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方秋碎系着花围裙,在院子里摆弄葡萄架。
东北女人也不全是左手大腰子,右手牛栏山,一口干掉后,打个响亮的饱嗝,大粗着嗓子喊,你瞅啥,不跟你处了的。
也有方秋碎这样,不彪不虎,说话温柔的。
路岂常常纳闷,怎么一个娘肚子里,爬出他妈和他老姨,两个天差地别的姐妹来。
“呦,老姨,今天耳环好看。”路岂背着个包准备出门。
方秋碎拿着水壶,直起了腰,顺手滋润了几只文竹,“咋地,来老姨这几天,学会欣赏,眼光长进啦。”
还不等方秋碎高兴完,路岂撸了袖子,天气有些热了,他踩在石雕花门槛上,补充道:“这么大的俩圈子,点个火,马戏团的老虎都能钻过去。”
方秋碎的笑容跑不动了,水壶狠狠一甩,一片月季立马沾了光:“你瞅瞅你那德行,半碗豆汁给你喝蒙圈了呀!站住,我浇死你!”
不等方秋碎追上来,路岂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他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关于老妈和老姨的性格,定论为时过早。
春十里是古城的示范区域,环境讲究,文明先行,木板红漆的标语,随处可见。
“做诚信商户,当诚信商人”
“口碑无价,诚信是金”
也有个别激进的,维护环境的心特别强烈。怕手写体,没素质的人看不懂,用喷漆板设计过:
“阎王爷温馨提示,乱扔烟头,高空抛物,全家死光!”
表明这种行径太过恶劣,阎王爷都看不下去,写了一份手信来提醒你,落款‘阎王殿宣’。配上两张阎王爷精修过的照片,昭示身份。
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的人。
路岂发现这边的人,绝大数都有素质。上次自行车肇事,人就没让赔一分钱,心地善良。他一宿没回家,找了个说法,糊弄过去,隔天去把车给方秋碎开回来,就过了。
这家奇宠文化馆不大不小,早中晚三班,包括路岂,12名员工。
路岂上的早班,人员少,今天蜂王精请假,馆里就他一个。
里屋手术灯亮着,海绵钳、组织钳、手术剪、甘钳一字排开。
路岂套着无菌服,没人搭把手,就自己咬着蚊式止血钳,右手弓式,执着3号手术刀,腕部微微用力,给一只白狮子猫分离筋膜层。
猫猫狗狗也会生病,有时一生病还是大病,人有的肾结石、肿瘤、气管扩张,动物一样没落下。
星期一,买卖稀。这猫肾结石,刚好给它手术做了。
路岂的兽医证是在动物园上班的时候考的,大型猛兽管理员。实践带进修,练就一把手术刀。猛兽不管多横多凶,该病还得病,最多见的就是烂牙。
动物园里有一只黑熊,曾经在马戏团当差,喜欢吃蛋糕,最喜欢吃提拉米苏。因为它能挣钱,会来事,团长把它当亲爹供着,甜的鲜的,就没有不满足的。
退役送到动物园的时候,牙烂地那叫一绝,路岂一看都蒙了,估计都烂到神经了,怎么办?
拔了!再天天大号牙刷给刷牙!
黑瞎子视力差,一不留神就会把伸过来的胳膊当成食物啃了,路岂又操心熊,又操心自己的手,提心吊胆。
他这边拉着钩,拿了个手动吸引器将新鲜的血吸走,看准了,在血泊中缝了三个“8”,出血戛然而止。
大多数大夫这个时候,会选择连续缝合法,手法简便,操作快,尽快关闭腹腔,减少出血。
路岂自负眼疾手快,上了手术台,这边“8”字和圆规划过一样规整,隔壁哪个手潮的,肚子还没打开。
这猫瘦地很,皮下脂肪几乎没有,“8”字间断缝合法虽然费事,但可以减少因为皮肤薄,而引起的医源性撕裂。
还没等他把器械丢进消毒箱,门上银铃铛一个劲儿响,厅外有客人。
“坐一下,等我五分钟!”路岂带着口罩,隔着门吆喝一句。
憋屈不憋屈,连个器械护士都没有,盖了纱布,把猫放进温箱,来不及收拾了,扯下无菌服,开门出去。
他来没俩月,漫天使钱的毛病改不了,各种仗义疏财,挣得没花得多,馆里的人都吃过他的饭,喝过他的酒。
这台手术兹要是到下午,中班晚班的人肯定争着抢着,替他收拾摊子。
“挞爷在吗?”门边一人拎着鸟笼,挺年轻,一脸机灵劲儿,打着笑脸问:“贵馆馆长说了,看鸟兽,找挞爷,劳驾问一句,挞爷今儿个上没上班?”
“???挞爷,没听说过。”
路岂摘了无菌手套,脚下一踏,丢进医疗废料箱。
“或是挞哥,蛋挞狂魔也成。”来人不死心。
架上的紫蓝金刚鹦鹉扑腾几下翅膀,叫出声来:“蛋挞狂魔!蛋挞狂魔!啊哈哈哈哈!”
和路岂一块早班的蜂王精,老是针对他。
给脸色,给馆长打小报告就不说了。有次她一只手镯找不着了,一口咬定是路岂偷的。说他底儿潮,有前科。
挤眉弄眼,尖酸刻薄。
这纯属血口喷人,胡乱攀诬,怎么,人犯一次错,屎盆子一辈子就摘不掉啦。
好在后来镯子找到了,要不然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来而不往非礼也,路岂就想报复她。
机会来了。
这天蜂王精没回家吃午饭,点了两盒蛋挞,八个,还有一杯奶茶。
蛋挞送来了以后,蜂王精转身去洗手。
路岂瞅准这个时间,一把扑将过去,疯狂地往嘴里塞,不到三十秒,八个蛋挞,全吃了。他抹抹嘴,扭头假装给鳄鱼缸换水。
蜂王精兴高采烈地回来,打开盒子,“妈呀,我蛋挞呢?!你看见我蛋挞没!这个盒儿,啊!也没有!”
蜂王精尖叫起来。
路岂剔剔牙:“没看见,我刚弄鳄鱼。”
蜂王精眼睛一眯:“我怀疑是你吃的,你让我闻闻你手!”
“凭什么!”路岂跟她硬气。
后续蜂王精哭了,说要举报送外卖的 ,路岂一看,这哪行啊,自己干的事,就承认了。
还答应赔她四盒。
晚上,蜂王精调摄像头一看,果然,拍视频发朋友圈,配文,这个丧心病狂的无耻玩意儿!!
还整条古街到处宣传,说店里来了一个蛋挞狂魔。
“挞爷不在,岂哥也一样。”路岂扯下口罩,提溜过客人手里的鸟笼,漫不经心把目光挑上去。
一只绣眼,蛋黄翠的羽色,小巧玲珑。眼周围一圈鲜明的白绒,像涂了白色的睫毛膏似的。站在乌杠上,不住地打量着新环境。
店里的金刚鹦鹉同时也在打量它,黑领八哥也在打量它,那只变色龙就不行了,眼珠三百六十度转了转,闭上了眼皮,和一截树枝隐为一体。
路岂曲起食指,含着指关节,朝笼里打了两声脆哨。绣眼紧跟着回应起来,叫声清脆如冰。
“是个玩意儿!”路岂心头一亮,这鸟玉嘴玉脚细长条,更兼唱口清晰,走遍春十里,都是拔尖儿的。
鸟笼子,也怪讲究。
首饰楼的笼钩;金星乌木的乌杠;薄胎细瓷的鸟食罐子。半个拳头的罐儿还是官窑出品,腰上打着款识。
就这一套,够小半年工资了。
“这鸟,你的?没毛病啊,挺精神。”
路岂把笼子挂在架上,折过一根苜蓿逗起鸟来,越看越喜欢,合计着,如果这鸟在我手里,谁来也不换,给个大金丝猴都不换。
“哪能啊,折煞我了,我哪里伺候得了这个大祖宗!”客人拉着路岂走了几步,隔着门玻璃指了指,一溜水墙上一角雁瓦飞檐:“祈爷您来看,溥云记,我东家,鸟是人家的。”
“养绣眼的都知道,养活容易,养好难,祈爷看这爪子。”客人转着笼子,展示给路岂看。
绣眼在笼中飞上飞下,莺莺啼转,神情亲昵地撩拨一只八哥。
路岂看了又看,没看出什么毛病:“你跟我逗闷子?”
如果这个人不是来找茬的……路岂开始怀疑自己,从前在动物园,和猛禽打交道比较多,金雕、鹞婆、白头鹰,犀利张狂,飞起来战斗机似的。
路岂把眼睛瞪在笼条上,面前这只绣眼,小家碧玉,反而看不明白了?
“您细瞧瞧,这鸟爪子,是不是有点子溃烂,我听说那个灰指甲,一个传染俩,是这鸟不会犯毛病吧。?”顾客见路岂那架势,再看不明白,眼珠子就要抠下来砸人,急忙解释。
绣眼抓着笼条,和绿鬃蜥打声招呼,重新立在乌杠上,伸爪子的瞬间,路岂看到了。
“哦,是有。”路岂塞回眼珠。
深闺里的碧玉娇气,不比猛禽胡打海摔,“溃烂也没有,你别一天到晚给鸟儿想个奇病怪病。”
路岂哭笑不得,这点毛病,他都懒得开药:“鸟趾没洗干净,不值操心,这精神头还能活个十年八年,补点墨鱼骨,晒晒太阳,你等会儿,我给擦干净就得。”
路岂转身拿工具,顾客面露难色:“不瞒您说,我这上班时间,店里来消息了,好几拨客人等着招呼,新来的伙计不熟路数,你说凑巧不凑巧,正好赶上了。”
他嘿嘿出了个主意:“要不这样,鸟儿先放您这,有什么毛病儿您看着办,一会儿晚些,我再过来领走,和您结账,您看成吗?”
古城礼数多,规矩大,办什么事都讲究有里有面儿,什么都得关照到了,生怕有什么遗漏,让人挑了理。
说话总要考虑礼数是不是周全,还要照顾对方的情绪,因此说话都带许多“零碎儿”。这人说话佐料太多,又客气又老派,现在这么说话的年轻人不多了。
路岂听着挺顺耳,学着他的语气说:“有什么不成的,您要乐意来领就来,要是没那闲工夫,我摆弄完,给您送回去,都成。”
路岂:俞少爷这集怎么没来。
铁饼:下集来,这鸟儿,你得先看好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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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蛋挞狂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