收起手机，周灼叹了口气，“那个论坛上的陌生人。”
望着那双看向自己的红眼睛，周灼啧了一声继续道，“也不知道那个FF是哪里来的消息，Ta说那个沃尔什是伏都教的叛徒，说对方在帮着净化者找人，然后Ta让我们抓紧时间离开德国，说这里不安全。”
“虽然消息晚了一点，但目前为止这个FF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对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这些消息，对方究竟又是好是坏？Ta如此频繁的联系周灼到底是为了什么？
对于周灼的这些疑问，niveous一概都不在乎，他就这么看着窗外说道，“今天天气真好。”
阳光从透明的百叶窗里渗进来，落在niveous那张漂亮到有些神性的脸上，把他照成了一副令人惊艳的画卷。
看着眼前这副令人痴迷的肖像画，周灼喃喃道，“对啊，天气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