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在余瑾狸惊愕的目光中,周砚拨开面前的杂草,主动走了出去。他脸上的晦暗和紧绷,在脚步踏出草丛阴影的刹那,换成了一种带着点惊讶和恍然的表情。
“原来是你在这里捉野鸡啊。”周砚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被吓到后松口气的笑意,听不出半分异样,“动静这么大,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差点一镰刀挥过去。”
他边说,边随意地甩了甩手里的镰刀,刀刃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光,然后被他松松地提在身侧,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李睦成转过身,在看清是周砚的瞬间,他脸上那冰冷的漠然和警惕如同潮水般退去。他的眼神在暮色中飞快地闪烁了一下,像是一种被窥破秘密的恼怒。
“哎呀,是周砚啊。”他干笑了一声,“我爸说他前几天在这边看到了野鸡,我就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抓着了!今晚来我家吃饭啊。”
他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周砚对视太久,只飞快地扫了一眼周砚手里的镰刀,又迅速移开,落在了旁边那丛被他们拨开的杂草上。
“运气不错。”周砚笑了笑,目光自然地落在李睦成手里那只软趴趴的野鸡上,又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羽毛,意有所指:“不过这毛……怎么弄成这样了?”
李睦成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拎着野鸡的手也下意识地紧了紧,那野鸡残破的翅膀又无力地晃了晃。“嗨,别提了!”他声音提高了一点,试图掩盖什么,“这畜生凶得很!套住了还不老实,拼命扑腾,往那刺笼里钻,毛都给刮秃噜了!你瞧这翅膀,估计就是乱撞的时候给别断了!”
他边说边晃动手里的野鸡,像是要证明它的“凶悍”,但那野鸡早已没了声息,只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摆动。
“不过肉肯定没事!”他很快又补充道,咧开嘴,“肥着呢!拿回去收拾一下,炖一锅,香得很!说好了啊,晚上一定来!”
他干笑着,眼神不断往周砚身后的草丛瞟,似乎想确认那里是否还藏着别人。
“晚上啊……”周砚像是没注意到他这些小动作,脸上露出点为难,抬手用镰刀柄挠了挠后颈,“算了,不麻烦了!”
“家里还有点事,得赶紧摘了菜回去。”周砚说着,像是真的想起了什么急事,朝李睦成点了点头,便转身,打算回菜地。
“哎,等等!”李睦成却忽然出声叫住了他,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些。
周砚脚步一顿,回过身。
李睦成往前走了两步,离周砚更近了些。暮色中,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种刻意堆起的笑容淡了不少。
他盯着周砚,又像是透过周砚,在看他身后那片草丛。
“周砚,”他压低了声音,“刚才……就你一个人?没听见别的动静?”
“动静?什么动静?我就听见这边野鸡叫得惨,过来看看,结果就看见你了。”
李睦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周砚坦然回视,脸上只有被打断摘菜进程的一点不耐和疑惑。
片刻,李睦成脸上的肌肉似乎放松了些,但眼底深处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他扯了扯嘴角,“行,那你快忙吧,我也得赶紧回去了,这鸡还得收拾。”
他不再多问,拎着野鸡,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砚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田埂尽头,直到那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才缓缓转过身。
“出来吧,没事了。”
余瑾狸从草丛后慢慢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刚才李睦成最后那充满审视和试探的一瞥,让他心头发紧。
“他……”余瑾狸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刚才是不是怀疑……”
“嗯。”周砚打断他,语气很淡,但“他起疑心了,不过暂时应该没事。”
他弯腰,捡起之前放在菜地边的竹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走吧,天快黑了。”
余瑾狸默默跟上,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暮色笼罩下的荒地,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野鸡临死的呜咽和李睦成冰冷麻木的眼神。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直到走回屋后的坝子,踏上坚实平整的水泥地,周砚的脚步才放缓了些。
他先将竹篮放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然后转过身,看向余瑾狸。
“刚才的事,”周砚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李睦成他……”余瑾狸忍不住问,尽管心里已经有了模糊而不安的猜测。
周砚沉默了几秒,目光越过余瑾狸的肩膀,投向远处那片已经完全被黑暗吞噬的荒地。
“他不对劲。”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顿了顿,又补充道,“离他远点。如果以后单独遇到他,尽量避开,别搭话。”
余瑾狸点了点头。就算周砚不说,他也不会想再接近那个眼神空洞、机械拔毛的男人。
周砚点头,弯腰提起竹篮,走向厨房。“我去做饭。你把堂屋的灯打开,外面黑了。”
余瑾狸站在原地,看着周砚走进厨房,昏黄的灯光将他忙碌的背影投在窗上。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试图驱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
堂屋的灯泡被拉亮,发出昏黄的光,桌上下午打牌留下的烟灰缸已经被周砚收拾干净,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
——
“周砚……”
“周砚!”
“周砚!”
余瑾狸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是梦。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片荒地,李睦成背对着他蹲在那里,手里抓着那只野鸡,那野鸡还在扑腾,发出更加凄厉刺耳的鸣叫,但李睦成置若罔闻,依旧面无表情地、一根一根地拔着它的羽毛。
拔下的羽毛漂浮在空中,一根根排列整齐,闪烁着幽暗的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颤动。然后,那些羽毛猛地调转方向,尖锐的羽根齐刷刷对准了他!
他梦见自己站在旁边,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李睦成忽然回过头,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张纯白的面具,他慢慢抬起手,指向余瑾狸——
“好久不见。”
就在那声仿佛贴着耳膜响起的“好久不见”在梦境中炸开的瞬间,余瑾狸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单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急促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眼前是熟悉的黑暗,但梦中李睦成缓缓回头的动作,还有那张纯白面具,依旧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带来冰冷的恐惧。
下一秒,床铺另一侧传来窸窣的响动,是周砚坐起身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啪嗒”一声轻响,床头那盏台灯的按钮被按下。
光线有些刺眼,余瑾狸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透过指缝,他看见周砚已经半撑起身,侧对着他,眉头微蹙,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余瑾狸苍白冒汗的脸、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那双在灯光下依然残留着惊惧的眸子。
“做噩梦了?”周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拿起了搭在床头椅背上的薄外套,递了过来,“披上,夜里凉。”
余瑾狸没有去接那件外套。
下一秒,在周砚略带错愕的目光中,余瑾狸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撞进了周砚的怀里。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和寻求庇护的急切。
余瑾狸闭紧了眼睛,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周砚睡衣两侧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周砚的肩窝,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着,仿佛这样就能汲取足够的安全感。
周砚的身体明显地僵住了。
他维持着半撑起身的姿势,手臂还悬在半空,手里拿着那件薄外套。余瑾狸扑过来的力道不轻,撞得他胸膛微微一震。
怀中的人身体紧绷,颤抖得厉害,呼吸急促而灼热地喷在他的颈侧皮肤上,带着未散的惊悸。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奇异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或许是感受到怀中人颤抖的幅度丝毫没有减弱,周砚悬在空中的手才缓缓放了下来,轻轻落在了余瑾狸紧绷的、微微颤抖的背脊上。
“只是梦,醒了就没事了,我在这儿。”周砚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的手掌在余瑾狸背上很轻地拍了两下,动作带着点不自然的停顿,似乎并不习惯做这样的安抚。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余瑾狸依靠着,直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和身体的颤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时间在昏黄的灯光和彼此交错的呼吸声中,缓慢流淌。
余瑾狸紧绷的身体也逐渐放松,只是攥着周砚衣料的手指,依旧有些发僵,一时松不开。
“能告诉我你梦见什么了吗?”
他问得很轻,仿佛怕惊散了什么。
周砚温和的询问,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余瑾狸惊悸后短暂凝滞的沉默。他断断续续地,将梦中的诡异景象描述了出来。
周砚听着,偶尔会轻轻拍抚他的背。
那晚之后,余瑾狸本以为噩梦会随着天亮而消散,如同周砚说的,只是日有所思的惊惧回响。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如同被设定好的循环,那个噩梦总会准时降临。
每一次,余瑾狸都会在“好久不见”的尾音中,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心脏,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跃出喉咙。
第一晚,他惊坐而起,喘息如牛。周砚几乎是同时醒来,拧亮了灯,沉默地递过水,在他语无伦次地重复梦境后,用那种哄孩子般的温和语气安抚他。
第二晚,同样的惊醒。周砚的反应更快了些,在他开始颤抖之前,手臂已经越过床铺中间的界限,轻轻按住了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低声重复着“没事,是梦,我在这里”,直到余瑾狸在他的声音和体温中,勉强重新入睡。
第三晚,余瑾狸甚至在梦魇深处就开始挣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这次,周砚在他彻底弹坐起来之前,就侧身过来,半拥住他,另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他因为噩梦而无意识挥动的手臂。
“嘘——是我,周砚。”他在他耳边低声说。
余瑾狸在他怀里颤抖,冷汗浸湿了两人相贴的睡衣。周砚没再说话,只是那样沉默地拥着他,直到他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
第四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