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鬼市

鬼市是早年间买卖古玩的一种特别的地摊文化。

半夜三更撂地摊,做买卖,拂晓散市。

因为天黑,影影绰绰站着,蹲着好些人。也有人在脚前摆一马灯,但灯捻都调得小小的,真像是走夜路过坟圈子看见的鬼火。

现在人说鬼市,因为市有鬼,假东西,来路不明的东西,非法的东西多。

再来就是凌晨开市,天刚擦亮就像晨风吹雾一样,自然就散了,来无影去无踪。

这边的摊主从来不吆喝,不招呼,不拉买卖,全凭自己看自己挑,但别看摊主不说话,也时刻拿眼睛瞟着人看。

早年间,皇城里的大官下朝后,有个别戴着顶戴花翎的官帽,黄马褂来鬼市露脸。

更有甚者,愣有卖军火的。卖主提着一个木头锯成的玩具手枪,涂成漆黑色,但是如果有人停下,用手掂这支木头枪,买卖就来了。

进了鬼市,四下无灯,黑压压的人头有一两千,空场里到处都是晃动的手电灯光柱。

俞少爷跟着人群,一摊一摊地看,这边古董、洋落儿、玩具,电子产品,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淘不到。价格从一两块到一二十万。在这里一分钱买不到一分货,有可能低于一块钱,也有可能贵过十万元。

想淘到真东西,凭的是知识,考的是眼力。

这边一排是80年代的旧磁带,几个凑热闹的时尚青年蹲在地上挑选。旁边是古董字画、瓷片、小人书、钱币、手串等物件儿

有一人拿起一个雕着老鹰的老式石英表,正在细细地看。

逛鬼市规矩多,比如你看上一件东西,这时候别人正在看,你就不能询价了,也不能抢过来看,必须得人家放下后,确定不要了你才能询价。

那人一伸手,撒出两个手指头。

摊主摇摇头。

加······那人手指比划了一下。

摇头。

加······那人又手指比划了一下。

摇头。

······

一直加到五个。

摊主还摇头。

跺脚,撂下,不要了。

俞少爷捡起来,小拇指那么粗的手电筒一弹,打出一条细光线,看清了石英表背面的铭文,表盘錾刻的白头鹰,威风凛凛,背景是用水晶雕刻的五角星。

难得的是,这么多年头过去了,石英表还能走针,俞少爷拿自己的手表一对照,分毫不差。

鬼市买东西不兴一开始就出价,以免露怯,被当成勺子。也不能问哪儿来的?哪儿得的?叫做看货不问货,打不打眼是你自己的本事了。

俞五阙收回手电筒,出声道:“刚才那位爷是个仔细人,出到五个您还不出手,不怕砸手里?”

摊主是个壮硕的中年男人,火力壮,大早上的不怕冷,穿着单衣。

鼻子里哼了一声:“您高低看看,这个可是绝版,出了这个摊儿,别说整个后芳嘉园,·就是整个古城······全中国都找不出第二件,绝版的孤品,五个根本出不了,收的本还不够呢!”

“美国表,这个年份,这个规格,怕是二战时期哪个来华的美军司令佩戴。少见是少见,你这品相不好,损了价值。”

摊主见俞五阙识宝,颇为自矜,后又听说人挑他东西不好,生气了,又不好发作,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俞五阙看:“哎呦,我竟然不知道我东西怎么损了价值,您给我说说呗。”

“没什么好指教的,”揶揄影响不了俞五阙,随和笑道,“懂的人都看得明白,这块表,表盘看上去还算完整,仔细一打光,里面的水晶全是裂缝,这种宝石不好保养,稍一不注意容易氧化,出现裂缝,再过几年就是灰蒙蒙一片了,整个表儿面根本看不得。

除非拿进口药水整日擦着保养,也不见得能回春来······这些还算小问题,明面上的,手表表链已经断裂,子弹击穿的痕迹明显······”

俞五阙不敢自恃眼力高,一颗文玩核桃,没个三五年的把玩,也就只会跟人家说说场地和品相;一出折子戏,不听个三五百遍,怎么揣摩其中曲直。

话一说出就落了地,他也算是这行里的一条虫了,所谓没个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这不是努力考大学的事儿,讲究的是恰到好处,其中滋味,慢慢修炼吧。

俞少爷继续说:“生产这种表链的生厂商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已经淘汰了这种工艺,耗时长,收益低,只能更换上其他的款式,您说这个旧盘配新链,即便有人想买回去,体验一下美**官当年的无上荣光,谁会愿意配上一条隔壁工厂生产的新链子呢。

懂的人嫌他是残次品,不懂的人根本看不起来。刚才那兄弟出到五个,算是天花板了,您想想,您出摊儿的这些天,还有出到五个的吗?”

摊主没法反驳,认了理儿,换了一副面孔:“大兄弟,我这成本可不低,你可不能让给我亏了,刚才五个我都没卖,你是个有眼力的,加点儿呗······你这看半天了。”

俞五阙原本就不喜欢大刀砍价,指甲刀砍价也没意思,没必要。

遂伸出两个手指头,一捻。

报大价格,没有明白说几万几万的。

一是这样说不够文雅,虽然摆地摊,但卖的是古玩文玩,钱不钱的,铜臭味不能污了文化件儿。

用手来比划,约定俗成了,再就是报价几万几万的,被有心人听见,知道您老有钱,或是带着大钱,起歪心思。

都是从前留下来的一套臭讲究。

俞少爷小添了一成,摊主自然乐意,生怕他??反悔,赶紧起身找东西打包,在墙角的杂物堆里找装东西用的纸盒。

“别忙活了,用那个烂字画包了,就给我吧。”俞少爷指了指旁边一摞堆叠的报纸书画,灰扑扑的,有的还被雨水浸湿泡透了。

底下一张画,这个角度看上去,只能看见蟠桃两枚,以青色画桃身,又以胭红点染,叶蒂枝脉的用笔精熟老道。

色彩和笔法皆是不凡。

不过画纸皱皱巴巴,缺角,蒙灰、虫漏、污渍、晕色。

全占了。

摊主粗鲁地扯过字画,几个折叠,把手表包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放在俞五阙手上。

······

俞五阙捡了漏。

石英表不值什么,客户托他找一个当代的款表,最好带点历史文化价值。

俞少爷喜欢的是这幅蟠桃,到手后他仔细看了看,错不了。

其上有题词:仙根蟠实。乙未新秋徐大石。

另有几方铃印:大风堂、香山小居、大石主人,大石父。

徐大石,不出世的水墨大师,知名度不高,化作以山水、花卉、人物居多,写桃不多见。

乙未年为1955年,那年徐大石卜居巴西,闻得爱徒获得新中国山水一等奖,特质此图遥寄欢欣之情。

其间的蕴意与特殊性,洵为难得。

此画有损,价值大减,不识之人弃之如敝屣,俞少爷不这样想。

裱画裱画,有画就有裱,所谓三分画,七分裱。

许多流传下来的名画饱经沧桑,缺的缺,损的损,书画修复的一部分叫做装裱,分为“南裱”和“北裱”。

修复技艺的地域之分在于气候因素。

新中国成立之后,许多南裱的师傅北上,为了适应北方的气候,工序上不免有所改良,南北两派融合,核心有四个步骤:洗、揭、补、全。

这里不消细说,俞少爷自信溥云记不缺技术。

······

早上六点之后,各种叫卖声便热闹起来。

“喂小金鱼儿来呦——”

“零卖布头儿哦——”

“小枣儿的豌豆黄儿来,大块儿的唉。”

“豆腐脑热耶。”

“酸甜的豆汁儿来——麻豆腐。”

“葫芦儿——冰糖的唉。”

“臭豆腐,酱豆腐,韭菜花,酱黄瓜。”

一声一声落于耳内······

俞五阙挑了一间饭馆儿吃早点,点了个杏仁茶。这家饭馆儿用的是最地道的江米面儿,加上很少的一点苦杏仁粉作为调味,米香里混合着杏仁的香味,在就上两条豆多枣甜的切糕,完美得不能再完美了。

吃饱喝足。

摩挲着那柄藏香异色影花细扇,暖洋洋的日头升起来了,扣着扇子,哼几声梆子,“我本是槐花院落散淡的人儿,满襟酒气,小池塘边跌坐看鱼,眉挑烟火过一生······”

闲悠悠地走。

过了第二道城墙,俞五阙晃悠悠拐了个弯,这边是外廊胡同口,经常有人聚集在此区域,搭建台子,赏献奇珍,谓之“斗宝”。

前几年这边属于外四路的草台班子,基本没有真东西,更有些自诩国宝帮的,在台上卖一些大玻璃做的佛牌、镯子、挂件儿,硬说是翡翠的。

拿回来一鉴定,折射率根本不够,听声音也不对,叮叮当当的大玻璃,染色大玻璃,酸洗冲胶大理石。

还有B货C货翡翠化学浸酸后充当A货的、青海岫玉冒充羊脂玉的、树脂塑料冒充蜜蜡琥珀,南红玛瑙,青金绿松的。

数不胜数,很多新瓜蛋子在这交了学费。

后来影响实在太恶劣了,有的还深深伤害了一些外国友人的感情。上头下令整治了,不允许有以此充好,买卖假货的行为。

您要卖假货,可以,哪怕是销赃呢,到前面的“鬼市”去。

那边上了当,吃了亏,大家都认,一般的还怨自己眼力不够。

这边,不行!

上面雷霆手段,现场驻扎专家团,看瓷器的,玉器的,珠宝的,佛像的,书画的,杂项的,各种检测仪器,配备齐全。

滋要是发现假件儿,还没等上台呢,假一罚百,吊销执照,公示卖假货者的照片挂在街口,每天打开本地的公众号,头条就是这几个卖假货的大头照,在玩家圈子里也挂,逼得你再端不起这碗饭。

大型社会性死亡现场,颜面扫地。

因此,没人敢触碰这个霉头。

一般的工作日,台上有专门的嘉宾,或是拍卖行介入,买卖一些真货,当然价格也很美丽。

滋要是钱没带够,还可以刷卡,旁边也设置了两个提款机。

台下人头攒动。

要参加拍卖,必须在入口处找专业人员领取号码牌,并交取一定的押金。入场后找到相应的位置坐下。随来随走,押金包退。

俞少爷看见一个熟人。

改了个书名,我不是大哥大,大家不要迷路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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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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