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进行了几轮,周砚的牌运似乎不怎么好。他很少叫地主,即使偶尔摸到一手不错的牌,出牌时也总是显得犹豫,最后往往被大军的牌路压制,或者被李睦成捡漏。
“哎呀!对2!走了!”大军甩出最后两张牌,一拍桌子,乐得眉开眼笑,“哈哈!周砚,今天怎么回事啊~”
周砚将手里剩下的牌扣在桌上,淡淡一笑:“你手气好。”
“那是!”大军美滋滋地拿起桌上的钱,对着灯光看了看,塞进兜里,“再来再来!”
“不来了,不来了!我零钱都输光了。”
大军正数钱数得开心,闻言有些不舍,伸手去拉周砚的胳膊:“哎别啊!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这儿有零钱,借你点,咱们再玩几把!”
周砚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真不来了。天儿这么热,坐久了也闷。而且……”他朝卧室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压低了些,“小余还在休息呢,不好太吵。”
李睦成在旁边慢悠悠地磕了磕烟灰,也站起身:“大军,行了,周砚难得回来,说不定真有事。改天,改天咱们再约。”
大军看看周砚,又看看李睦成,咂了咂嘴,到底还是把赢来的钱揣好,脸上那点不甘也散了,又咧开嘴笑:“行吧行吧,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改天,说好了啊,下次得补上!”
“行。”周砚也笑,将两人送到堂屋门口。
李睦成走到坝子边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屋檐下摊开晾晒的花生,又掠过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最后落在周砚脸上,笑道:“那我们走了,有事招呼一声。”
“好,慢走。”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周砚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敛去。他站在堂屋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卧室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人走了,出来吧。”
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门被拉开一条缝,余瑾狸探出半个脑袋,他看着周砚,小声问:“走了?”
“嗯,走了。”周砚侧身让开。
余瑾狸这才从卧室里出来,他下意识地朝堂屋外张望了一下,确认坝子上空无一人,才松了口气。
“他们来干嘛?”他走到桌边,桌上散乱的扑克牌和烟灰缸里那几个烟蒂,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打牌。”周砚言简意赅,走到桌边开始收拾牌局留下的狼藉,将扑克牌拢在一起,又将烟灰缸拿到门边,将烟蒂和烟灰磕进簸箕里。
“我看出来了。”余瑾狸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砚脸上,“你……牌打得很烂吗?”
周砚将牌收好,放回抽屉,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还行,今天手气不好。”
“你饿不饿?”周砚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问道,“早饭吃得早,现在也差不多该饿了。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随便弄点?”
“不饿。”余瑾狸摇摇头,随即又想起早上看到的微博热搜,转身看向周砚,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早上发微博了?”
周砚正拿着毛巾擦手,闻言动作没有停顿,只是抬眼看向余瑾狸,目光平静无波,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嗯,发了。”
“为什么……”余瑾狸斟酌着措辞,“选在今天早上?”
周砚将毛巾搭回架子上,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边。堂屋外明晃晃的阳光将他一半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出斜长的影子。
他看着余瑾狸,琥珀色的瞳仁在光线下显得很清透。
“因为昨晚有人告诉我,”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如果我自己都不说话,那些想为我说话的人会孤单。”
余瑾狸心头猛地一跳。
他昨晚确实是这么说了,但那更像是一时情绪上头的脱口而出,他没想到周砚会记得这么清楚。
“那张照片……”
“早上做饭的时候顺手拍的。”周砚打断他,语气很淡,“觉得光线不错,就拍了。发的时候,觉得应该跟那些等了我很久的人,说点什么。”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余瑾狸脸上,似乎想从他眼睛里看出什么反应,然后移开视线,望向门外被晒得发白的地面,“至于别的,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
“嗯。”余瑾狸最终只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走吧,去翻花生。”周砚说,“不然底下该坏了。”
余瑾狸“哦”了一声,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坝子上,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
——
18:57
花生翻了两遍,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周砚直起身,眯眼看了看天色,“家里菜没了,得去地里摘点回来。”
余瑾狸眼睛微微一亮。
摘菜,听起来比翻花生要有趣些,他点点头:“好。”
周砚进了堂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半旧的竹篮和一把镰刀,刀身有些锈迹,但刃口磨得雪亮。
两人绕过屋后那片小小的竹林,竹林边有条被杂草半掩的田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投在田埂上。
菜地在屋子后面不远。豆角的藤蔓顺着竹架爬得老高,叶子墨绿,下面挂着一串串嫩生生的豆角;旁边一垄是茄子,一个个浑圆饱满;再过去是几棵辣椒,青的、红的、半青半红的都有。
“想吃什么?”
余瑾狸提着篮子,目光在辣椒和茄子上逡巡。他其实不太能吃辣,但看着那些红得透亮的辣椒,喉咙里没来由地动了动。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辣不辣?”
“有点辣,但香。”周砚说着,已经走过去,伸手掐了几个最红的,又摘了几个颜色鲜绿的,递过来,“炒蛋,或者切碎了凉拌,都下饭。”
“再扯点豆角,晚上炒肉。”周砚说着,已经走到豆角架下。
余瑾狸低头看着,正要将辣椒放进竹篮的角落,菜地斜上方不远处,那片长满半人高杂草和灌木的荒地里,突然传来几声急促而凄厉的鸣叫——
“咯——咯嘎——!”
声音尖利,短促,透着一种濒死挣扎般的惊惶,在傍晚空旷寂静的山野间显得格外刺耳,惊起了旁边竹林里栖息的几只麻雀。
余瑾狸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辣椒。
他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两下。
周砚也听到了叫声。他掐豆角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皱,他直起身,也朝那片荒地看了一眼,那叫声又响了两下,一次比一次微弱。
他维持着倾听的姿势,片刻后,与余瑾狸对视了一眼。
余瑾狸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同样的凝重,那不是寻常的惊吓,那叫声太过凄厉。
余瑾狸会意,屏住呼吸,将竹篮轻轻放在菜地边松软的泥土上。
周砚把磨得雪亮的镰刀握在手里,微微侧身,朝着荒地边缘缓缓移动,脚步放得极轻。
两人一前一后,无声地靠近荒地边缘。
这里的杂草更加茂密,几乎有半人高。
周砚的手停在半空,镰刀尖刚刚触碰到最外层的草叶。余瑾狸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穿透杂草的缝隙,捕捉到了荒地里的一切。
不是他预想中的野兽,也不是什么潜伏的邪祟。
是李睦成。
他就蹲在那片茂密杂草的中心一小片空地上,背对着他们来的方向,背影微微佝偻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而他面前的地上,扑腾着一只色彩斑斓的成年雄性野鸡。野鸡的双脚被一根粗糙的麻绳紧紧捆住,翅膀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折断了。
它徒劳地挣扎,每一次扑腾都带起零星的羽毛和草屑,喉咙里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咯咯”声。
李睦成对野鸡的挣扎置若罔闻。
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名的某处,手里动作却有条不紊,甚至堪称“细致”。粗糙的手指捏住野鸡翅膀上一根漂亮的蓝色翎羽,然后,右手猛地一拔——
“嗤啦。”
野鸡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最后一点漏气般的嘶鸣,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李睦成看也没看,随手将那根还带着血丝的蓝色翎羽扔在脚边。那里已经散落着十几根颜色各异的羽毛,在昏暗中像一滩干涸的血迹。
他继续伸手,捏住下一根羽毛,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拔一根,扔一根。
动作机械,冷漠。
余瑾狸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都冷了下来。
他这是虐杀动物!
余瑾狸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周砚。
周砚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晦暗不明。他握着镰刀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手臂的肌肉线条绷紧了。
就在李睦成的手即将再次伸向那只奄奄一息的野鸡,准备拔下下一根羽毛时,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始终微微佝偻的背影,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他脖颈的线条绷紧了,像一头察觉到危险的野兽,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夜风拂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也放大了这片死寂空间里任何一丝不寻常。
或许是一道过于凝实的视线,或许是呼吸声终究未能完全掩盖,又或许是某种更本能的、对窥视的感知。
李睦成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谁在那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