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岂觉得葛经和少爷一样,都有一个臭毛病。他敢相信,即便穷得快要饭了,天天吃窝头,这俩估计也得把窝窝头切成片,在火上烤一烤,吃个酱菜疙瘩都得切成丝儿。
听葛经埋汰他,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白的,一抹嘴,不服气了:“不兴了,你以为还是过去啊!你们是大体,是豁亮,上了酒桌扭扭捏捏,我们那大姑娘都不带这样。旁的不说,你要和人处对象,就这么喝酒,磨叽上一两回,算了,连朋友都不好做。喝个酒都整出这么些门道,夸张,显摆,什么东西都你们最好,什么事情都你们最正确!”
当着外来友人的面儿,葛经有心卖弄,“可不,就这地界儿,走出去,我们不输理儿也不输面儿,岂哥你看啊,甭看我这儿是小平房,俞少爷这一来,照样给招待得有模有样儿,少爷你搁家里吃惯了山珍海味,也许我没听过也买不起,可我给炒个鸡蛋还得告诉你,这叫赛螃蟹,哈哈哈哈。”
俞五阙浸淫多年,这一套里子面子的理论门儿清,喝完了一碗虾皮汤,摸着肚子心满意足,“葛老板这个理儿没错,挣得太多,也是一碗炸酱面,要是天天吃好喝好,还有些不习惯,赶得上您用就好了。”
这话葛经爱听,显得少爷和小老百姓一样接地气,心里自觉和人亲近了两分。他本来就是个纸喇叭,话多,和他一比,路岂都显得高冷了。
“炸酱很容易,但是炸好了也是个费工夫的细致活儿,炸酱不一定非得用黄酱,甜面酱和黄豆酱各一半,炸出来甜丝丝的。要紧的是面码儿,我就是穷得要饭了,吃个炸酱面儿,我得弄十多个面码儿,咱的讲究范儿可不能落下。萝卜丝儿、黄瓜丝儿、芹菜末儿、冬天就放白菜头切成的丝儿,大瓣蒜啃他妈个两口。到了夏天,咱吃面都不用碗,一个西瓜拦腰切两半,瓜瓤吃了,半个瓜皮盛面,胡同口这么一蹲,穿堂风一吹,面都透着西瓜清凉的味道,美不美,绝美!”
一套炸酱面理论下酒,大家兴致都不错,俞少爷微笑表示肯定,路岂的情谊都在酒里了,脚下已经码了两箱绿玻璃,也不上脸,一瓶接一瓶地吹。
“呦,少爷,少爷,拦着点岂哥。”葛经主人家看这架势,五十几度的高度白酒哇,生怕他会酒精中毒,横尸院里,赶紧出言阻拦。
俞少爷焉能不知道他什么德行,抽烟,喝酒,烫头。
从前看他他喝过几次酒,滥饮,越喝越没谱,也便伸手给他拿了一个杯子过来,“用这个。”
路岂嫌弃,东北人就没有这么喝的,拿手推开,“不要,没劲儿!”
“今儿差不多了。”俞少爷不想一会儿抬着这么一个大个儿回去,把酒倒在杯子里,把桌面上的酒瓶移开,“你要想以后喝好了,喝美了,享受点洋酒美酒香山酒,这会子就别死灌。”
···
“得得,听你一回儿。”少爷都亲自倒酒了,面子还是要给,路岂可能真是喝多了,笑嘻嘻地问:“少爷,您里屋架子上那几瓶,好几十年了吧,啥时候我能尝尝?”
东西就不应该放在明面上,这么快就叫惦记上了,俞五阙无奈:“你可真会挑,宫窖三十年,那是老爷子送贵客用的。”
这可是上等的美酒,有钱都没地儿买去,皇帝老儿享用的都不过如此,听说是宫窖,路岂和葛经的口水简直就要滴下来了。
俞五阙看路岂那副摇着尾巴的狗样,想骂他痴心妄想,见旁边还跟着一个葛经呢,这话也就咽了回去,忍痛说:“滋要是你以后少喝点酒,少抽点烟,匀一瓶与你也便是了。”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墙外飘进来几声梆子戏,混着丝竹管弦,俞少爷沉浸在戏文里,手心扣着那柄藏香异色影花细扇,“路老板,您方才说什么都我们这地儿最好,可不就是,旁的不说,春十里的明月,敷春桥的风,御和坊的狮子,溥云记的松···”
葛经接口说:“三大钱儿卖好花,切糕吊炉闹喳喳,凉果面茶甜耳朵,鬼脸梆子遍地撒。都是老祖宗的物件儿,其他地方他能有吗?他没有啊!再就是咱们这儿的姑娘,该说不说,又飒又蜜,岂哥,你也来这么久了,也没遇到个心仪的小老妹儿?”
男人的酒局,话题最后的归宿总会是女人。
路岂没看过什么姑娘,只有一个共事的蜂王精,凶得很,天天骂人。从前自己叱咤江湖,现在当成良民,回回被蜂王精吓得胆儿颤。
气势干不过女人属实有点难看,路岂想,将来要是处了对象,一定要制伏她,叫她往客厅不敢往厨房,叫她穿长裤不敢穿露背,让她知道什么叫家庭地位。
葛经这么问,路岂不想承认自己糟烂的恋爱史,处过的几个都草草分了手。
也是,自己那时和野狗一样,即便敛着,也是杀气沉重,人家姑娘能好好生活,凭什么跟着他居无定所四处乱窜。
“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说起来啊,哥儿们我竟然七手八脚地裸奔了二十几年。”
···
今晚的酒喝的尽兴,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两人才起身告辞。
刚下了一场薄薄的微雨,敷春桥下零星几点霓虹惊动水波,风夹着湿气,已经有些凉意了。
面部的肌肉发热,膨胀,意识有点涣散,难以集中注意力,湿漉漉的植物近在咫尺。
刚不是说不会醉吗?
这又唱得哪出啊!
俞五阙给他扶到桥边的一所廊亭里坐下来,这里靠近水面,吹点冷风散散酒。
“你可真行啊,就谢我吧,给你带出来,这一顿不亏了。”一路上生怕这人踉踉跄跄的撞到障碍物,连拉带拽,可费不少功夫。
今夜不打生意场,俞少爷随意且放松,给了葛经亲近,给了路岂面子。
现在酒意也有些上头,正坐下歇会儿,路岂不跟他客气,四仰八叉张开手脚,一个人占了整张椅面,把腿搭在了俞五阙的膝盖上。
路岂自己滥饮,他的好处是不闹别人酒。
酒不是好东西,喝多了损害人的健康,那就约等于杀人,自己酗酒慢性自杀也就算了,不能去祸害别人,这闹酒炸多都是下三滥的事。
平白膝盖上搁一条大腿,俞五阙被压得全身不自在,也不想当人肉枕头,见长椅另一头还有一点空间,搬开他的腿,坐另一头去。
“少爷,你咋就掉下去了呢,兄弟给你挤着了?”路岂乜着眼睛,扎手扎脚地胡言乱语,一边又摸,摸到了坐在他头边的俞五阙:“少爷,地上凉,你上来,上来,椅子上坐。”
醉酒就是这样,理智被锁在盒子里,所有感官都被分离,路岂在摸到俞五阙膝盖的时候,同时毫不客气地把头放了上去。
“啧。”俞五阙无处躲藏,知道这人已经感知错乱了。
膝盖上顶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脑袋,脑袋下的四肢自由舒展,声音自由,头发蓬松。见手里还攥着一瓶烧酒,俞五阙气不打一出来,一把抢走,随手撂在旁边的芭蕉下,惊扰了栖息在芭蕉下的野鸭,铺展翅膀,拖出一条长长的涟漪,连飞带游,扑腾到水中央去了。
“你还好吧,我发现就不能休息,路老板,还好的话现在回去,冲个热水干净干净,一会指不定耽搁成什么样子,这边风大,真要闹一宿可不是玩的。”俞少爷拍拍他的脸,滚烫地很。
然后看见膝盖上的脑袋动了动,红扑扑的脸冲他咧嘴一笑,“别闹。”那人张开大手猛的按住自己的后脑勺往前凑。
“诶!你···”
岸边水气缭绕,光线朦胧,猛得离近这么一端详,俞少爷感觉眼前这个人气质挺时尚,自信张扬,眼睛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嘴角自然上翘,除这点之外,发现他皮肤非常不错,牙齿又白又齐,所以笑起来唇红齿白,白面小生的感觉,远离了那种糙汉子的风格。
像是上学时打篮球特别好的特别招姑娘喜欢的臭屁自恋男孩子,颜值真是太邪性了。
俞五阙不知道他高中会不会打篮球,可以肯定的是高中他肯定会打架,手指頃长有力,指关节粗大,这双手,并不怎么平整,愈合的伤口,厚重的茧子。
然后这双手捧起了他的脸,鼻尖抵着鼻尖,热气腾腾的鼻息缠绕在一起,浓薰的酒意勾勒出饱满的少年气与成熟的荷尔蒙。
俞五阙惊呆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梗着脖子不敢动。
亦正亦邪的菱角嘴轻启:“哎呀,哪家的姑娘这么俊啊,别是天宫的仙女娘娘吧,我头晕···俞少爷你来帮我把把门儿···话说回来,我配吗?我也就该撒泡尿照照,什么玩意儿,特么半截入土的人,要有这样的对象,吵架自己先扇自己···”
路岂一边口出狂言,一边口吐芬芳,挂在俞五阙身上,手不消停,上上下下,简直要把少爷揉成一个面团。
乖乖更新,老实坐好,等夸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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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炸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