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得很快。陆航被带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低着头一言不发,连回头看周砚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只剩下周砚和余瑾狸两个人,以及那只不知何时已经跳到余瑾狸肩头的金色小猫。
余瑾狸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小猫,小猫歪了歪脑袋,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然后化作一缕淡金色的光芒,融入了他的身体。周砚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余瑾狸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周砚弯了一下嘴角,侧过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别站在门口了。”
余瑾狸走进门,换上周砚递过来的拖鞋,在玄关处站定。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周砚。
周砚注意到他的异样,关上门,看着他:“怎么了?”
余瑾狸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缓缓抬起右手。他的掌心摊开,五指轻轻一拢,一缕淡金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中凝聚成形。
一枚银色的戒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戒指的款式很简单,素银的戒圈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花纹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线条流畅而优美,在戒圈上交缠环绕,最终汇聚成一个小小的猫爪印。
周砚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枚安静地躺在余瑾狸掌心里的戒指,又抬起头看着余瑾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脑子像是宕机了一样,一时间竟然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余瑾狸看着他呆愣的表情,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这次回妖界,就是为了这个。”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这是我们灵猫一族的传统。每只灵猫一生只会铸造一枚这样的戒指,用自己的本命武器淬炼而成。送出这枚戒指,就意味着——”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着周砚的眼睛,琥珀色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意味着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走廊里的穿堂风轻轻拂过,吹动了余瑾狸额前的碎发。他站在玄关的灯光下,手里托着那枚银色的戒指,像是在托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周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躺在余瑾狸掌心里的戒指。银色的戒圈带着余瑾狸掌心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像是有生命一般。他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拈起来,举到眼前,借着灯光仔细端详着戒圈上那个小小的猫爪印,旁边还刻着一个“狸”字。
他放下戒指,抬起头,看着余瑾狸,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你这算是求婚吗?”
余瑾狸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别开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窘迫:“……不算。只是……先给你戴上。正式的求婚,以后再说。”
周砚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躲闪的目光,笑意更深了。他将戒指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枚小小银环的温度,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好。那我等着。”
余瑾狸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伸出手,从周砚的掌心里拿起那枚戒指,然后握住周砚的左手,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戒圈的尺寸刚刚好,仿佛量身定制一般。
周砚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转了转手腕,银色的光泽在指间流转。他抬起头,看着余瑾狸,“很好看。”
“你的呢?”
余瑾狸举起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银色戒指。戒圈同样是素银质地,同样刻着细密的花纹,同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唯一不同的是,他那一枚的戒圈内侧,刻着的不是猫爪印,而是一个小小的“砚”字。
周砚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余瑾狸。
这个拥抱很轻,他将下巴搁在余瑾狸的头顶,手臂环过他的后背,将他轻轻拢入怀中。余瑾狸没有动,安静地任由他抱着,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晨光渐渐亮起来,金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两人就这样安静地拥抱着,在清晨的阳光里,像是两棵终于根系相连的树。
过了很久,周砚才松开手,低头看着余瑾狸,弯了一下嘴角:“饿不饿?我给你做早饭。”
余瑾狸点了点头:“好。”
——
两天后,清晨六点,天色刚蒙蒙亮。
周砚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盖上车盖,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余瑾狸正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路上吃的零食和水。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衬衫领子,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清晨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周砚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帆布袋:“就这些?”
“嗯。”余瑾狸点了点头,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给阿姨带了点东西。”
周砚挑了挑眉:“什么东西?”
余瑾狸垂下眼帘,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认真:“一对银镯子。妖界的银匠打的,可以安神助眠,对老年人的关节也有好处。”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伸出手揉了揉余瑾狸的头发:“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回妖界那天顺便打的。”余瑾狸说,语气依然平淡,但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点。
周砚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余瑾狸的手,轻声说了一句:“走吧,上车。”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沿途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过渡到连绵起伏的山丘和田地。
开了大约四个小时,车子下了高速,拐入了一条蜿蜒的乡村公路。
车子又开了大约十分钟,拐入了一条更窄的水泥路,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院坝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正踮着脚尖朝路口张望。
周砚看到那个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减慢了车速,缓缓停下。
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朝那个中年女人喊了一声:“妈!”
张桂兰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瘦了。拍戏又没好好吃饭是不是?”不等周砚回答,她的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正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的余瑾狸身上。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快步绕过周砚,迎向余瑾狸:“小余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累了吧?我炖了鸡汤,还炒了你上次说好吃的腊肉——”
余瑾狸被她热情的招呼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礼貌地微微欠了欠身:“阿姨好,又来打扰您了。”
“打扰什么打扰!”张桂兰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堂屋里带,“这次多住几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她拉着余瑾狸的手腕穿过堂屋,一直拉到厨房门口才松开,一边麻利地揭开灶台上的砂锅盖子,一边回头对余瑾狸说:“你先去坐,汤马上就好——小砚,你愣着干嘛?去给小余倒杯水啊!”
周砚刚把行李箱拎进堂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自家老妈指挥得团团转。他无奈地笑了一声,放下行李箱,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到余瑾狸面前。
张桂兰端着砂锅从厨房里走出来,砂锅里是热气腾腾的鸡汤,金黄色的油花在汤面上漂浮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她把砂锅放在餐桌中央,又转身回去端出几碟小菜——一盘蒜苗炒腊肉,一盘凉拌折耳根,一盘虎皮青椒,还有一碗红亮亮的泡菜。
“快来坐,趁热吃。”张桂兰招呼着,自己先在桌边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长凳,“小余坐这儿,挨着阿姨。”
余瑾狸顺从地在她身边坐下。周砚坐在对面,看着自家老妈殷勤地给余瑾狸夹菜、盛汤,转眼间余瑾狸面前的碗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余瑾狸看着碗里堆积如山的菜肴,有些为难地拿起筷子,低头默默地吃了起来。
张桂兰看着他吃了一口腊肉,眼睛亮晶晶地问:“怎么样?合不合胃口?”
余瑾狸嚼了嚼,咽下去,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吃。比上次的还要香。”
张桂兰笑得合不拢嘴,又给他夹了一块腊肉:“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
周砚坐在对面,看着自家老妈和余瑾狸互动的情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碗,装作不经意地抬起左手,用筷子夹了一块青椒。
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堂屋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芒。
张桂兰的目光果然被那道光芒吸引了。她先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目光顿住了,盯着周砚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看了几秒,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余瑾狸同样戴着银色戒指的左手。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又给余瑾狸夹了一块鸡肉,语气如常:“小余,多吃点肉。”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张桂兰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给余瑾狸夹菜了,直到余瑾狸连声说“阿姨我真的吃不下了”,她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公筷,自己才开始吃饭。
饭后周砚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张桂兰也没跟他抢,而是拉着余瑾狸在堂屋里坐下,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相册。
“小余,来看看小砚小时候的照片。”张桂兰翻开相册,指着第一页上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剃着短短的寸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心,手里举着一根比自己还高的玉米秆,站在田埂上,笑得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
余瑾狸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在照片中小周砚那口漏风的笑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张桂兰见他笑了,翻得更起劲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一边翻一边解说:“这张是他上小学第一天拍的,非要穿他爸的解放鞋去上学,鞋子大了一截,走两步绊一跤……这张是他初中毕业那年,非要去学什么吉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把二手吉他,结果弹了三天就把手指磨破了,嗷嗷叫着说不学了……”
余瑾狸安静地听着,目光一张一张地扫过那些照片。照片里的周砚从一个缺了门牙的小豆丁,慢慢长成一个瘦高的少年,再到后来考上大学离开家乡,照片的数量越来越少,间隔也越来越长。最后一张照片停在周砚大学毕业典礼上的合影,他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的大礼堂前,笑得灿烂而张扬。
张桂兰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时候多好啊。”
余瑾狸侧过头,看着她。张桂兰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怀念,还有一丝淡淡的怅然。
“后来他进了那个圈子,越来越忙,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张桂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再后来出了那些事,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年多不肯出门。那一年我也不敢多问他什么,只能每周给他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确认他还好好的。”
她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看着余瑾狸,弯了一下嘴角,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不过现在好了。他肯带你回家,说明他已经走出来了。”
余瑾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阿姨,我会照顾好他的。”
张桂兰看着他,目光在他认真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阿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