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佬的夜会

溥云记厅宽顶阔,一样样古件儿静静地蹲在格子里,灯光晦暗中,盯着到来的不速之客。

大厅里放的这些玩器儿,都是市面上的东西,当代或是近代仿的,也不能说是假件儿,民国仿清的,民国仿明的,仿的好的也值钱。

书画类,寿命有限,现存世的书画,绝大部分是后来的玩家仿的。

大名鼎鼎的《兰亭集序》,现存的,都是后人描摹出来的,真迹下落不明,分两大系统,一为唐人墓本,一为定武刻本。

即便是这样,普通人还不容易见着。

另外,一些烫手的俏货,那都在底下流动,不是行当里头的真龙,对不起了您内,脖子抻断,最多就看看外头这些仿货吧。

哪吒拴着没进来,这里面瓶瓶罐罐的,没的磕碎一件,赔到吐血。

旗袍带着路岂七拐八拐,沿着小石子路,过一处假山池,里头游着几尾锦鲤,路岂对着月光一瞧,可不得了。

正儿八经的娄兰,经典红白锦鲤,东瀛那边来的。

啧啧称奇,参赛级,这品像,雪一样白的皮肤,红宝石一样的红斑,碧清清的水中,游动的艺术品,非常漂亮。

早些年,有几个**在人家里做客,看见池子里有几尾锦鲤,兴头一上来,把鱼捞起来烤了,全身刺儿,没二两肉。

后来女主人回来一看,我鱼呢?

看见几个正在挑刺的傻逼,连连惊叫,又气又急。

这鱼家里小孩每天都要看的,一天不看就要哭。最后朋友没得做,还赔了个倾家荡产。也是红白锦鲤,品种是加藤昭和,不如这个娄兰。

旗袍把路岂带到庭院中,一间亮着灯,很克制地退下去。

推门进去,柏木屏风,里头一个虚虚的人影,再走几步,虚变成实的。

俞五阙站在大案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眼镜,耳旁两条细金链子垂下,几乎不怎么晃动。握着笔,埋头写什么。

“俞少爷,这么晚不回家啊?”路岂打量着四周,出乎他的意料,这屋子简单得很,没那么多花哨。

几张温文尔雅的椅子,全是素工,角落的卧榻,特地设成枕腰软座,看起来质朴又放松。

“嗯。”俞五阙答应一声,眼皮没抬,下笔不停:“随意,等我。”

路岂坐不住,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俞五阙身边,左看看,右看看。

溥云记这么大,前头有厅儿,后面有院儿,他就不明白了,“俞少爷,这屋完全可以住人,你干什么还租我老姨屋子,租了,也没住几天,白放着,不是糟钱吗?

架子上放着一个西洋摆钟,滴答作响。

俞五阙不说话,面前一张淡黄色的纸,横是横,竖是竖,字写得非常庄重。

溥云记的买卖合同,不同于打印机打的呆物,一水儿罗纹销金纸,施以细密的金箔,纸质劲挺细密,即便泡在水里半小时,也能保证纸不松,墨不散。

纸上落着卖方买房的名字,一式两份,路岂偏着头,目光也不禁偏移,俞五阙最后落笔,戊戌年五月廿四,把笔放在笔架山上,拿过璃龙白玉章。

要盖印了,卸下两个宝石戒指,沾了八宝印泥,他的手骨节分明,很有力量,重重落印,手背的青色血管绷起,交错,鲜活又有生命力。

一声笃定的盖章,路岂想起,这样一双手,自己抓过,也捏过。再顺着手看它的主人,这个角度,侧脸开合精妙,眼睛里的光比白天柔和。

路岂觉得好看,像是动物园里那只白孔雀,清淡又艳丽。好看是好看,太斯文,娇贵,脆得很,不如黑熊、河马好养活。

白孔雀还不知道他观赏摆设的同时,把自己的脸和手都观赏了一遍。

微露倦意,把印放好,勾下眼镜,眯着一只眼睛,带着慵懒气,“怎么?你还管我,不租了呗。”

“别别别!”路岂哪里肯放过这种冤大头,“这屋子好是好,一丈之隔人来人往,闹心,哪能睡踏实。”

倒是事实,俞五阙睡眠浅,卸下助听器,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是下夜班的电动自行车,巡逻车,隔着几道水墙,感觉就在旁边轧过,全身不自在。

“风水。”俞五阙拉开酸梨枝匣子,把合同放进去,手上不停,案上文房四宝开始归位,那院子风水好,能量合适,长命百岁。”

“姥姥,你多大的人,这么迷信!”

路岂火力壮,从小坟头上扮家家,墓地里捉迷藏,发现个僵尸、吸血鬼的,也得抓起来,捆扎实咯,招呼全村人买票观看。

上学后,沐浴在社会主义的光辉下成长,坚信只要一幅**画像,一切牛鬼蛇神,都得靠边站。

“鬼神之说,远,而敬之。”俞五阙松松手指,握笔久了有些僵硬,甩手划开一根火柴,三支线香,青烟升起。

窗户边儿设一香案,一铜樽,劲挺着,供一盆铁芯兰。还有一个木头的佛像,缺着臂,也不知道是那个朝代的残件儿。

青烟升起,释放出一片松缓惬意。

喉咙痒痒,烟瘾发作。

香火是烟,香烟也是烟,舅舅和外甥儿,都是一家人,俞少爷凭什么有意见。

“抽支烟,院儿里。”路岂转身出去,到底没敢在屋里抽,他回来的时候,俞五阙已经摆好了一桌茶席,布茶的动作大气流畅,邀他品茶。

路岂攥着一个蕉叶冻石的杯子,觉得讲究,仰头饮下,咂着嘴问:“这就是一壶几千的茶?”

俞五阙神情有些埋怨,有你这么喝茶的吗,一身匪气。他摇头:“不是。”

路岂顿了顿,靠近了一些,煞有介事:“几万的茶?”

俞五阙低头抿了一口,“不是。”

不得了!不能往上问了。俞五阙讲究,这茶指不定多少天价,刚才喝得快,没尝出滋味来,路岂拿过茶壶,急吼吼往自己杯子里加。

“几十块的茶。”俞五阙说。

“!!”

一腔真挚的感情没承接上,茶壶一下没把住,茶水漫了出来,顺着桌面往下流,留到裤子上,裤|裆湿了一大块。

茶水流到地面上,榉木地板经不得水,俞五阙赶紧找茶巾,抑着声,低喝:“你干嘛!看着点,不是你说,几百上千的不敢咽吗?”

路岂腿间一热,没空理会俞五阙的怒火,眼疾手快操过茶巾,茶水烫,再不擦擦,一会儿烫熟了,传宗接代可就无处指望了,悲哉。

茶案没有上漆,全靠匠人一遍一遍地打磨,自然的纹理,光滑如镜,茶水洒上去,流得很快,路岂处理完毕,回头看俞五阙裤,裆也湿了一小块儿。

身为男人,感同身受,他赶紧伸手:“少爷,没烫坏吧,我给你擦擦。”

俞五阙没抢到茶巾,拿了几张宣纸擦桌子,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路岂按着揉了几下,猛地涨红了脸,一把推开他:“......你有病啊!”

路岂被他推了一个趔趄,后腰磕到书架上,也气了:“好心当成驴肝肺,烫熟算了,一辈子没女人要吧你!”

卧榻上有一件长外套,降温的时候披,俞五阙拿过来,拉链一下子提到下巴,小腿到脖子,严严实实裹住,喘着气,死盯着路岂,眼神里全是防备。

路岂手心发烫,差点合不拢,再看俞五阙那样儿,好像被欺负的小媳妇儿似的,慢慢地,有些发窘:“......少爷......你是不是......”

“闭嘴!”俞五阙狠狠瞪了他一眼:“茶喝多了,尿憋的!”

......

俞五阙靠在卧榻上,外套脱下来盖住脸。

那个傻逼走了,踩着星光,牵着狗,离开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

从小的耳濡目染,受了人家的恩惠,那就一定得登门带着礼物感谢。人家到了门口,那就沏茶倒水不怠慢。

俞少爷打小被这么教育起来,他帮了钗娜,感谢是应该的......

香案上,青烟浸润,养鼻养神,宋元木雕地藏菩萨像,历经漫长的岁月,虫蛀,泡水,缺了一臂。

但是俞五阙喜欢,他也不完美。

古玩行儿里,人人精明。

像那样,凭着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扮作英雄解救别人。

傻子。

钗娜,小傻子。

路岂,大傻子,18K纯金的。

“金寿限无,龟仙鹤,三千甲子,东方朔......”俞五阙盖着衣服,声音闷闷的,在悠扬绵长的烟气中,慢慢平静下来。

街上没了行人,路岂松开了牵引绳,哪吒不是老马,却也识途,一直不远不近地,在前面带路。

路岂今晚本来心情不好。

打了一把游戏,对比一下,发现其实刚才心情挺好的。

窝着火儿进了溥云记,揣着一包火儿又出来,路边有一个易拉罐,他飞起一脚,易拉罐哗啦啦滚出去,射门,砸到哪吒的尾巴上。

哪吒嗷一声叫,咬着罐儿,又给叼了回来。路岂再踢,哪吒再叼。一人一狗,一直玩到家门口,松了劲儿进屋。

扑面一股香气儿,路岂熟悉,栀子花,上礼拜刚开,平时呆在院儿里,闻习惯了,闻不出来。

一下子从外面回来,香得就明显多了。

在这股轰轰烈烈的花香中,路岂不知怎的想起来,刚才溥云记,俞五阙眯着一只眼睛对他笑,白孔雀开屏,有个酸词儿,叫......“春色满园”。

俞五阙:非人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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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大佬的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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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大哥大
连载中蟠桃生铁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