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酒腻子

《夜静春山图》的临摹接近尾声。

只待落上一方红印,大功告成也。

俞五阙托人按照形制,选了寿山的石料刻了一方。

年岁流转,图上印泥的朱砂色已经不像当年那般鲜妍,微微暗一些,带点风化后的白霜,把古画压地静谧又端庄。

选来选去,最后选了南方的八宝印泥,专门调配的颜色,配以麝香、猴枣、珊瑚、金箔、琥珀、珍珠等原料,再加陈油、洋红、艾绒,盛放在一个玛瑙的小碟子里。

可以说是印纸而桃花欲笑,铃朱而墨韵增辉。

还不能即刻用上,得漂,漂到最后几乎没有颜色了,但是还有一层白白的东西,叫做“霜儿”,古画的包浆,只有用这种颜色才能染出效果。

折枝门外人影绰绰,俞五阙察觉有人,拨弄耳上红宝石,听见一把清朗的男嗓:“少爷,在吗?俞少爷,在吗?诶,奇了怪了,不在?我看着在啊?”

打开扇门,清风徐来。

夕阳的余晖打在身上,一下子,俞五阙感觉无数光斑把他照了个透亮,全身汗毛敏感地竖起,一时间不适应地眯起眼睛。

路岂的手停在他的脑门前,没有敲下去,碰到了他前额飘动的发丝。

光影打在身上,把两人的身影长长的拉在地面上,阴影里是山水,是金石,是美玉。然后看见俞少爷些微抬眸,滚动喉结:“怎么,什么事儿?”

路岂微微愣怔,没想到少爷会突然开门,他说:“我都敲这好些时候了,你老肯出山了,闭门这么久,悟出啥绝世武功没?”

俞五阙没空搭理他,但是面上的话偏偏说得很齐全:“若是有要紧事,或是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一块红印泥沾在唇角,尽态极妍,他上唇重过下唇,唇珠明显,明明是端庄说话的样子,这时候看起来竟有些无辜。

“你这沾的什么?红腻腻的。”鬼使神差般,路岂伸手去拭。

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唇角,没蹭干净,鲜妍的印泥滑过下唇,宛如桃花开绽,在俞五阙脸颊旁敷了一道。

俞五阙感受到温热的气息,刺啦啦激起一阵鸡皮疙瘩,皱眉,偏头,“什么?”

“口···口红?姥姥,你还化妆啊。”

室外光线很好,俞少爷用手擦了,横眼前一看,不想充大辈:“你是我姥姥,印泥。”

路岂想起正经事,没听出人家的拒绝,依旧大方招呼:“今儿个哥哥有人请饭,看你也没吃,小爷我心肠好,见不得人饿肚子,怎么滴,收拾收拾,一起去呗。”

和面前一根肠子说话,俞五阙不想拐弯抹角了:“谢谢,你去吧,我这有事去不了。”

“得,有福都不知道享,您老忙着,注意吃饭。”仁至义尽,路岂挥挥手,抬脚离开。

···

“岂哥,您今儿个是来对了,一年到头,家里都赶不上这么一趟儿,我亲自下的厨。”葛经拎着老白干,探身给路岂杯子里倒酒。

路岂按住他的手:“兄弟,咱们不拘,我自己来,喝得痛快。”

葛经又给路岂身边的人倒酒,“今儿个,贵客临贱地,我知道,您出去吃也成,就没家里吃痛快,有的饭馆冷气开得不够大,咱也不能光膀子是不是,也喝不痛快,还不如在家炒几个菜,是吧,俞少爷。”

俞五阙原来不想来的,他也深受外卖荼毒,之前辣子放多了,一下子给他辣哑了,好几天不能好好说话。

一连几天睡得迟,白天起得晚些。

看见溥云记楼下新支了一个早点摊子,寻思吃份烙馅儿盒子,老吃食了,吃的就是一个顺口。

嗓子不方便,只好和人打手势。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有点像洪金宝。他认出了助听器,又看俞五阙打手势,认为他是聋哑人,也跟他打起来手势。

俞少爷懒得解释,只想吃完了快走。

不得不说,老板真是个好人。端上烙馅儿盒子后没走,送了一碗冬瓜汆丸子汤,胡手胡脚地比划,说是免费的。

切菜的间隙,时不时热切地目光投向俞五阙,真是如芒刺背。

为了避开老板的目光,少爷只好玩起了手机,刚好有人发了一段语音过来,下意识点开:“少爷,你是不是不能说话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久久不散,俞少爷猛地反应过来,抬头看洪金宝,洪金宝当然听到了,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不知道是纳闷为什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无情地嘲笑一个残疾人。

还是一个聋哑人,竟然会收到语音消息,还他妈点开听完了。

不管是哪一种,俞少爷都待不下去了,赶紧把剩下的盒子一口气吃完。

结账的时候,洪金宝比划起了手语,一看就是现学的。俞五阙知道是因为他被嘲笑了,老板安慰他。

他觉得有些感动,可是他什么手语也不会,只好比划了一首《感恩的心》。

洪金宝看这架势,感动死了,轻轻地跟着唱了起来。

俞少爷没有办法,比划得更加卖力。

洪金宝一琢磨,还能输给残疾人吗?建设和谐社会,残疾人也要一视同仁,他咳了咳,在早点摊旁跟随着俞五阙的手势,放声高歌。

“让苍天知道,我不认输。”

···

外卖荼毒能力无穷,往事不堪回首,千回百转之下,俞五阙还是跟着去吃饭了。

葛经家院子坐落在樟木巷里,对脸的酒肆挑出半人高的幌儿,深深浅浅的树荫,步行十分钟到了,门上挂着俩铜狮子门扣的就是。

院子里摆上小桌,晚蝉鸣深夏,炒上几碟家常菜,没有山珍海味,生猛海鲜。

路岂一手抓一把花生米,一手拎着硕大的芭蕉叶的蒲扇,端着二锅头来上那么一口,这份悠闲自得的范儿,给一栋高楼也不换。

俞五阙捏着一只小瓷盅,大概一两一杯的量,杯口上有道蓝色的圈儿线,谢绝了葛经倒酒。

眼见二位不需要让酒,葛经干脆把酒瓶摆他们脚下,又殷勤地让菜。渐渐入秋了,到了贴秋膘的时候。

面前一锅炖鱼,这和路岂的炖鱼可不一样。只要胡同里有人炖鱼,这叫香。

买最贵的,买60元一斤的小黄花,极品了。

两三个鸡蛋磕到一个碗里,已经开膛处理好的鱼,剁成几大断,在碗里充分裹满鸡蛋后入锅炸,“嘶啦”一声。

在炉子上坐好了锅,把炸好的鱼放进去,还要放上葱、姜、蒜、花椒、大料、料包、大酱,盐、用文火炖。

烹饪的过程持续到上桌后,还噗噜噗噜冒泡儿呢。

葛经拎起一个酒盅,给自己满上,滋上那么一口,夹了一块鱼头吮吸髓中滋味,语重心长地指点开了:“我先浅一口儿,咱们慢慢儿,要我说,还是少爷讲究,岂哥,你来的日子浅不知道,喝酒用这个酒盅,过去老人家的礼儿,如今少见了,喝好喝坏各自斟酌,半斤菊花白和三两地瓜烧,拼的一桌喝也无妨,要的就是陶醉无分贵贱,还有个快慢自控,不比赛。岂哥,您是有大豪情的人,不过啊,依兄弟看,您这急酒,就是糟践东西。”

俞少爷甚少上人家门去,尤其还是平素里没怎么打交道的。只知道面前的葛经与店里的孙闽晋私下里有些交情,

生意场上的信息有明有暗,即便张家长李家短,零碎沫件儿中析出来的学问可不小。整个春十里街,你道孙闽晋是如何知晓谁手里有闲钱,谁好个什么玩意件儿,然后对客下药。

私下没少下功夫。

好比说,刚听说城南的张二麻子老婆给他生了个千金。

张二麻子嗜古,早早给姑娘准备嫁妆,来溥云记买的金镶玉钗,牡丹金锁成两套了,这回不紧着安排第三套?第三套成色打造个怎么等级的,取决张二麻子最近做生意是赚是亏,这些都是信息。

张二麻子一心想要个儿子,那些个麒麟扣、蟠龙锁请几样回去镇镇,保不齐下次就喜得弄璋,这就看孙闽晋的口条了。

再观察张二麻子脸上是喜色还是败色,若是他心情好,宋代的婴戏瓶,明清的百子千孙盖碗、登科五彩人物黄花梨木雕,但凡是寓意吉祥的,平时打交道的时候,把话题往那边引引,能成交最好,不能成交也没坏处。

鸡零狗碎,都得平日里留心着,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因此古玩界不光讲究鉴定玩儿器的眼力见儿,这和人打交道的客儿情,你得一碗水端平咯。

俞少爷今天上门不是为了打听消息,纯粹是蹭饭,上门前,他从房间拿出一个手提袋。

“这什么?”路岂问。

“装匣子,上人家门去。”

走亲戚看朋友都讲究送礼,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路老板没这心思。

路岂撑开包装一看,硬纸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点心,老话叫“装匣子”,味道浓郁,饱受喜爱。

老字号的八大件儿,出自东四牌楼的美味斋。

“行行,你也别大姑娘上花轿,磨磨唧唧了,得嘞,咱就赶紧奔过去,他葛大爷打电话催了,菜可快好了。”

送礼是个技术活儿,送贵了不合适,送贱了没讲究,俞少爷还想再找,路岂把手提袋一裹:“就这个。别想个有的没的,这个就好。”

还想换个体面点的包装,路岂拉过他就走:“少爷,你就是见外,又不是上老丈母娘家,都赶不上一口热饭了。”

礼到了,主人家非常惊讶,这是哪位真佛,路岂解释说是朋友,俞少爷也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路岂怕俞五阙在人家里客气,不敢吃东西,刚想招呼两句。转头一瞧,嘿,你说这俞少爷还真不拘束,就着香醋,先吃了一盘茴香大馅的饺子。

他看俞五阙就着酒,懒滋滋地坐在藤瓜架子下,平时敛着的礼舒展开来,吃得挺高兴,心情没来由敞亮起来。

正常人:少爷真好看,我要攻他

路岂:你们不正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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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酒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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