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四爷,今儿个看点什么?”俞五阙噙着笑意。
案上摆开茶席,青釉提梁壶,冰裂折腰杯,一水儿排开,一共七个。
“老三样儿呗,几日不见啊,别来无恙。”这人挂着一条白背心,手上摩挲着两个盘龙纹狮子头,朝俞五阙咧了咧嘴,露出一排金牙。
身后六个西装墨镜,加上他,正好七个。
“闽晋。”俞五阙唤。
孙闽晋好容易喘匀了气,上二楼来,推开隔扇门,就听俞五阙吩咐:“内间格子上几样,给四爷留的,请出来。”
“好嘞。”孙闽晋撇撇嘴,应一声去了。
刚送绣眼儿出去,回来就找东西,茶不让喝一口,脚后跟恨不得打着后脑勺,没个空闲。
“这小子跟了你也有几年了,越来越机灵,我看着都馋,俞少爷啊,还是会调教人,比鄙人强多了。”
彭金芽两腮动了动,掏出一根雪茄,后面一个墨镜立刻上前给他点火,他优哉游哉地吐出一口烟圈,在太师椅上挪动大屁股,坐舒坦了。
溥云记内,紫檀椅,花梨桌,宋朝的水杉横梁,明代的榫卯立柱,都是易燃物品。另外这个圈子的人都知道,一些古董器物经不得烟熏。书法画卷,纸寿千年,绢寿八百,超过了就脆了,再烟一熏,黄了,线条也崩了。
不过,相对于古董,俞少爷显得更娇脆,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一口茶,喉咙蠢蠢欲动,没咳出来。
俞五阙摆摆手,一个挽发的旗袍女孩拿了一个烟灰缸来,斗彩描虫草,动作很克制,放在彭金芽面前。
“四爷言重了,晚辈怎么当得起,全古街的都知道,您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古城嗜古,但凡有点闲钱,大伙儿都乐意去收个手把儿件,金玉瓷器儿的玩玩。
春十里儿,所有爱淘换玩意儿的爷,全是溥云记的“熟客儿”,谁爱个钟表件儿、青铜件儿、俞五阙心中都有一笔帐,和气生财,他也乐意给熟客面子。
当着小弟,彭金芽顺着毛被捋了一下,很是受用。
他在椅子上舒展开,掐灭烟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俞少爷来古街不到三年,生意做这么大,你雪团一般的人物,钱堆着,玉砌着,再过个几年,这春十里,你都能横着走了。”
这话听着是吹捧,又透着扎手的毛刺,俞五阙笑笑,四两拨千斤:“凑合着过吧,祖上的余荫,您再说,就是折煞我了。”
说起彭金芽,这片儿有名的“顽主”,游手好闲,没有正当职业,但又不愁没钱,在道上也算有点名气。
法治社会,他们不能天天去打架,得有点消磨时间的爱好,养鱼,养鸽子,盘些把件儿,在这帮人中比较普遍。
春十里改建,大多数人故土难离。俞五阙来的日子浅,生意做得大,惹得地头蛇眼红,彭金芽碰了几次不软不硬的钉子,没太放肆。
最近听说,俞宿亭被自行车撞住院了,街里街坊的交情,彭金芽表面上来应场,实际上赶来找个乐。
“你家老爷子怎么样了?伤筋动骨没有啊?我那里有老虎骨头熬出来的膏药,好用的,我回头给老爷子送过来点。你这头发怎么回事,小年轻的潮流?愁的?一夜白头?哈哈哈哈。”
彭金芽笑开了,后面六个墨镜连忙跟上老大的节奏,笑声此起彼伏。
俞五阙脸上的笑容不多不少:“没多大事儿,老爷子还算硬朗,过两天也就出院了。”
两人不见硝烟地寒暄着。
转头,孙闽晋拿过一个盒子来。打开后,先取出几包竹炭,干燥用的,古玩儿经不得湿气。
剥开一层又一层的报纸,揭开一层隔水纱,拿出一个东西来,彭金芽才要上手接,孙闽晋抬高手不给,转而稳稳地放在桌子上。
这一行有规矩,物件不过手,等放在桌子上你再拿,不然摔坏了,不知道算谁的。
彭金芽看见好东西,心一急,露了怯,没那么硬气了,脱口一句:“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一尊佛像,菩萨装,全身呈翠绿色,端坐莲花月轮,面容姣好,左右手各拈两朵蓝莲花。
“四爷,您上眼。”俞五阙一声请。
桌上有一瓷盘子,摆着手套,放大镜等物。彭金芽熟门熟路地带上手套,拿过佛像,闻闻气味儿,摸摸包浆,又拿放大镜观察细节,看得还真仔细。
孙闽晋热乎乎地凑上去:“真格的,不蒙您,清乾隆鎏金嵌宝绿度母像,总高二十五厘米,这气派,这开脸,也蒙不了您是不是,谁不知道四爷,古玩行儿里的一条虫儿,您瞧,莲座上还打着款儿呢!”
孙闽晋猴儿一样精,他们这行,不仅讲究看物件的眼力,还讲究看人儿的眼色,这条街上,谁手里有闲钱,谁好个高接远送,低声下气的话术,他一水门儿清。
眼前这位彭四爷,挂条背心,邋里邋遢,孙闽晋没敢小瞧他。相反,在这地界儿,谁要是天天一身西服,皮鞋贼亮,孙闽晋脸上笑嘻嘻,转头一句“土鳖”送给您。
彭金芽喜欢佛像,尤其明清时期。
鎏金的,镶宝的,牙雕的,兹要是看上了,多少钱都花得下去,照他的话说,真东西身上有香味儿,比大姑娘都好闻。
“清造像,一招一式都很讲究,佛像好不好,看细节,这绿度母,手指不僵板,线条不含糊,挑不出毛病,俞少爷有心。”
彭金芽看完了,靠在椅子上咋咋称奇,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掂了掂,手感有些沉了,不伏手……”
俞五阙知道他什么意思,没松口,“凡请佛供佛,需看佛缘,四爷觉得与这尊绿度母差点缘分,无妨,看看其他的嘛。”
辨别佛像,俞五阙“开脸一眼新”,就凭借第一眼的眼力。很悬,也很管用,真东西有灵物附着,假的永远真不了。
那些上来就抓放大镜、看包浆的,其实是舍本逐末。
彭金芽鉴定古件儿差点意思,但说他全无眼力,也不对,他现在说这种话,就是想压价儿。
“四爷,咱们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这尊度母娘娘,是当时专门为藏僧设计制作的,佛宝冠,彩石璎珞,哪一样不是实打实。
溥云记几个年头,就没出过伪件儿,要是有,早就开不下去了,四爷街坊领居的,都看在眼里,肯定心里有数。要我说啊,能者多劳,四爷这几天大事业,累着了,一下子掂不准也是有的。”
孙闽晋看东家发话了,价格没得谈,这时候就不能把话说死了,得给人家留一个缝儿。
古玩行儿谈起价格来,没有马上降价的,一是容易被买家牵着鼻子走,再就是对自己的物件不能露怯,这时候,你越硬气,人家觉得你东西越好越真,价值往高了好谈。
古玩儿又叫文玩儿,过去文化人的玩意儿,和简单的买卖牲口,谈价砍价不一样。买方卖方比拼的是眼力、财力、胆识、人情心理上的磨旋,且一番功夫。
俞五阙不急,不慌不忙地洗茶,冲茶,给彭金芽的杯子里蓄上茶水,笑着招呼:“四爷看乏了,吃盏茶,南方运来的凤凰单枞,合您的口?”
彭金芽挨了一下敲打,绵里藏针,不讲价。
俞五阙那张小白脸,满脸写着客气和没毛病,他搓了半肚子火。
孙闽晋很配合,一招“隆”,给他找看走眼的借口,又捧着腿毛奉承,彭金芽这团火在肚子里打了一个圈,悄无声息地浇下去,着实喜欢,买单。
要是平时,他十有**照这剧本进行。但是今天,他要让俞孙二人知道,溥云记并非无往不利。
抽不冷子,彭金芽拍案而起:“姓俞的,别给脸不要脸,老子混道的时候,你还玩泥巴儿?
古街上开店,你要想好的,趁早打个抄底的折扣,乖乖的,不然,四爷我抖搂起来,大家都不要做生意,豁出去一身剐,这溥云记,干个底儿掉!”
杯子被碰翻,茶水流了出来,俞五阙拿条茶巾慢慢地擦,还说着场面上的话:“四爷,消消火儿,做生意,和气生财。”
孙闽晋觉得扎手,正如他所想,彭金芽这架势,是不想忍了,这厮从小威霸古城,呼啸山林,颇有绿林之风。
论钱财,家底丰厚,论势力,出门呼啦啦,小弟也能召集一百多个。
俞五阙对外挑不出毛病,全身软刀子,彭金芽和他打交道,一把长|枪舞不出来。那今儿个就换一种玩法,热武器,佛像是引线,火花呲起,俞五阙认怂服软是目的。
对于这种秀才,还是兵管用!
祖宗,现在不是展示茶艺的时候!俞五阙规劝的样子,与其是求和,更像是拱火。
孙闽晋赶紧上前,搭着笑脸:“四爷四爷,好好的,生气犯不上,来这好些时候,也没上个点心茶果,兄弟们都饿了。”他转身朝楼下吆喝一声:“里头雅间,备些细巧吃食,彭四爷赏光,兄弟们都坐坐。”
“你丫的滚开,甭和我咸嘴拌蜜子!”彭金芽指着孙闽晋的鼻子叫嚣,“你小子最他么鸡贼!”
后面6个墨镜一拥而上,摸出裤子里的管刀,双方迎头相撞,鼻息几乎喷在对方脸上。
眼见亮了刀子,脱离了谈生意的范围,俞五阙有些急了,他想喊人,两个墨镜上前,一个扭胳膊,一个捂嘴。
那个捂嘴的墨镜,不知道手抓了什么,一股儿馊味直冲卤门,烘地俞五阙差点晕倒,“不好意思,俞少爷,刚收的摊儿,南门王阿婆臭豆腐,时间紧,任务重,没来得及洗手,委屈您一下。”
俞五阙鼻子尊贵,受不了这味儿,拧着身体挣扎,挣扎期间,感觉手背上流过一股热泉,抬手一看。
旁边的乌木琴,铮铮一溜儿响,俞少爷两眼一翻,身体一软,压在琴上,晕了个四脚朝天。
地板上,滴滴答答,开起了一朵一朵红色的小花。
少爷,稳健,别跌份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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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溥云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