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远走他乡

他正在门前看书。

一声刹车,一声巨响。

等路人看过来的时候,少爷已经倒在车下了。

之后就是手忙脚乱,街坊领居全都冲了出来,抬车的抬车,抬人的抬人。

少爷被拉出来的时候,满脸是血,意识模糊。

按理说,他们这是步行街,不应该有机动车。

司机说是喝醉了酒,走错了路。

少爷他爹疯了一样,扬言说,如果孩子有事,司机必死。

司机醉驾拘留。

进去之后,供认不讳。

啥都认下。

不了了之。

好在最后没出人命,少爷被救了回来。

浑身多处骨折,听力跟随那一声刹车,彻底被碾碎。

精神还不稳定,常常无意识抽搐发抖。

或许是伤势,还是别的什么不能说的原因,在这之后,庄雀乔再也没见过他了。

而少爷他爹也萎靡终日,没多久,溥云记关门了。

而同时。

春十里古街,白玉阁,舞狮剪彩,开张大吉,好不热闹。

少爷被安排去了国外。

养伤,亦或是躲人。

老爷子没死,吊着一口气,硬挺了过来,溥云记关门了,但还是用尽人脉和手段,把少爷送出了国。

说在那边定居,不要回来。

对于少爷而言,这一切发生地太快。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躬起了背全身炸毛,明明瑟瑟发抖,却要佯装镇定。

熟悉的诗书礼仪,变成了ABCD。

异国的一切,让他不适应。

尤其是第一夜,他把头深深埋在枕头里,努力不听见自己的呜咽。

他睡在狭小的木板床上,床的上方是杂物,他怕半夜灰尘落下来迷了眼,怕食物引来老鼠活动。

他明明知道,这些都无关紧要,但就是害怕。

怕到发抖,无法自拔。

他想,小时候爷爷摸着他的头,和他说过,珍珠这种珠宝多么美丽,温柔如慈母,但变成珍珠之前,它是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头,睡在狭小黑暗的蚌里。

越搓磨越温润。

这样,想着。

撑了三年。

等来了,爸爸妈妈去世的消息。

相继离开。

家里的阿姨怕他接受不了,和老爷子一起瞒着他。

他是一个月后,才知道的消息。

自此,他有了心病。

总是回忆起,一个月前那天,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只是想来想去,想不起来。

以至于哭,都不知道从何哭起。

少爷冲进厨房,喝了一瓶醋,酸的眼眶发红,就是哭不出来,一滴都没有。

老爷子时好时坏,钗娜还不认识人,家里那些年命犯小人,倒霉事接二连三。

庄雀乔知道,他们这样的家庭,倒了不仅仅是倒了,不仅仅是破产。

也不是光是回归清贫,过着清贫的日子就罢了。

资金链断裂后,多的是讨债的人。

钱逼光了,为了补足亏空,搬走家里任何东西。

家里搬空了,绑架家里的人,儿子,女儿,逼迫父母想办法还债。

还不起?

儿子为奴,女儿为娼,挤出钱来。

一点不夸张。无望,再也爬不起来,绝望,强大的落差感,为了不连累家人。自杀的也有。

当时少爷在外求学,家里一下子断了供给。

电话里,他告诉爷爷,再等等自己,两年后,我就回来。

在刚回来那几年,某个酒后,庄雀乔听孙闽晋念叨,拼凑出他在异国他乡的生活。

毕竟之前养尊处优,很多事情,是看不上的。

可没钱是事实,饿肚子也是。

有天,室友实在看他可怜,买了份牛肉,以分享的名义给他。

他坚决不收。

推让中,盒子打翻,牛肉滚了一地。

少爷非常难堪,忙蹲下收拾,连声道歉,说对不起。

地上很脏,有灰尘,有毛发,牛肉滚得到处都是。

他收拾好准备扔出去的时候,在拐角的垃圾桶旁,他犹豫了。

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

只知道突然,他站在垃圾桶前,对着恶臭的垃圾,大口吃起牛肉。

就着毛发和灰尘,眉头都不皱一下。

两年后,他回来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伺候爷爷,照顾妹妹,用着好像使不完的精力,重新撑起一个溥云记。

······

开在各处的雁塔寺小吃,他家的艾窝窝,这种小甜品,甜度的平衡是关键,没有其他家那么甜腻,饭后来两个,舒坦。

庄雀乔沾着一个,边吃边说:“当年的事,就没想过报复吗?”

俞五阙些些愣神,低头喝了一口清茶:“输了就是输了。”

······

有人说,春十里很宽,是记忆中繁华而雅清的地方。

雨后云朵肆散之际,被凉风拉成一条薄薄的飘带,而玄光未现,显得天青。

一款仿宋代汝窑笔洗,天青色的,孙闽晋在和客人讨价还价。

对了。

最终开在春十里街的,却是溥云记。

清晨的早市在古街,热气腾腾的早点摊,理发的、修表的、卖剧票的、出山货的,热热络络。

方言土话起伏,各个地方的人,在春十里生活久了,全是古城腔调讨价还价的碎声。

路岂是在霜降的时候回来的。

赶路人肃杀的寒气还没散尽,俞少爷提着一盒柿饼进门。

他正在喝一碗热腾腾的甜米粥,锅里是笃笃炖的骨头汤。

方秋碎拿着汤勺,盛上一碗老豆腐,

醋、酱油,花椒油,韭菜末,被热的雪白的豆腐一烫,发出顶香的味儿,香得路岂闭住了气。

吃了一口,豆花把身体烫开一条路。

也不嫌辣,加了一勺辣椒油,一碗吃完,全身都冒热气。

半闭着眼,把碗递过去,方秋碎接过,又打了一碗给他。

转头看见俞五阙进来了,方秋碎连忙招呼:“少爷回来啦,这几点啊,我们路子才回来呢,我这给他做点吃的。正好,一会儿也就晚饭了。老姨我炖了汤,给你俩小年轻补补。你这先喝一碗豆腐脑吧。”

哆哩哆嗦的软嫩豆腐,上面浇一勺卤,再加蒜泥

俞五阙刻意放慢了脚步,把柿饼放在桌上,气定神闲地坐下。

转头看他,说:“嗯,回来了?”

路岂头埋在碗里,正秃呼扒呢,太舒服了,太得了这一天,喝完一碗豆花,再整点咖啡。

抬头看见俞五阙坐他身边,面前喝剩半碗豆花,说:“几天不见,你膨胀啦,吃饭都开始剩米粒子啦。”

顺手抄过,仰脖干了。

俞五阙想拦,没拦住。埋怨:“你这什么毛病。”

路岂吃饱喝足,打了一个嗝,四仰八叉摊在椅子上。

俞少爷给他抽了一张纸巾,折了两折,递过去。

路岂接过,胡乱一抹嘴。

然后才说:“回来了,还是家好啊,翻翻肠子,舒适,少爷几天不见,还好吗。”

俞五阙这段日子过得一般般,觉得身边莫名其妙有些冷清。这几天降温明显,天气绝大多时候阴沉沉的。

听说路老板回来了,秘色瓷上绘的蝈蝈触须微颤,看起来好些生动。

转头吩咐孙闽晋:“我这回去吃饭了,看着点儿,一会儿前门瑁二爷有两个蜡油冻的佛手送过来,让咱给掂掂价。他是长辈,这几年家里光景不好,从前没少光顾我们,市价给人家再加一层······”

孙闽晋开口应下,看看表:“这才几点,不到饭点啊?”

“少废话。”俞少爷撂下一句,在茶桌旁翻出一盒柿子饼,富平县产的,溏心流糯沙,提着就走。

······

进了屋。

“怎么,您这一去,大半月了,都干什么去了?”俞少爷问。

“唉,别提了。”

路岂大剌剌地说:“刚一下车,几月份了您看看,空气中的热浪就扑腾着杀过来,实质得能看见。大中午不打伞,能晒晕人。我洗脸的毛巾撂在水池里,两天就长毛了,长出一堆黑毛,吓到我了,变异了这是?

快十月的天了,浑身上下整天都是黏糊糊的,一天洗澡3次,没用,浑身发黏,和粘豆包似的,□□里都黏胶。”

“那你每天都做什么?”俞无阙接过茶盘,方秋碎递过来的,分了一杯给路岂。

路岂吨吨一口下肚,茉莉香片,滋润又清新,彻底把南国的燥热打得烟消云散。

“每天看别人怎么养守宫,喂鳄鱼,白天逛厂子,请农林畜牧的教授专家来上课,鼓捣些试管、移液器、这个理论那个理论,面对小动物的受精卵,搞什么胚胎繁殖,弄出什么P值,什么曲线,说是和漂亮国,小日子的一样,你说人求咱给验证了嘛。真的,少爷,这个世界可不仅是小人,真真唯女子与细胞难养也。

后续待了一段时间,不行了,吃不惯睡不着,50度以上的散装酒几乎买不到,连夜买火车票回来了······”

俞少爷听着路岂一顿吐槽,视线拉长,看见窗户边一垂吊兰,小小的盆儿,爆青的叶子,硬生生冲破一片阴沉的天,辣绿辣绿的阳光色。

生命力旺盛,湿润又漂亮,看着它就觉得痛快。

我好想体验一把被人催稿的紧迫感啊~~~

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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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远走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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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蟠桃生铁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