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大的事儿,晕血症,歇一会儿,醒了就好。”
俞五阙听着这个声音,感觉右手上裹着纱布,意识渐渐回拢,他睁开双眼,首先看见一只绣眼,蛋黄翠,灵动小巧,隐约又有些不对劲儿
护士走开去,一张脸凑上来,“俞少爷,你可算醒了,这是您的鸟儿吧,给您送回来。”
俞五阙懵懵懂懂坐起来:“闽晋呢?”
“你店里发生那样大的事,主事的人又晕了,他赶着善后。”路岂抠抠指甲,拿起床头边一只香蕉,不客气剥皮吃了起来。
他下了班,没等到客人来领鸟儿,反正也没啥事,就顺着青石板,溜达给人送回去,顺便结账。
“你送我过来的?”这人眼熟,俞五阙想起来了,可不是之前派出所见过的,自行车肇事的元凶,“彭金芽那厮走了?”
俞五阙前面那句话语气不善,路岂自动忽略,“走了,还能怎么办!太厉害了!活没招儿哇!”
俞五阙被扎,见了红,人也晕了,压根儿不按套路出牌,一下子给彭金芽整懵了。店里的伙计听见动静,赶紧报警。
没等警察到场,十几个居委会大妈,各个红袖章,如狼似虎地冲进来。一下子把彭金芽扭在地上,六个墨镜全虾眯眼了。
雄赳赳的队伍中跳出几位,揪住他们:“不学好!跟老混蛋瞎混,没出息的啊!不孝子,我都要被你气死了!”
路岂送鸟儿的时候,有幸目睹了这一幕,直呼长见识。随后大妈队伍没收了他们的墨镜和管刀,并且以地上的彭金芽为背景,骚首弄姿,拍照留念,发朋友圈,配文:今天又是惩恶扬善的一天。
为首的大妈,霸气地坐在椅子上,恨铁不成钢数落:“老彭啊,你一把年纪,为老不尊,干的都是什么事儿?!俞少爷招你惹你啦?人儿规规矩矩做生意,年年纳税大户,职业标兵……”
后来干脆口出恶言:“老□□,你到底要不要碧莲!”
孙闽晋去派出所做笔录,把送俞五阙的任务,交给了附近打酱油的路岂。
“既然你醒了,没事了,我就回去了,鸟儿给你放在这儿啊。”路岂起身,长腿迈开,利索就要走。
鸟儿送到了,还没收账,更可怕的是,他压根儿没提钱,挥挥手,算是告别了。
他不提,不代表别人不提,俞五阙提溜过鸟笼,不忘商人本色:“这鸟儿怎么成这样了,是不是你弄的?你要负责任。”
···
上午,路岂给鸟爪儿上了扣,放在架子上,等着刷爪子。
笼子里空间小,不敞亮,摆弄不开,他准备棉签,酒精……
一只比熊犬进门来,狗主人说要做一个SPA。这种傻狗都爱叫唤,一下子给金刚鹦鹉整吓着了,扇着大翅膀飞起来,拖着爪链足足扑腾了半米多高。
金刚亲人,很少会有攻击性,天天黏着人类玩儿,还要抱着睡觉。但受了惊吓,打起架来,虐一只小型犬一点问题没有,打成重伤。
路岂唬了一跳,连忙把狗牵走,给鹦鹉安顿好,打发主人一会儿来接。
他去提绣眼架子的时候发现,绣眼儿瑟瑟发抖,眼神都松散了。再一看,傻了,绣眼秃了。
金刚扑腾的时候,不知道是爪子,还是鸟喙,嘬下绣眼儿一嗫毛来,好死不死,嘬在头顶上,就是中年男人的地中海,斑秃似的。
深闺碧玉秃了头,沦落为草原上和斑鬣狗抢烂肉的猥琐秃鹫···
鸟主儿兴致勃勃地介绍,我这绣眼不得了。随后呈上来一个笼子,披挂着红布,红布里传出来美轮美奂的清脆鸣叫,在宾客的起哄下,红布一掀,露出一只脑壳光秃秃的鸟儿来……
太可怕了!路岂瞬间吓到了。
他就不是一个躲事的人,该划剌划剌,该赔钱赔钱,要给人家一个说法。
但是,如果不赔钱,更好……
“俞少爷,对不住,又得罪您了。鸟儿在我那出了一点毛病,不过你放心,我看过了,不是永久性脱毛,过那么一月俩月的,就长出来了,还和从前一样,半点看不出区别。”
路岂靠在门框上,和俞五阙讨价还价:“你看啊,我这送你过来,也耽误了时间是不,卫生院人手不够,你那手,还是我给包扎的,真白,啊,呸,不是,我说,你是不是要知恩图报一下,鸟的事,放我一马,算了。”
上次自行车肇事,人家没追究。这次又弄秃了绣眼,凭借一次简单的医疗服务,和短暂的健康陪护,恐怕抵消不了。
“允了,你走吧。”俞五阙同意了,他拉了拉衣袖,盖住手指,起身找鞋穿,社区卫生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太冲,他一秒也不想多待。
春十里古街,古得很彻底,卫生院,派出所,居委会,全都雁瓦水墙,古香古色。路岂出门的时候,发现下雨了。
一转头,那个俞少爷也出来了,立在檐下,两手空空,和他一样,没带雨具。
水墙有些斑驳,一大片红叶爬山虎,如火如荼,火焰般蔓延开,烧满了半个墙头,俞五阙站在墙下,脸色有些苍白,提着一个鸟笼,尽管鸟已经秃了头,蟹壳青的盘扣上衣,水墨画似的。
按理说,路岂天天和地痞无赖打交道,代表广大劳动人民阶级。这种资本家,破点小财,伤不了筋,动不了骨。
他在檐下伸手,雨水打在手心,缕清了思路,这位俞少爷,大生意泡了汤,又遭地痞恐吓,后儿晕血昏倒,喜欢的绣眼儿也破了相,真是太可怜了,可怜得让人想笑。
路岂憋住。
对面的亭子,有位卖伞的老头,天天坐在那里。
路岂跑过去:“拿把伞,二十是吧。”
“两百!”
“操,你怎么不去抢,傻B才买!”
雨下得大,爬山虎烧得烈,水墨画站在那里,不被水浇烂,也该被火燎光。
路岂走了,头也没回。
两分钟后,他又站在亭子下:“两百是吧,来一把。”
“二百五。”
……
雨雾中,有人提着一锅蒸汽鸡,忙慌慌往家赶;个别不怕雨的小孩,攀折一枝杏花,光脚踩着青石板,一群儿玩打仗游戏。
两人并排。
那只鸟笼,提在手上,肯定超出了雨伞的范围,绣眼不能见雨,俞五阙没有办法,只好把笼抱在怀里,很克制的,和路岂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自己湿了半边肩膀。
路岂以前觉得,下雨撑伞简直娘爆了,纯爷儿们,通通不要伞。
初中的时候,还有特别装逼的人士,每逢下雨,如获至宝,去雨里跑一圈,湿哒哒地回来,头发一捋,模仿电影里的发哥,觉得自己帅炸了。
路岂察觉俞五阙淋雨了,飘着眼神看了一下,果然。
他难得有些发愁,这俞少爷淋了,估计也只能淋了。伞小,两个大男人,自己也淋着呢。如果是假发或是闷三儿,别的兄弟,共享雨伞,揽揽肩膀,搂搂抱抱都好说。
曾经他们三个人打一把伞,都怕弄湿,闷三儿驼着他,他驼着假发,假发撑着伞,摞铁塔似的,矗在伞下。
回家的时候,闷三儿打电话问:“岂哥你俩怎么样?这邪风打的斜雨,我这全湿了。”
路岂正脱裤子拧水,下半身也湿了。
便宜全让假发占了。
……
路岂想起给他包扎的时候,手生得白,手指又长,满手扳指戒指,八旗子弟,后宫娘娘,十指不沾阳春水。
八尺高的汉子,见了山贼,亮了刀子,吓得就地晕倒,啧啧,一点儿也不刚猛。
这人到底是不是画上的,路岂偷偷观察他半边肩膀,好在是个活人,没有化掉。
俞五阙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脑袋里过着溥云记一个月来的账目,两笔买卖合同没签;南方有一批货,挑个时间去看看;老爷子住院俩礼拜,要出院,得去接了。
俞家祖上做生意,南至秦岭黄河,北达松花江,老爷子发迹的时候,彭四爷不过是个江湖上跑龙套的碎催。
古城N朝古都,那些个皇上,王宫贵胄,焗着这巴掌大的地界,做事当官都讲究规矩,守个礼法,一来二去,老百姓也熏染不少。
俞五阙不怕彭金芽,但他讲究得理让人,得大气,自己得做好自己该做的,甭管什么时候,自己开口得先客气,搁谁,也不能挑了他的眼。
自行车那事,过去了,一码归一码。
人儿没丢下他一个病人不管,送他回家,仁至义尽,今天这事,也不能让人家挑理,得道谢。
俞五阙转头,对上路岂的眼睛,狭长敛光,谢谢没来得及说,第一句话开口:“你身上什么味儿?”
路岂眨眨眼睛,从善如流地回答:“狗屎味儿,猫屎味儿,还有你那绣眼的屎味儿。”
“……”
路岂是个粗人,埋里埋汰,知道自己刚下班,没洗澡,身上不好闻。
比这冒犯一百倍的挑剔,他都听过。
龇牙咧嘴的,骂回去,不好得罪的,打个哈哈,离贵人远点。
俞五阙听出他噎人,不说话了。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
拐角的时候,俞五阙忽然出声:“你让开点!”
俞五阙推了路岂一把,扯着他上了一座拱桥,地势稍高,一辆电动自行车从青石板上驶过,暗角里拐出,速度极快,溅起水花,泼在他们方才的位置。
“谢谢啊。”路岂赶紧道谢:“你反应挺快啊!”
“路老板道谢金贵,不敢当。”俞少爷看了人家胸牌,知道他的名字。
路祈听不出阴阳怪气,俞五阙还拉着他,有些不舒服:“手拿开。”
俞五阙反应过来撤手,“呀,怎么?”
俞五阙一声低呼。
“什么怎么?”路岂挑眉。
俞五阙的手仿佛长在路岂身上,费力扯,扯不下来。
手指上一个爪镶的碧玺戒指松了扣,碧玺掉了,估计在楼上推搡时惹的,他伸手拉路岂,镶爪扎进了他的线衣。
“别动别动!”
俞五阙扯了两下。
听路岂吼:“再动,一会儿绺丝了!”
也便不动了。
这边衣裳勾连之祸,那边又要拿伞,路岂心头起火,撑什么撑,他把伞柄放在肩上,歪头夹住,雨打下来,也不管了。
一手揪着线衣,一手捏着俞五阙的手腕,瞪着眼睛,张飞绣花似的,一点一点在镶爪里挑出线来。
抬头的时候,看到俞五阙耳侧的轮廓,细细的绒毛,羊脂玉般。
一头白毛,怎么回事?肾亏?
这种人在东北走两圈,迟早被连拉带拽,成为捏脚店,烤腰子摊的常客。
胆气小,兹要是对面要是走过来十几个混子,叫阵打架,估计得吓尿裤子。
俞五阙被抓着手腕,大气都不敢喘,倒不是怕路岂凶他,他方才问路岂什么味儿,不是动物的味道,是烟儿味儿,这个人瘾头是有多大,都腌入味儿了。
俞少爷锦衣玉食,养得一只鼻子,数千个嗅觉细胞全都滋润水灵,最受不得腌臜气味,尤其烟味儿,恨之入骨。
路岂最近戒烟成功了,不过只成功了15分钟。
他抽空回了一趟自己家,住了几天。期间和他爸约定好,戒烟,谁先抽,就拿10万块钱,赌注。
15分钟后,路岂选择和解,他问他爹:“你愿不愿意一起抽烟,咱俩平手,要不就一起粉身碎骨,忍着呗,反正我还能抽别的。”
路爸适应能力极强,立马达成共识,两人又愉快地抽了起来。
伞下两人,一个嫌对方缺点胆量,一个嫌对方少点讲究。
厌恶未满,嫌弃多余。
总之,和自己不是一路人,以后也少见面。
“二位,给整俩硬菜!”
饭桌上,方秋碎端上一盆炙火烤羊排,路岂和俞五阙,大眼瞪小眼。
路岂不必说,这是他的家,回家吃饭天经地义。
“老姨,这不会是……”路岂有些反应过来,方秋碎心安理得地接话:“你邻居,俞少爷,财神爷。”
缘,妙不可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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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秃头绣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