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旧事

正式搬去竞赛班的那天,季遥只拎了一个装着错题本和竞赛讲义的帆布包,轻得像只揣了一兜风。

高二一班的课桌季遥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码得整整齐齐,凌灵跟着季遥送了她一层又一层楼,舍不得分手。

到了竞赛班,盯着季遥收拾完了手里的东西,凌灵不得不走了。

走之前,凌灵扒着门框跟季遥挥手,眼眶亮晶晶的:“遥遥,记得想我!比赛加油!高二一班你的位置永远给你留着!”

季遥弯了弯眼,点头应下:“我就在四楼,随时能下来。”

竞赛班的教室就在八班隔壁,原本是空出来的教室,现在专门拨给了竞赛班用。

原本的A班B班经过人员的调动之后,现在正式合并为一个班,今天最后一起冲刺省赛的同学从各自的班级搬到竞赛班的日子,季遥的位置在第二排靠窗,来来往往的人都从季遥面前经过。

正是盛夏,阳光照到季遥面前的那个小角落。

突然,有个黑影投下来,季遥抬头一看,是曲项。

曲项把书包放下,笑着朝她点头:“以后就是正式的同班同学了,季遥。”

季遥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曲项在季遥斜前方坐下。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教室的空气里弥漫着浮躁的气息。

虽然这个班里的人之前都是A班或者B班的,但是仍然有一部分人是之前没有彼此见过的,有的人在互相自我介绍,有的人在大声讨论着马上要来的省赛,教室里一片吵闹。

季遥的同桌凑过来跟季遥打招呼:

“你是季遥吧?”

齐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我是齐致,格物致知的致,我以前是B班的。”

季遥点了点头,微微睁大眼睛,“你认识我?”

齐致“嗨”了一声,“搞竞赛的谁不知道你啊。以后请你多多指教了。”

这时候蔡老师终于进班了,这时候整个班的同学也都安顿得差不多了,纷纷抬头看向蔡老师。

可能是新班级成立第一天的缘故,蔡进明没有把气氛搞得很沉重,反而简单地做了个自我介绍:“虽然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但是咱们讲求仪式感,我还是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姓蔡,蔡进明,大家可以叫我蔡老师,或者叫我老蔡。作为西平中学的数竞教练,接下来我将会陪伴大家学习,直到省赛结束。省赛,也就是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预赛。”

蔡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冲刺省赛”几个字,语重心长地说:“这是一场重要的考试,这一点毋庸置疑。我知道,在座的各位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才来到这里,才获得了省赛的入场资格。你们比我更知道这场比赛的重要性,它意味着的东西有很多,意味着你们能否获得下一次考试的资格,意味着你们过去一年两年甚至很多年为此做的准备是否值得,甚至意味着你是否适合在竞赛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班里彻底安静下来。

蔡进明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教室里一张张圆润稚嫩的脸,接着说道:“这可能是你们高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在这次比赛结束之后,你们当中会有人从这间教室离开,会有人继续留下。这很残酷,也很正常。”

蔡进明喝了口茶,“但煽情的话我不爱讲,打鸡血的话我更不爱说,接下来这十几天,我对大家的要求只有一个——全力以赴,不留遗憾。”

班里先是安静了一小会儿,接着不知谁先起的头,掌声如雷鸣般响彻班级。

蔡进明挥挥手让大家自习,班里才逐渐安静下来。

一整天,竞赛班都在高强度刷题与讲题中度过。

临近省赛,老师能讲的东西都很少了,大家都各自有各自的进度,一般都是有问题自己去讲台找老师问。

而如果蔡老师觉得这道题出得好,就会在黑板上给全班都讲一遍。

季遥偶尔抬头,听得专注,草稿纸写的密密麻麻。

放学的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松快了些。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讨论难题,季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准备收拾桌面,旁边的椅子被轻轻拖动。

齐致吃饭去了,季遥抬头一看,是曲项。

曲项走到季遥桌边,语气自然又礼貌:“季遥,省赛考场在市一中,有点远,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考场?”

季遥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其实,上次预赛季遥就算是和曲项一起去的。

那次比赛,本来说好了季元婧送季遥去的,但是没成想,出发前几天季元婧临时有急事,要去临市出差,实在去不成比赛,于是季元婧打算委托林城把季遥送去。

奈何林城对竞赛的事一窍不通,而且临时通知他,时间上也安排不过来,于是兜兜转转,最后竟拜托到季元婧一个下属头上。

那个下属的儿子正好也要参加这个比赛,仔细一问,和季遥还是同校同学,于是季元婧理所应当地让那个下属帮忙接送照顾一下季遥。

那个下属的儿子,便是曲项。

实在不怪季遥当初在楼梯上没认出来曲项——季遥因为季元婧的关系,经常见到不少人,所以她通常不会太把人放在心上。

只是没想到曲项记住了她,还提出这次要一起去看考场。

季遥想了想,“等准考证发下来我再看看吧。”

曲项也没再接着说什么,笑了笑就走了。

季遥留下来把手头上的题写完了,才收拾东西起身。

凌灵晚上有作文赛的赛前辅导,季遥和她约好了在文学社活动室楼下等她。

季遥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栏杆上晃悠,是卓因。

卓因看见她,立刻直起身,挥了挥手:“季遥!你来找凌灵啊?”

季遥点头:“她还在里面吗?”

“在呢,跟陆哥正押演讲的题呢,估计还要一会儿。”卓因往活动室的方向瞥了一眼,又重新靠回栏杆,看着楼下层层叠叠的香樟树,语气慢悠悠的,“反正没事,咱俩在这儿等会儿?”

季遥没拒绝,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风卷着树叶的气息吹过来,楼下有学生抱着篮球跑过,笑声远远的。两人沉默了片刻,卓因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她听。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喊陆泾哥吗?”

季遥侧过头,似是惊讶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卓因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少年人难得的认真:“其实我们两个认识很多年了,小学的时候,我搬家到西平,他家就是住在我们旁边的邻居。那时候我喜欢打乒乓球,但是没有伴儿,后来是他主动找我一起玩的。”

“我们两家的院子是连在一起的,从那之后我们就一直一起玩。我们初中就在同一所学校,但是那时候,我班上有个小团体总霸凌我,还抢我钱,堵我路,我不敢告诉老师,也不敢告诉家长。”

卓因像想起了什么即使过去很久但依然觉得很有趣的事情,低声笑了起来:

“后来有一起放学,他约我去打乒乓球,我说我不去,他特别奇怪地打量了我一眼,我当时心情不好,就径直往自己家走,结果他突然把我叫住,问我书包怎么了。”

卓因胳膊弯折,向后靠在走廊栏杆上,微微仰头笑着说:“我那天书包被那群人从三楼扔到楼下,沾了好多泥。陆哥二话不说,把我拎回去站在他旁边,让我一五一十把话说清楚。”

“第二天,陆哥放学的时候就跑去把他们揍了。”

季遥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卓因。

卓因朝季遥笑了笑。

季遥想了想,问道:“然后呢?”

卓因摸了摸头顶,“然后我们全都被叫家长了。”

季遥失笑。

卓因慢慢道:“后来老师就把我转到了陆哥班上,我们又一起考到了这里。”

卓因抬起头,望着远处的晚霞,笑了笑:“其实吧,我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陆哥他看着拽,吊儿郎当的,好像特自我,其实人特别仗义。”

“但是我也知道有时候陆哥脑回路特奇怪,我怕你对他有误解,给你打个预防针。”

季遥安静地听着,没说话。

晚风轻轻吹过来,操场的人声已经分辨不清,季遥心里的某一块突然被撬动了一下。

活动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凌灵蹦蹦跳跳地跑出来,身后跟着慢悠悠走着的陆泾。

凌灵一眼看见季遥,立刻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遥遥!你可算来啦!”

陆泾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季遥脸上,挑了挑眉,没说话,转头跟卓因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卓因立刻凑过去,勾住陆泾的肩膀:“哥,走了走了,回家!”

凌灵也挽着季遥的手往前走。

文学社的活动室离学校的侧门近,凌灵说想去吃侧门的酱香饼,于是四个人都往侧门走去。

侧门的出口连接着一条窄长的巷子,刚走出校门口,巷口就突然窜出几个染着各色头发的年轻混混,吊儿郎当地拦住了季遥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染着绿毛,眼神扫过季遥四个人,带着几分戾气。

凌灵预感到对方来势汹汹,往季遥身边缩了缩,陆泾皱眉看向绿毛,没有开口。

绿毛的眼神着重在季遥脸上点了一下,嗤笑一声:

“你是季遥?认不认识聂洱?”

季遥慢慢地皱了皱眉。

绿毛见季遥这个反应,心里十拿九稳了。

绿毛挥了挥手,慷慨地说道:“我不找别人,我就找你。其他无关人等没事儿就走开,不要妨碍我。”

季遥闻言,看了看绿毛鼓鼓囊囊的口袋,跟凌灵深深对视了一眼,凌灵心下一动,放开了季遥的手,准备向巷子口走去。

那里有个拐角,适合打电话。

凌灵还没怎么动,季遥就听见陆泾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

“我们走开,把一女孩儿留在你这儿,不合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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