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台上介绍的是一方宝砚。
徽州产的,东西不旧,正经名儿叫歙州砚。
南唐后主李煜说,“歙砚甲天下。米芾说,“金星宋砚,其质坚丽,呵气生云,贮水不涸”。
文人的玩意儿,这种品质,俞少爷兴趣不是很大,随意听了几耳朵。
他到也不是不喜欢书房里的物件儿,前几日接触到几张金石拓片,顿觉自己胸无点墨,惭愧至极···
随后就是璃纹玉璧、龙泉青瓷碗,都是没有什么年头的东西,民国仿前朝的,人家也说清楚了,这两件被一位山东的玩家举牌拍走了。
若是在鬼市,那是仿造高手与大行家的对决,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有谁能玩谁。捡漏时脸上的快乐看得到,打眼时心里的伤痛谁知道。
因此要买个稳妥,还是得来拍卖台。
不坑人,清清楚楚。
俞少爷坐在台下,听了五六件,没合眼,闲闲扣扇,起身想走。
下一件,听拍卖官介绍:“六朝金陵粉黛地,金枝玉叶熠生辉。金枝玉叶,又名金蝉玉叶······”
俞五阙停住脚步,且看台上,一只形神毕肖、金光闪耀的蝉立于玉叶上,堪称精美之极。
“各位藏家,各位老板,压箱底的宝物来了。
这“金枝玉叶”蝉翼厚仅0.2毫米,整个金蝉含金量达99%,玉叶是用新疆和田羊脂白玉精工琢磨而成, 晶莹润泽。
再来看它的制作工艺,金蝉采用了压模铸范、錾刻等工艺,玉叶汲取传统的阳线、阴线、平凸等多种琢玉工艺,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玉叶好理解,金枝又有什么说头呢?
蝉又称“知了”,“知”谐音“枝”,看这款式,是古代贵族女子头上的一枝发簪。
估计您要问了,为何古代女子会喜欢佩戴这么一只看起来有点吓人的“虫子”在头上呢?
古人认为蝉喝风饮露,不染世俗纤尘,是高洁之物。
“女士买回去自己佩戴,送闺蜜送妈妈,男士买回去赠送老婆、女友、当爹的买回去当彩礼当嫁妆,给女儿润色妆奁······”拍卖官介绍了一圈,大声报价:“起拍价·······”
这虽是仿件儿,材质工艺一比一还原,不是流水件儿,数量不多,出自大师手笔。原件儿是南京馆藏的一枝金蝉,可谓是明代中期的杰出之作。
“金枝玉叶”在中国古代是对女子的最高赞美。那句脍炙人口千古佳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更是让这种金玉组合的魅力达到了极致。
这是女孩子的物件儿,买回去,以后给钗娜当嫁妆······
俞少爷动了心思。
他刚想举牌。
前方举起一只穿戴黑色缎面装饰蕾丝珍珠手套的手,牌号1706。
那只手的主人戴着黑色大檐帽,穿着修身的礼服裙,鲜红的嘴唇掩在黑网纱之下:“金蝉我要了,谁也别和我抢!”
可笑,俞五阙一身不吭,举起手上的牌子,099。
“099这位先生加价了······好的。”
“077这位先生也加价了······”
好东西,好品质,引得台下纷纷举牌。
“1706这位小姐继续加价······067先生加价。”
“0993,先生举牌加价。”
“1706,小姐加价。”
眼见竞争者甚众,黑色大檐帽站了起来,睥睨的眼波拉成一条细线:“我要的东西,你们别抢嘛。”
正是庄雀乔。
“凭什么,你说要就要啊,价高者得。”旁边有人抗议。
“哼。”庄雀乔轻蔑一扫眼,她又一次举起了手上的牌子,然后放下又举起,放下又举起,速度奇快,足足举了近四十下,直到她觉得手酸。
拍卖官目瞪口呆,每举一次牌子都代表加价,拍卖有规矩,举牌一次至少加5K,庄小姐自己和自己竞争,一下子加了20个达不溜。
上次她飞来横祸,受了惊吓。
如今休息好了,在家里半个多月憋坏了,养好了身体休息好了精神,正要报复型消费。
几个买家也喜欢金蝉,价格也在接受范围内,但见她这个架势,疯子,皆不和她争了。
俞五阙原本想和其他买家一较财力,压倒对方,见是庄雀乔,朝她点点头,收起牌子让她。
庄小姐抱得金蝉归,后台刷卡结账,两人寒暄一番。
“承让了,俞少爷,多谢你手下留情。”
俞五阙和她客套:“发簪配美人,很是合适你呢。”
“这不是我用的,是我买来送礼的。”庄雀乔兴致很高,抚摸着金蝉:“上回救了我那位姐妹,真是好英勇,这么危险还来救我。救命之恩,我要送这个蝉蝉给她,好好谢谢她。”
“火鸡?”
上次的事后,俞五阙本想邀请火鸡,好好答谢一番。但是路岂去了南方,他不方便开这个口。人家若是赴约了,只看见一个人,会怎么想路岂。
明明帮的是两个人。
俞少爷礼数足,不想有人看轻了路岂。
“什么火鸡,人姐妹有正经名字,叫做廖田野。”
俞五阙以扇扣手,打趣她:“说到救命之恩,也有我和路老板一份儿,你给廖田野一只金蝉,那给我呢?给路老板呢?我们为了救你,可是受了好大的委屈。”
那天亲子冲冲冲,最后一关,为了见到火鸡姐,他们两个可是·····
“哎呀!”
厚此薄彼被抓了个正着,庄雀乔有些羞恼,“什么嘛,你们是京戏走台步,还是大姑娘上轿啊,长虫吃□□似的慢慢腾腾,要不是你们来得慢,我能挨打嘛?
那个猪头男可是**斗抽我了,姑奶奶这辈子没挨过打呢,一只小乌龟遭牛踩了,身体疼,心口更疼没,都怨你们,还想要礼,没门儿!”
古城边长起的姑娘,有一种宗教上的信仰,基因里带的。
无论你是胡同里看车的老头,还是开着大奔的大老板,在她们眼里,吵架的时候,那都是一堆臭皮囊,直骂到你肝儿颤了为止,直骂到姑奶奶痛快为止。
说完又和俞五阙撒娇:“我刚回来,这一块人生地不熟,不如你陪我逛逛,好吗?我这上午吃的代餐粉,嘴里淡得很,拍个东西消耗大,全靠一口仙气吊着,撑不住了,俞少爷。”
他俩认识十几年,虽然说算起年龄来,庄雀乔还大一岁,她从小被娇宠长大,宠得一身毛病,但有一优点,就是摆得正自己的位置。
认清自己几斤几两,眼力杠杠的,看人下菜碟,遇到真能成事的,绝对不端大小姐的架子。
能屈能伸,能横能怂。
请不要试探她的底线,因为她的底线深不可测。
但论起能屈能伸,庄大小姐认为,自己在俞少爷面前,就是班门弄斧了。
当年。
春十里正待开发,提前招商入驻。
那时待入驻的古董商除了溥云记,还有另一家白玉阁。
抢占地盘,提前布局这种东西,除了社会圈,生意场也一样。
老爷子那时候坐镇溥云记。不得不说,这老头有点东西,只要他愿意牵线,基本没有办不成的事。
就连庄雀乔的爸爸,想承包一个政府的项目,也是通过老爷子,才投标成功。
生日这天,八方道贺,礼堆成山,就连副市长都托人送礼道贺。
大多是借着祝寿,送礼办事的。
一天,一个女人在店里买了一个玉佩,花来很多钱,高于市价。过几天,她的女儿就入职了本地一家很不错的单位。
后来,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西装,戴着墨镜,进门后二话没说,把玉佩放柜台上了,老爷子看都没看,直接给钱,又买下了。
少爷看不懂,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老爷子笑了笑,一脸慈爱,说:“你只要好好学习,用功读书就行了,这些,你不需要知道。”
老爷子那时候把他保护得很好。
突然有一天,老爷子病了,一下子病得很重。
在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
没多久,好几条街的人都知道了,很多人跑去探望。
大多抱着试探的意思。
看看关系网还能不能挺得住。
情况不容乐观,去探望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也一个比一个冷漠。
少爷在医院里,日夜不离,那几天,见惯了世态炎凉。
很多原来和蔼的叔叔阿姨,也少了几分热情,多了几分世故。
偶尔漏出的几分同情,更是叫俞少爷如芒在背。
无济于事。
其实主要的问题在于少爷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继任者。
情绪极端,性格暴躁。
根本沉不下心来做古董生意。
大家心知肚明,老爷子这一去,树倒猢狲散,一切都要消散。
少爷的父亲不服,即使老爷子病重,也坚持把溥云记开起来。
为的就是向大家证明,人没倒,店还在。
商海如战场,是不是强撑,一试便知道。
那段时间,有个外地人登门,说要买玉佩,少爷的父亲想也没想,直接就卖了。
之后,那个外地人上门,要卖玉佩,按老爷子的规矩,看都不看,直接给钱。
可事儿没完,过了几天,那人拿着同样的玉佩上门,少爷的父亲咬咬牙,继续给钱。
然后就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连续一个星期,同样的人,同样的玉佩。
终于他爹撑不住了,说小本生意,不收了。
那人也没生气,笑了笑,转身离开。
没过几天,之前的外地人上门,拿了笔钱,说要买店。
外地人被少爷的爹骂了回去,骂得狗血淋头,人尽皆知。
一周后,少爷出车祸了。
更!
呼叫我家小天使,看到的,请在评论区发发芽。
我耐你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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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金枝玉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