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鬼,你疯了是不是!”
“你丫的放手,看清楚,我是你爷爷。”
“出门忘吃药了吧,别跟我这卖葱,有谱没谱啊?”
“卸你胳膊,听见没有!”
他知道路岂不是轻易服软的人,平时看他简直牛上天了,觉得自己倍儿行,不管是喝酒还是抽烟都死犟。
说自己讲究,吃个炸酱面配十几个面码儿,实际上,谈到臭讲究,路岂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论,和自己不相上下,尤其是在对付动物上,宠得屋里的狗都快成精了。
说要照顾生意,抠抠搜搜淘换走了屋子里的一个隗纹挂件,原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材质一般,占了刀工的光,还算是出彩。
知道路岂是爽快人,没心没肺。
尽管多管闲事惹人烦,倒是也敬他这份遇事肯出头的义气,当他盘个把件玩玩,半卖半送给了他。
隔天竟然见挂在了哪吒的脖子上。当事犬看起来很喜欢,汪汪的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路岂得意坏了,踩着门槛上教训哪吒:“听着,现在你是咱们这条街身价最高的狗子了,不怕他丫的,出去玩,范儿端起来,走路晃起来,没狗能小瞧你,瞧见你脖子上这块玉牌了吗?霸气不霸气,威武不威武,你爷爷我高价请回来的,你出去逛逛,哪家的土狗有你这个牌面儿!知道别的狗欺负你,这个委屈那个不忿,忍不了,哪家品种狗给你脸色,咱也不怵,甩它一脸玉牌,懂了没?别给我当扶不上墙的臭泥烂蒜,爷爷我丢不起这人,听见没有!”
但此时俞五阙没空管他自轻自贱的话语,路岂和个无赖似的,俞五阙挣扎起来,他一伸手抱住人家的大腿不让走,誓要做少爷身上的人形挂件。
俞五阙内敛克制,平日里喜怒不大表现。面对无赖死缠烂打,多年的修养也拉不住**的缰绳。
蓄了一腔怒火,一个劲力反折醉汉的胳膊,正要发狠。
“来人啊!抓贼啊!救命啊,抓小偷啦!”
一声厉叫划破夜空,俞五阙抬眼一看,敷春桥对面的巷子里窜出一个黑影,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朝东边的方向,撒丫子就跑。
巷子里跌跌撞撞追出一个人,跑得凶了,撑不住跌坐在地。
小偷呗,也叫佛爷。
拂是偷、顺的意思,所以偷东西又称“拂”,佛与拂,取的是谐音。
这还没到年底,有些人开始打坏主意,琢磨歪的邪的了。
所以啊,俞少爷提醒大家出入门窗关好,手机尽量不要放外套兜儿,双肩包人多的地儿背前面。
春十里街治安好,过不了多久,巡逻队就该撵上了···
俞五阙这么想着,低头一看路岂还挂在他腿上,闹心死了,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定了定神,往桥那边看了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跌坐在地的人竟然是溥云记的孙闽晋。
···
溥云记遭窃了?
第一时间,俞少爷有了不好的想法。
溥云记经营古玩,安保措施极其完善,兹要谁起了一点坏心,分分钟自动报警没商量。怎么会遭窃?还让人得逞?
俞少爷没空想那么多了,一打眼看见佛爷手上拿的那个东西,露出一角的卷轴流苏,电光火石之间,他惊出一身冷汗,微醺的酒意凉了个透彻。
——夜静春山晾在屋内,散着画劲儿,并未移入保险库,那分明是古画装裱才用得上的。
顾不得了,劈手撂开路岂,俞五阙提腿就是追,过桥转弯的时候,孙闽晋看见了他,张口就是嚎:“东家好祖宗!我刚回店里拿个东西,现上的轿子现扎的耳朵眼儿,一点没意料,碰见这个!快追,快追,往状元牌坊那边去了,快快快快快!”
佛爷穿街跨巷,只剩一个半大的背影,从他逃跑的方向来看,路过夫子庙,过了状元牌坊,就出了春十里的地界了。
俞少爷判断了一下位置,抬脚钻入了旁边的芳菲巷,这边可以抄近路,早一步到达状元牌坊,截住宵小之徒。
《夜静春山图》即便是个仿品,也是价值不菲,更寄托着老爷子故人的念想,要是丢了,一年多的心血付诸东流,也不好和人交代。
俞家祖上做生意一直到如今,黑白两道的话听说过不少,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小偷没领导,肯定偷不好,不是偷得少,就是没得跑。
现在夜深人静,佛爷翻墙跨柳,对地形极其熟悉,是不是提前踩点?亦或是就是古街的内贼?
俞五阙感知敏锐,溥云记失窃绝不是一般小毛贼单独作案,耳畔一顿杂音,助听器快没电了,很快他就要陷入失去声音的世界,周围一片死寂。
这都什么事!
“叮铃铃铃···”
一连串的铃响,一辆自行车拦在了俞五阙面前。
“快上车!”路岂一只腿撑着地,神兵天降,“找不到机动的,扫了一辆自行的。”
“怎么上?!”
“后座,来啊,再墨迹,人都跑没影儿了!”
···
路岂加足马力,出了巷子,面前一个三十度角的斜坡,丝毫不怵,呀呀呀呀攒足了劲儿,他在座位上站起来,弯腰俯身,疯狂蹬腿。
自行车一骑绝尘,前方转弯。
“恶贼休走!”路岂大喝一声,抬手一捞,可惜了了,就要挨着小偷衣角,一个拐弯,让他钻进小巷,转弯不及。
“你抓贼就抓,屁股能不怼着我脸吗?!”后座上的俞五阙出声。
没办法,俞少爷是委屈,也只能委屈了。古城禁摩,这已经是最快的交通工具了。因此只能曲着腿盘桓在小小的自行车后座上,迎着疾风,面对着屁股大喊。
这两人个子都挺高的,腿又长,一前一后坐着,几乎覆盖了整辆车,远远看去,就像两个人屈着身体拼命地跑。
“你不醉了嘛,还能赶着趟儿?”
“谁叫咱是社会主义好青年,一听有佛爷,酒就醒了,该是我上场的时候,这种败类就该扭送到炮局,换几个汉堡吃吃看,雷子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保准竹筒倒豆子全抬了,呕~~~”路岂擦了擦嘴角的污渍,没办法,这酒后劲大,勉强压下去,该是来点副作用。
“炮局”在道上泛指公安局,“雷子”就是警察,“抬了”就是招供的意思。一般佛爷出来见到狐朋狗友后的第一句话,都是这样的:“哥儿们在里面谁也没抬!”
如果您全抬了,一进去就竹筒倒豆子,出来就不好受了。
过去那会儿,有个主儿怂点,进去没几天把知道的全抬了,同伙连连被捕。
他一出炮局没多远就被一帮人围了,其中一主儿从军大衣中亮出一把军刺,照肚子上就是一刀,另外两人直接给他送医院急救科了。
你说奇怪吧,既然捅了一刀,干嘛还管送医院呢?这您就不明白了,这是给点血的教训,盗亦有道嘛。
俞五阙都快成佛了,还有比这更诡异的事吗?
有人骑自行车载他走街串巷,一边疯狂呕吐一边拼命蹬脚蹬,目标是追上一个小偷。
路岂晕乎乎的,强撑着振作精神,嘴上失了把门儿,道上的切口的黑话呼噜噜往外冒。
好在俞少爷心思不在这个上面,否则以他的见识,察觉出什么来也未可知。
骑着骑着,路岂觉得不对劲儿了。一脚一脚好像踏在了棉花上,速度慢了下来,原来一伸手就能揪住的小偷,眼睁睁看着他轻巧跨过栏杆,跑酷似地跑远了···
“呦,内链都掉了,还骑呢?”旁边一大妈一骑绝尘而去,余音饶街。
关心里带着张扬,体贴里带着嘲讽,不知道是不是有一点儿幸灾乐祸。
太损了!
路岂憋的劲儿,一下子被扎漏了气儿,脑袋空空,只剩一个风中凌乱。
俞少爷二话不说,几个跨步,捡起墙角边一个弹弓,小孩子的玩意,扯下袖口上装饰用的两粒黑镜石扣子,比玻璃珠略小。
也不瞄准,抬手就是一下,正中佛爷脚踝,当即单膝跪地停住不跑了。
路岂反应过来,一个飞扑抱住佛爷的腰,两番滚在一起,欺身死死制住,“还跑不跑了?挺能跑你小子,再跑啊,腿给你敲折,呕~~~”
这边路岂吐得昏天黑地,少爷走过来,先给他递了一张手绢,仔细辨认了落在地上的流苏挂件,确定了,是《夜静春山》装裱用的。
路岂吐归吐,不忘泰山般制着贼人。
俞五阙蹲过去,钳着下颚让他转过脸来,“你是谁?怎么进的溥云记?”
醉酒后猛得运动,肺叶子都快吐出来,路岂趴在佛爷身上清空了胃,实在太难受了,好在清醒了许多,斜着眼瞧那贼人。
小鼻子小眼睛,再抓起他的手一看,食指和中指比一般人略长些,胡乱一擦嘴,连骂带侃:“捅天窗一把好手啊,干点啥不好,非要干这,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敢来撒野。”
佛爷也是有等级的,这里面最牛的,要数“捅天窗”了,需要手法。
“天窗”指的是男士的衣裤兜儿,钱包手机最容易从那跳出来,要是捅炸了,失手会被抓的。
这些路岂都是在监里听一个老窃贼说的,没进看守所之前,他就会打架。进来之后,怎么撬锁、怎么偷东西,甚至怎么拐卖妇女,听里面讲门儿清。
其中有一贼,外号土行孙,防盗门克星,就没有他撬不开的锁,这家伙在里面天天缠着路岂,要教他撬锁。
路岂说,你这技能我学了也没用啊。
土行孙说,大哥,我只能教你,你帮扶帮扶老弟我,那几个先来的老打我,快打死我了。
···
俞五阙下了死劲儿,钳得贼人下颚两个青印,他动了真气,厉声质问:“怎么进来的?···是不是组织作案?!有没有同伙儿?”
悄悄的说:我来加更啦。
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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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佛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