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二十分钟,谢忱赶到了。
在昏暗的路灯下,看见江莱和沈烨,还有一堆警察在一起。
谢忱第一句话就是。
“你没事吧?”
江莱摇摇头,跟谢忱简单说了一下当时的情况,他们已经把周围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就是没有孩子的踪迹。
谢忱皱眉,拿出手机。
给安娜打了个电话,第一时间被接通。
“ole,怎么会想到打电话给我?”
谢忱看了江莱一眼,额上布着细碎的汗珠。
“打电话问问,两个孩子你应该接回去了吧?”
对面沉默一阵,安娜发出尖叫。
“孩子!对了,我的孩子们交给江小姐帮我照顾,我还没有给江小姐打电话呢!”
“孩子现在失踪了,你别着急,想一想他们可能会去哪里,有线索随时和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沈烨冲上来。
“谢忱,你是不是故意的,告诉孩子母亲,那不是明摆着找事吗?”
谢忱皱眉。
“你以为能隐瞒多久?再者,这件事有疑点。”
江莱陡然抬眸。
“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安娜对她的两个孩子,控制欲极强,就连道森太太都难以长时间接近,怎么会把孩子交给你,这么长时间连电话都没有一个?”
江莱心中的愧疚和紧张稍微缓和了一些。
按照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想。
她突然想起来,安娜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对她不是很友善。
难道她真的会拿两个孩子开玩笑?
“无论如何,还是先找吧。”
沈烨拉着江莱的胳膊。
江莱回头对谢忱说。
“那好,我们先继续去找,你在这里帮我等那边的消息。”
谢忱望着两人和警察离去。
不久后,安娜的车停在路灯旁。
满脸泪水朝谢忱拥了过来。
“ole,这可怎么办,我的孩子!江小姐在哪!”
谢忱下意识躲开安娜,扶着她。
“你冷静一点,目前还没有更多线索,但周围一带治安还可以,大概率不会有危险。”
谢忱说话时,视线落在安娜的脸上。
她眼神有闪躲,却因为妆容被哭花,看不真切。
但已经足够判断了。
她很冷静。
而且,脉搏也并不紊乱。
谢忱松开手,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江莱和沈烨看见谢忱松开安娜的手,以为是他们过来的缘故。
江莱压下心底的情愫,走到安娜面前。
“安娜,抱歉,我……”
“你现在说抱歉,有什么用!”
安娜推了江莱一把。
江莱一个踉跄,倒在沈烨怀中。
“我说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沈烨很生气,但也知道理亏,要不然就他那破烂脾气,早就动手了!
“安娜,别胡闹。”
谢忱开口的瞬间,安娜浑身一颤。
不敢置信地看向谢忱。
“ole,你还是决定袒护这个女孩是吗?难道我的孩子丢了,我还不能生气?”
“安娜小姐。”
“你给我闭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江莱求助地看向谢忱。
却见谢忱双眸深沉似水。
安娜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拿起手机一看,却不想被沈烨看到屏幕。
上头写着宝贝两个字,是两个小孩的照片。
“等等,你孩子不是失踪了,怎么还会给你打电话?”
安娜慌张地收起手机。
“不是,你看错了。”
沈烨不依不挠:“那你接通电话,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还是不是!”
沈烨干脆直接上手。
一旁的警察准备行动,制止沈烨,却不想被谢忱一个眼神扫过去,犹豫了。
沈烨接通电话。
听筒中清晰传来两个孩子的声音。
“妈咪,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想吃甜甜圈。”
安娜面色僵硬。
“这……”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好一场自编自导的戏!”
沈烨将手机扔回去,找到警察。
警察全程旁观,大概知道了事情原委。
“安娜小姐,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确认您的孩子如今在何处,若他们真的跟您在一起,希望您回到警察局,协同我们调查。”
安娜看向谢忱。
“ole,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你似乎对江小姐格外不同,我一时间没有忍住。”
沈烨冷哼一声。
“去警察局跟警察解释吧!”
安静下来后,江莱松了一口气。
“饿了吗?”
沈烨和江莱同时看向谢忱。
谢忱顿时感觉像带了两个孩子。
三人来到附近一家生意好,口碑也好的餐馆。
老板似乎与谢忱熟识,两人聊了好一会儿,老板又送了三份甜点,对江莱眨了一下眼睛。
沈烨挖了一勺布丁。
嫌弃地说:“这太甜了。”
谢忱倒是没注意他,对江莱说。
“之前上学时,经常来这里吃东西,有一次老板心脏病发作,顺手救下了。”
江莱恍然大悟,回想起刚才老板的眼神,大概是误会什么了。
她面上有些发烫。
一旁的沈烨心中警铃大震。
“江莱,下次我带你去吃我最近新发现的一家餐厅,已经试过了,所有的菜都好吃。”
江莱笑了笑,觉得沈烨幼稚。
“安娜那边,真的没事了吗?”
孩子是无辜的,没看见那两个孩子,江莱心中始终觉得不安稳。
谢忱抬眸看向江莱。
“放心。”
短短两个字,似乎有种魔力,江莱的心真的安静下来了。
沈烨见两人之间气氛不对,赶紧上前打岔。
“等等,姓谢的,你怎么一上来就知道,孩子不是丢了,是被那个叫安娜的女人藏起来的?”
谢忱瞅了他一眼。
“想知道,付饭钱。”
本以为住在隔壁,抬头不见低头见,安娜总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
随时都会上门找麻烦。
但很奇怪,自从那晚之后,安娜对她的敌意似乎陡然消散了。
也似乎在刻意躲开她,即便不小心见到,安娜也会主动跟她友好地打招呼。
江莱从门外拿牛奶,回到餐桌旁,给咖啡里加上鲜奶,降低苦味。
“有心事?”
江莱想了想开口。
“你是不是跟安娜说过什么?”
谢忱眉头轻轻一挑:“或许是警察的功劳吧,本来也是无关紧要的人。”
江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向谢忱,心中突然有种冲动。
那我是你无关紧要的人吗?
话到嘴边,突然变成了。
“我下午回学校一趟,晚上有个宴会要参加,还挺重要的。”
谢忱拿咖啡的手突然一顿,喝了一口。
还是熟悉的苦涩味道。
“找到合适的舞伴了?”
江莱搅拌着手中的咖啡,心不在焉。
“还没呢。”
往日这种时候,都是沈烨顶上,不过这一次情况有些不同,沈烨有事回国去了。
收到消息后,一早打电话过来哭诉。
硬是要买最近的一班飞机飞回来。
吓得江莱赶紧说已经找到舞伴了。
又听到一阵哀嚎。
谢忱已经了解了情况,难得喝完了所有的咖啡。
“晚上几点?”
“啊?”
“我做你的舞伴。”
晚上八点,学校东部宴会厅。
江莱身穿一件青绿色的礼裙,站在灯光昏暗的角落,旁边就是酒塔。
她随手拿了一杯,微微发颤。
喝了一口酒壮胆,眼神却随时注意宴会厅大门,生怕错过谢忱到场时间。
彼时的谢忱,已经身着正装,在开车赶来的路上。
红绿灯间隙,看了一眼腕表。
七点半了,时间有些紧张。
却不知为何,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却还没有放行的意思。
谢忱落下车窗,却见前面有警察逐车敲窗询问。
“您好,先生,请问您是医生吗?”
谢忱眉头稍皱,跟随警察来到病人所在的车。
是一位大概六十五到七十岁的老先生,身穿正装,躺在地上。
面色苍白,双手蜷缩,嘴唇乌青。
谢忱迅速跪在地上,解开老人的领结。
同时思路清晰地指挥警察。
“疏散人群,找一下老先生车上有没有相应急救设备,以及随身携带的药丸。”
警察动作很迅速,果然找到谢忱所说的东西,递给谢忱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谢忱快速给老先生喂下随身携带的药,又打开急救设备。
旁边的警察却犹豫了。
“等一下。”
谢忱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停顿,心梗病人,停下来就相当于将他推向死神手中。
先前给谢忱递药的警察,伸手拦住同事。
“去看救护车到了没有。”
话音落下,老先生的面色已经恢复了一些。
先前想拦住谢忱的警察有些难为情。
“老大,现在还打电话吗?”
警队老大走到谢忱面前。
“非常感谢您,先生,请问如何称呼?”
“不必,我还有事,现在能通行吗?”
“当然可以。”
队长专门开车为谢忱开路,平时需要半个小时的路程,这下只用了一半不到。
临走时队长存下了谢忱的电话号码。
以便后面不时之需。
看着宴会大门,谢忱松了一口气。
稍微整理了一下着装,却突然察觉周围有人在看自己。
是两名女生,手上带着花带,应该是来参加宴会的。
见谢忱看过去,两人一起走过来。
“你好,先生,你很面生,也是来参加舞会的吗?”
谢忱等待侍应生检查宴会的邀请函。
“我似乎没有义务告诉二位。”
两名女生对视一眼,眼中的光格外闪亮。
“您别误会,我们是想邀请您,作为我们的舞伴。”
女孩撩了一下发丝,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侍应生为谢忱带上手环。
“谢谢,二位很美,但我已经有舞伴了。”
两人面容僵硬一瞬,却还是不死心,跟随谢忱走进去时,舞会的钟声刚好敲响。
大家的视线随着宴会厅大门打开,看向门口处。
在见到谢忱时,窃窃私语。
谢忱一眼便找到了江莱,她站在三名男生身边,礼貌又疏离地应酬。
直到谢忱带着许多视线走过来,他们才识趣地走开。
江莱喝了两杯的酒,面上酡红,说话时也有酒香味。
“你喝酒了。”
谢忱明知故问,伴随着音乐响起,两人走到舞池中央。
江莱的脑袋靠近谢忱的胸膛,最后干脆抵在谢忱的胸膛上。
轻轻地说。
“你迟到了。”
谢忱低头。
“抱歉,路上碰到了一位病人。”
江莱抬头,眼神柔和似水,带着难得的娇嗔。
“做医生这么容易遇到病人吗?”
谢忱轻轻笑了一瞬。
仿佛整个舞池只有他们两人。
“在宴会上落单的女生,真的很容易遇上色狼啊。”
在话音落下之际,谢忱抬头扫了一眼依旧对江莱恋恋不舍的三个男人。
同时,手心传来不小的挣扎。
“跳完这一支舞吧。”
他耐心地引导,说道。
音乐结束,间奏时刻,江莱拿了酒杯来到后花园。
谢忱差点没跟上她的步子。
最后一步跟上,花园的门被好事人关上了。
谢忱回头看了一眼。
又看向江莱。
“刚才你和那两位女生一起进来,我以为你……”
她说不出来完整的,她也有她自己的尊严。
跨越界限的事情,她会做,但是跨越界限的话,她不想多说。
情非得已,与情感泛滥的区别。
谢忱坐在花园的椅子上,笑了一声,双手撑开,有些无奈。
“江莱,我也是一个男人,有自己正常的情感需求。”
在江莱发火之前,他又添了一句。
“不过那两位,和我的确没什么关系。”
江莱赌气来到他身边,身子笔直端坐。
两人一前一后,谢忱望着江莱露在外面的肩胛骨,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说,我还以为你另外约了其他人,故意要给我难堪。”
谢忱微怔,眯着眼睛。
“江莱,你背上怎么没生出好几根刺来?”
意识到男人的视线在她背上流转,江莱回身毫不畏惧地看向他,谢忱。
一个男人,比她大十岁。
但是阅历却和她差不多,他的多半时间,都在手术台上。
与人的交集不算太多。
却与她一样,能够轻易洞察人的情绪,以及意图。
只不过,她是不得不。
而他,是随心所欲。
“你把我怎么样?”
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不止一次地落在她满是胶原蛋白的肌肤,以及那成熟又稚嫩的唇瓣上,谢忱心中在警告自己。
谢忱,你是个混蛋。
他收回视线,情绪稳定了下来。
无聊地翘起二郎腿。
像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一轮圆月,大得能看清它上头的月坑。
“18岁了,你对自己的人生,是什么想法?”
江莱觉得好笑。
“喂喂,先生,我们是同辈人。”
谢忱没说话,似乎一定得等到江莱的回答。
“这些问题,难道不能日后再考虑吗?”
江莱的声音小了许多。
“我身边的很多人,都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我已经初探了生活的本质,吃好喝好玩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为自己寻找保障,为自己寻找乐趣,我说得很乱,但是我们不可以以后再谈论这个问题吗?谢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和烦恼,谢忱。”
江莱有些激动,仿佛谢忱在逼迫她给出一个答案,但是没有人教她应该怎么答题。
谢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江莱的问题。
他的本意,是希望她过得更好一些,至于怎么才算是过得好,他似乎想要她给出一个答案。
有些过于离谱了。
他的生命一塌糊涂,他不能毁掉她的。
于是,他逃了。
“阿莱,我们不能在一起。”
天上蹦出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以及一声巨雷。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江莱的泪水与雨滴先落下来。
她哭了一声。
又忍住了其他的哭声。
双手环在身前,保持端坐,身子笔直。
“那又如何,老男人。”
望着江莱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
谢忱挑眉,摸了摸自己的侧脸。
他真的很老吗?
话说出去的那一瞬,谢忱突然觉得,自己想当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一条生命,很贵重。
但有人肯把一条生命交给他,他从心底生出一种火苗般的欣喜。
这种欣喜异常卑劣,但还是欣喜。
他现在很轻松,前所未有地轻松,江莱。
如果她能够拥有与他差不多的阅历,是否意味着,两人在对生命的探索上,处于同样的位置?
同时,也意味着两人之间的隔膜,可以小一些了?
谢忱脑子里出现许多想法,在他跨入宴会厅的那一刹那,被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箱子里。
与寻常的感情相比,他无疑要付出得多一些,但是若真能多一个人,帮他寻找生命的意义,那无可厚非。
他又忍不住多想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