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里。
谢忱准备好了牛奶,上楼站在江莱门前。
砰砰砰。
“我给你准备了热牛奶。”
房内一片安静。
谢忱没有离开,心中倒数。
十个数没数完,门打开了,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走牛奶。
他甚至连她的脸都没有看清楚。
谢忱愣了一瞬。
失笑。
他回到书房,开始看国内发过来的病例,同时给出建议的治疗方案。
灯光下,工作的身影映在窗户上。
格外认真。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江莱房中。
她双手抱着那杯的牛奶,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天空依旧干净,月亮依旧高悬。
她却想起了谢忱的话。
你对你的生命,有什么打算?
她下意识地抗拒这样的话题,私密又沉重,她被打得猝不及防。
仿佛不能很好地回答上这个问题,她和谢忱之间的距离,便更远了。
但她现在才十八岁。
可谢忱已经二十八岁了。
谢忱二十八岁。
这真是一个十分尴尬的年纪。
江莱撑着下巴,赤脚走到窗户前。
打开窗户,窗帘散开,她探头看出去。
夜风柔和,带着丝丝冷意,江莱伸长脖子,想对隔壁的人一探究竟。
他们之间很近,但却总隔着一闪窗户。
她以为是她对谢忱的了解不够,现在看来,问题应该出在她这边。
应该如何让谢忱答应,做她的男朋友呢?
她现在不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但是她知道,自从十五岁那年开始,她的生命中,就只剩下谢忱一个人。
谢忱为她背负了很多。
她不该任性,到了她应该为他做一些什么的时候了。
缘分既然到了,她就必须要接住。
只是,应该怎么做呢?
江莱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准备好了早餐,放在暖炉上热着。
给谢忱留下一张纸条:“我去学校了。”
江莱是心理学专业,台上的老教授侃侃而谈,是当今学界名声正盛的大牛。
心理学吗?
是她喜欢的吗?
江莱撑着下巴,顺着长长的阶梯看下去,眼神迷茫。
当初学心理学,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自己。
但如今,她已经不会再为一些事情所困扰。
那么,真的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吗?
“江,你走神了,想什么呢?”
江莱回神,印度籍的小哥睁开大大的眼睛,坐在她身侧,她的笔吓掉了。
这是她的一个哥们,做小组作业时,他们经常一起,江莱和其他几个经常在一起做作业的同学,亲切地称呼这个印度老妈子为老哥。“怎么了?”
老哥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我有点担心你。”
江莱指着自己,有些诧异,回头一看,其他几个同学也都坐了过来。
“江,老师刚才布置了作业,你有想法吗?”
作业?
江莱看了一眼空空的邮箱,还有空荡荡的作业本。
一时间头大。
老哥简单讲解了一下。
老教授要求四人一个小组,进行社会调研,用所学到的量表和知识,帮助人们解决问题。
所谓的书本作业,是一篇小论文。
准确来说,是每人一篇。
江莱看见论文两个字,一股无力感朝她袭来。
老哥已经安排好分组。
他们的小组,正好分成两拨。
他们这一波,两男两女,下课后会到图书馆外的草坪上,商量应该如何具体执行。
江莱心不在焉。
“老哥,你们先去,我待会有些事情,麻烦把结果发到讨论组里。”
老哥做了一个ok的手势,望着江莱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处。
江莱靠在有几百年历史的教学楼墙上,望着两栋教学楼之间的狭窄天空。
却不想,老教授一边收拾手包,一边走了过来。
看见江莱站在过道,露出温和的笑。
江莱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点头示意,问候之后要离开。
却被老教授叫住。
“江,我感觉到你似乎在思考非常深奥的问题,我们可以聊一聊吗?”
江莱微微一愣。
阳光正好,两人行走在草坪上。
一老一少,一男一女,一人头发已然稀疏却精神矍铄,一人眸光透亮却满是迷茫。
漫步校园的这一刻,微风吹拂。
青草和泥土的香气弥漫鼻尖。
漫步取消了两人的社会身份,仿佛只是两颗大脑,在互相探索彼此的边界。
在进行一种大家习以为常,却又十分难以理解的沟通。
“在课堂上,我是说,在我们有交集的空间内,我注意到你的迷茫,希望我的举动,不会让你觉得太过冒昧。”
江莱笑了笑。
“不会的,教授。”
“那,我可以令你放心,以至于你能够将心中的困惑,告诉我吗?我无疑为你解惑,我只是意识到,这场对话,可能使我们两人都有所受益和提升,我知道你来自中国,你的文化令人神往。”
江莱有些惊讶,眼前的人,依然是盛名在外的教授,而她只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
虽然在专业课上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可若要她在关公面前耍大刀,那就真的是献丑了。
看出江莱的局促,教授温和地笑了笑。
“我的人生也有过那么一个阶段,我很迷茫,旁人无法给予我帮助,但我却不知路在何方。”
江莱突然想到一首歌。
是国内网上的鬼畜视频,她刷到过,八六班西游记里,那一首叫路在何方的主题曲。
“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她不敢说出来,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会儿,也不敢走神太久。
“江,你眸中闪烁的光,似乎在告诉我,你已经有了一些可以回答我的信息,不过你不愿说出来,那就保留着吧。”
教授双手负在身后,突然抬头看向太阳。
“现在不是黑夜,我们直面太阳,一切思考无处遁形,这让我想真诚地面对我自己,也想真诚地面对你,江。”
教授突然转身,逆光。
江莱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有一个声音,在对她开口。
“江,我认为生命始终就像是生长在根茎上的植物。”
江莱听不懂。
“江,那么这一句话,或许会对你的生活有所帮助,原谅我的自作主张,我一向很尊敬你,我想说的是。”
“对于生活中的各种问题和复杂事件,如果没有发自内心的答案,那么这些问题和复杂事件最终将毫无意义。”
教授离开了,心底的声音仿佛也离开了。
江莱觉得自己双腿发软。
想起来早上好像的确没吃早餐,但恍惚间又觉得,仿佛有比吃早餐更加重要的东西。
江莱想回去,将对话告诉谢忱。
但又觉得谢忱太忙碌,恐怕不会有机会对她解释一二。
最终她还是决定遵从本心。
回到温布利区的住宅。
打开门,并未见到谢忱的身影,整栋楼都找遍了,也没看见。
江莱的心突然发慌。
人呢?
电话铃声响起来的瞬间,江莱双手下意识抱着脑袋。
好半晌才过去接通电话。
“你回去了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莱难免心声埋怨,没好气。
“干嘛。”
远在另外一个区的谢忱,站在医院的窗户前,摸了摸鼻子。
“有时间帮我送一份资料过来吗?这边临时有个会议,我需要那份资料。”
江莱想都没想,直接应下了。
“在哪里?”
按照谢忱的指引,她不多时就找到了文件所在的位置,拿着文件。
想了想顺手拿上钥匙,那栋私人医院距离家有好几个街区,还是开车过去比较好。
江莱发动引擎,档案袋就放在副驾驶。
她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似乎要下雨了。
车子行驶在公路上,今天的车格外少,江莱心中感觉有些古怪。
彼时,谢忱挂了电话,仍旧站在窗前,按着医院后花园处的那条公路。
嘴角微微抬起,期待那处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ole,你在这里,会议可能要延迟两个小时,听说温布利那边发生罢工,本被堵在路上,没法准时抵达。”
谢忱嘴角的笑容落了下来。
起身冲出门。
“抱歉,我有点事情,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会议之后我再通知你。”
“啊……好。”
医生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忱在电梯内,暗骂一声。
出电梯后第一时间给江莱打电话。
无人接通。
怎么不接电话。
虽然罢工在英国再常见不过,但隐约间他还是很担心。
“接电话啊。”
江莱车内开着音乐,心情颇好,跟着唱了两句。
突然想到两年前的夏天,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时候她安顿好一切,准备在英国拿下驾照。
在练车场地,她突然碰到一个行为举止十分古怪,却十分友善的男人。
当时的她,虽然已经在英国混了一年,但行为处事,远没有现在这么如鱼得水。
练车场上,她手忙脚乱,虽然所有的教练对她都很和善。
但内心的苛责却让她坐在车内,连发动机都无法打响。
直到那个声音突然响起。
“深呼吸一下缓解情绪,然后按照我的指令,慢慢行动。”
江莱诧异扭头,却接收到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信任地眼神。
他大概不是教练。
却陪伴她度过了那段十分难熬的时光,那个夏天。
她总能在一些日常相处中,从那个少年身上,找到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但是又无比清楚,这两个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带着古怪地感觉,江莱终于拿到驾照。
那个少年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江莱回过神,已经快到医院了。
因为下雨天,她担心路况不好,所以专门饶了远路。
当听到音乐内夹杂的手机铃声时,她好奇停车打开手机。
一看,顿时一身冷汗。
分明时间还来得及,谢忱怎么打这么多电话?
“喂,我已经到你……”
“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接电话?”
带有指责意味的声音响起,谢忱少见地情绪如此外放。
江莱扫了一眼那一百多个未接电话,并非来自同一个的手机号码。
撇撇嘴:“我在医院门口,你要的文件带来了。”
果断挂断。
环胸站在车门前,等谢忱下来拿。
她倒要看看,待会他怎么说,什么档案,值得他把她骂一顿?
出人意料的是,江莱没从医院内等到谢忱。
谢忱是从她来时的路上,停车跑过来的。
那气势,让江莱下意识倒退两步。
仿佛有海啸在谢忱身后助威。
“我不是故意不……”
江莱被人抱了满怀。
谢忱在颤抖,他炙热的气息,让她的脖颈有些发凉。
很长时间过去,谢忱逐渐平静。
周围看戏的人也多了起来。
甚至有人朝江莱眨单眼。
江莱挣扎了一下。
“怎么不接电话?”
江莱如实禀告:“开车放了音乐,是你很喜欢的那个乐队,主唱竟然翻新专辑了。”
谢忱的声音仿佛哑火。
“你从哪里过来的。”
说起这个,江莱可有话说,毕竟没了压力。
“说起来,今天咱们那个街区正好在闹罢工,加上下雨,我就换了一条路走。”
江莱发亮的眸子在看到谢忱的那一刹,转为迷茫。
“怎么了?你没休息好吗?”
谢忱摇摇头,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着江莱的胳膊回到私人医院。
来到自己的专属接待室。
喝了一口水。
声音有些沙哑:“下次注意听电话。”
“哦。”
江莱接过谢忱递过来的水,是她最喜欢的金桔味。
“我认为生命始终就像是生长在根茎上的植物。”
“对于生活中的各种问题和复杂事件,如果没有发自内心的答案,那么这些问题和复杂事件最终将毫无意义。”
引自《荣格自传:回忆、梦与思考》杨韶刚译
写得比较好,直接引用了,标注如上。
主配角人生大概会以这两句话为引,写出我的理解,共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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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