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客气。”他说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你能喜欢这里，我也很高兴。”
两人在石头上又坐了一会儿。夜风渐渐大了些，吹动稻田的声响变得更加密集，像是千万片细小的叶片在低语。
余瑾狸沉默了一会儿，夜风拂过他的发梢，他低头看着自己垂在石头边缘的脚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成一小团模糊的暗影。
然后他开口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今天我在微博上看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周砚依然仰着头看着星空。
“……看到什么了？”
“林谱的微博……他们为什么骂你？”
“我不知道，单纯看我不顺眼吧。”
余瑾狸听着他的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我们不反击吗？”他问。
周砚听到这个问题，微微偏过头，在星光下看了余瑾狸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一点微弱的光芒。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石头边缘的双脚，沉默了几秒。
“反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怎么反击？”
他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那样只会让他们更兴奋。他们巴不得我跳出来回应，巴不得我失态、发怒、失控。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扭曲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余瑾狸知道周砚说的都是对的。在这个时代，真相往往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
但他还是觉得不甘心。
余瑾狸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砚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他才开口，声音有些闷闷的：“我知道你说的对。可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然后抬起头，看向周砚：“可是如果连你都不为自己说话，那那些想为你说话的人，会不会也觉得……自己做的没有意义？”
周砚微微一愣，看着他。
余瑾狸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周砚，等待着他的回应。
周砚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余瑾狸，“我一直觉得，不回应就是对那些恶意最好的回应。但我没有想过，那些愿意为我说话的人，看到我沉默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孤单。”
他顿了顿，然后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背负了很久的东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周砚的话音刚落，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点开了那条新消息。
是**发来的。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视角有些奇怪，像是从竹林边缘的某个高点拍摄的，画面中是一块熟悉的大石头，石头上有两个并肩而坐的背影。
周砚的目光在照片上定格了几秒，然后他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周砚的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几乎没有犹豫，他点开对话框，飞快地打下几个字，按下发送键。
【周砚】：你偷拍我？
几秒后，消息提示音响起。
周砚点开回复。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这叫记录美好瞬间
【周砚】：你跑这边来做什么？
【**】：你们对面那个村子有妖气，我路过，没想到还能记录下这么美好的瞬间
余瑾狸察觉到他忽然安静下来，侧过头，也看向手机屏幕。
“叶南玄让他跟着我们，真的靠谱吗……”
“唉，谁知道呢。”
——
7：29
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房间里，远处传来公鸡的打鸣声和鸟雀的叫声。
余瑾狸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金色的头发乱蓬蓬地翘着。
往旁边一看，周砚又不见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穿上拖鞋，余瑾狸走到堂屋门口，看到周砚正背对着他，弯腰将一只冒着热气的碗放到饭桌上。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一碟金黄色的煎蛋，一盘碧绿的清炒小白菜，还有一小碗榨菜。周砚直起身，将手里那碗粥放到对应的位置上，然后转过身，正好看到站在门口的余瑾狸。
“醒了？”他的目光在余瑾狸那一头乱蓬蓬的金发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正好，过来吃饭。”
余瑾狸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他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像是算准了他醒来的时间。
吃完饭，余瑾狸主动收拾了碗筷，端到厨房去洗。周砚没有跟他抢，只是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他笨拙但认真的洗碗动作，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走吧，趁太阳还不大，把昨天收的花生倒出来晒一下。”
两人走到走到屋檐下，揭开盖在背篼上的塑料布，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花生。周砚弯腰拎起背篼，走到坝子中央，将背篼倾斜，花生哗啦啦地倾泻而出。
晨光斜斜地照在坝子上，将那些灰白色的花生壳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花生特有的清香，几只麻雀在不远处的电线上歪着头看着他们，叽叽喳喳地叫着。
花生全部摊好后，两人站起身。周砚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灰，又弯腰捡起几颗滚落到坝子边缘的花生，扔回那一片正在晾晒的花生中。
“好了，让它晒着吧。”他说，“等太阳大了，中间翻一下就行。”
余瑾狸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回屋，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的田埂小路上，两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熟悉，正是李睦成。
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个子比李睦成稍矮一些，体型敦实，穿着一件花格子短袖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明晃晃的银链子，走路姿势带着点外八，一看就是在乡间土生土长的人。
“周砚！”李睦成隔着老远就扬起了声音，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仿佛前面那点不愉快从未发生过，“我还说你们肯定下地了，结果走到半路碰到大军，他说看到你家坝子上晒了花生，人肯定在家！这不，我俩就直接过来了！”
他身旁那个叫大军的也咧嘴笑了起来，附和道：“就是！睦成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呢！你小子，回村也不吱一声，要不是睦成跟我说，我还不知道你悄咪咪地就溜回来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已经走到了坝子边缘。
周砚先是侧过头，压低了声音，然后对身后的余瑾狸说了一句：“你先回卧室。”
余瑾狸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了堂屋，穿过堂屋，推开卧室的门，闪身进去，又轻轻地将门带上。
坝子上，李睦成和大军已经走到了近前。大军性格大大咧咧，上来就对着周砚的肩膀捶了一拳，笑骂道：“好小子，一年多没见，怎么看着瘦了？在城里没吃饱饭啊？”
周砚任由他捶了一拳，也没躲，笑道：“吃得饱，就是没你吃得好。看你这样子，日子过得滋润啊。”
“那可不！”大军拍了拍自己微微隆起的肚腩，一脸得意，“难得回来一趟，太阳又这么大，哥儿几个打打牌啊！”
李睦成站在一旁，也跟着笑，但目光却不经意地往周砚身后瞟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堂屋门口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欸，小余呢？”李睦成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刚才不还站在这儿吗？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他有点不舒服，回卧室休息了。”
“不舒服？”李睦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关切，“该不会是中暑了吧？这天才刚热起来没多久，城里人身子骨娇贵，一下子适应不了我们这儿的气候也正常。”
大军也跟着附和：“是啊，这太阳确实毒。要不要王老头来看看？”
“不用，他就是昨晚没睡好，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李睦成闻言，目光又在周砚脸上转了一圈，但他最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了笑，话锋一转：“那行，既然小余不舒服，那就不打扰他了。不过大军说得对，难得回来一趟，太阳又这么大，干活也不差这一天。走，去我家来两把？”
大军立刻来了精神，一拍大腿：“对对对！我都好久没跟你打过牌了！上次输给你那两百块，我可一直记着呢！今天非得赢回来不可！”
两人一唱一和，热情洋溢，仿佛周砚若不答应，就是不给面子。
周砚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行，就在我家打吧，这么大太阳我懒得跑。”
李睦成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也行，那就你家吧！反正你堂屋宽敞，通风也好。”他说着，已经自顾自地往堂屋方向走去，大军也大大咧咧地跟了上去。
周砚站在原地，看着李睦成的背影，目光在他踏入堂屋门槛的那一刻微微沉了一下，但只是一瞬，他便恢复了常态，也迈步跟了进去。
堂屋里，李睦成已经熟门熟路地拖出了方桌底下的长凳，回头冲周砚笑道：“牌呢？你家应该有吧？”
周砚没说话，转身走到老式三斗柜前，从里面摸出一副还塑封着的扑克牌，扔在桌上。“将就着玩两把。”
大军已经一屁股在长凳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递给李睦成一根，然后朝周砚扬了扬：“来一根？”
“戒了。”周砚说，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
大军也不勉强，将烟盒收回兜里，“行，那咱们来点啥？斗地主？炸金花？还是老规矩？”
“随便。”周砚拆开塑封，抽出牌，熟练地洗了起来。纸牌在他手指间翻飞，发出规律的哗啦声响，动作流畅。
李睦成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周砚洗牌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道：“手法还是这么溜，看来在城里没少练啊。”
“偶尔跟剧组的人玩玩。”周砚随口应了一句，将洗好的牌放在桌上，“斗地主吧，其他我有的生疏了。”
“行！”大军搓了搓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来吧来吧！今天非让你把当年赢我的那两百块吐出来不可！”
卧室里，余瑾狸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牌局已经开始了，大军的笑骂声和李睦成偶尔的搭话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混杂着纸牌翻动的哗啦声响。
他确认外面的人不会突然闯进来之后，才轻轻松了口气，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他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微博图标静静地躺在屏幕一角。他盯着那个红色的图标看了两秒，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余瑾狸点进热搜榜，目光习惯性地从上往下扫了一眼，然后他的手指顿住了。
#周砚发博#的词条冲上了热搜。
他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第一条就是周砚的微博。发布时间显示是四十分钟前，那个时间他还在睡觉，周砚应该在厨房做早饭。
配图是一张照片。照片的构图很随意，像是随手拍的。
画面中是老式灶台的局部，灶膛里跳跃着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周围斑驳的砖面和铁锅的边缘。一只修长的手正握着锅铲，在锅中翻动着什么，锅里的食物被蒸汽和火光笼罩，看不真切。
配文只有六个字：“谢谢大家关心”
简简单单，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甚至连一张正脸照都没有。但就是这样一条朴素的微博，在发布的四十分钟内，转发已经破万，评论和点赞的数字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余瑾狸点开评论区，热评第一是一条置顶的粉丝留言：“哥哥！！你终于出现了！！我们好想你！！”
这条评论下面跟着数万条回复，一片哭声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像是积蓄了一年多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余瑾狸继续往下翻，评论区里的画风开始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分化。
热评的前几条依然是粉丝们激动到语无伦次的表白和欢迎，但再往下翻几页，就开始出现一些画风不太一样的言论。
［@这是一个雷雨天：失踪人口回归了？偏偏挑这个时间点发博，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昨天林谱那条热搜啊］
［@明天能不能放假：早不发晚不发，偏偏在林谱官宣《面具》的第二天发，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砚台回复 @这是一个雷雨天：这条微博什么都没说，就是一张做饭的照片和一句谢谢关心，你们非要过度解读那也是你们的事］
［@砚子，没有你我怎么活啊回复 @明天能不能放假：拜托，周砚就是单纯报个平安好吗？别什么都往林谱身上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