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落下,雪粒飞起,洋洋洒洒,镀了层月色的冷白,宁静悠远。
易辛没下厨,欲将祁不为拉去镇上。
祁不为淡淡回绝。
意料之中,易辛再道:“山下无人,去逛逛不正好?”
祁不为:“无人的镇子,有什么可逛?”
易辛:“今日山庄也没人,公子一向不出门,怎又四处闲走了?”
祁不为觑她一眼,见她笑意盈盈……
许是因为他记起了她,易辛胆子大了些,扯住他衣袖,轻轻晃了晃,以示邀请:“走吧,公子不用把自己关起来,怕伤到旁人了。”
屠妖塔之后,镇上尚有半数百姓。祁不为去仙门大闹一番,抢回祁有为后,山下之人便悉数逃了,在他们眼中,祁不为成了仙门不能阻的妖魔。
下了山后,与其说镇上荒凉,不如说它意外的宁静,仿佛红尘俗世之外的雪原,无人叨扰。
从近至远,飞雪漫天,街道、屋舍、树木皆覆上一层白,洁净无比。
入目所见,祁不为颇惊讶,身旁易辛但笑不语。
看来已经踩过点了,知道这里什么模样。
街道两旁的屋檐之下,尚有年关将至时布下的彩绸与灯笼,覆于厚雪之下。
易辛伸手一指,问祁不为:“公子可否略施法术,让这些灯都亮起来,不用可惜了。”
说话时,易辛向着祁不为,方说完,有光渐次而来,纱一般轻轻拂过面颊。
她惊讶转头,街道绚烂斑斓,将飞雪也映出了颜色,远去已久的年关,似乎重新回来了。
易辛眼里落了璀璨星光,向他灿烂一笑,跑向无人涉足的街道。
路过几处摊贩,她一一向他介绍,如数家珍。
这是西大娘的摊位,炸的葱香饼可香了,出摊时最好吃,油用多了,出锅的饼味道便差些;那是豆腐娘子的,她家的豆腐口感细腻,不仅可以拌糖,还可以放辣子,据说是学的北方人;还有这里,张大伯捏泥人了,每日都有一长串的孩子侯着……
祁不为缀在易辛身后,隔了一仗距离,慢慢走着,风雪由北向南,淋过她发顶耳尖,又落在他肩头。
长街悠扬宁静,回荡着她的声音,像檐下挂着的风铃,清脆干净。
祁不为时而望着易辛,时而扫一眼她提过的小摊,又看向白雪覆盖的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一刻,他想,没有尽头最好。
无人走到这条街上,无人想要他的命,还有个人陪,多数时候安静,偶尔聒噪。
很好。
说着说着,易辛眼尖,瞥到一个插在摊位上的糖画,是只翘尾巴的小猫。霜冻令它愈发坚固,她开心地拔下糖画竹签,一面转身一面对祁不为道:“公子,这里有个糖——啊!”
话未说完,脚底一滑,她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糖画脱手而出,碎成两半。
祁不为扑哧一声笑了,偏过头,心里腹诽易辛太蠢了,路过她身旁时,随口道:“向我拜年?红包回了山上再给你。”
易辛脸一红,拍拍手上碎雪,见祁不为走远,又收回目光,惋惜地看着碎了的糖画,忽然一怔,糖画复原如初,正悠悠浮在她身前,待她伸手去拿。
她面上一喜,拿过糖画,起身追上祁不为。
酒楼里,易辛从后厨搬来一坛酒,又在前台放上银子。
菜是炒不成了,锅灶蒙了灰,蛛网遍结,也没蔬菜肉食。
两人于二楼临窗而坐,易辛洗了两个酒杯,温过的酒倒入杯盏,立时出了雾气。
“新年快乐。”易辛和祁不为碰了个杯,小口缀饮。
“新年早过了。”话虽如此,祁不为还是饮下杯中酒,末了瞧易辛抿唇细品,继而脸一皱,便想她约莫喝不惯这种酒。
易辛本想吐舌头,念及祁不为在身旁,忍住了。身旁无茶,只得不断咽口水,淡去嘴里辛辣之味。
“这招牌酒,一点也不好喝。”易辛评价道。
“你喝不惯,爱喝的人自然喜欢。”祁不为说完,起身去了后厨,回来时手中拎着小壶,重替她斟了一盏。
“这是果子酿的酒,你或许会喜欢。”
易辛尝过,忙不迭点头:“好喝多了。”
尝了鲜,她心中惊奇又欣喜,一杯接一杯。祁不为酒吃得少,多数时候临街望雪。两人之间安静无言,亦不尴尬,自有闲适。
片刻后,祁不为想起要提醒她别饮醉,偏头一看,易辛面颊绯红,已撑了下巴,闭着眼,脑袋如小鸡啄米,一点一点。
祁不为无声看了一会儿,随后挪至她身旁,正欲抱她回山,手刚触到肩膀,易辛便睁开眼,迷糊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祁不为报了时辰。
易辛啊了一声,回过神来似的,微笑望他:“今日当作除夕……不好的事情全部留在这年……等时辰一到,这些事就都过去了……去岁迎新。”
怪不得说新年快乐。
祁不为垂眼,因为醉酒,易辛双眸蒙着潋滟微光,水洗似的,月色冷白,落在她面颊与身侧,澄净莹莹。
静默须臾,祁不为问道:“我让你难过的事,也能过去么?”
易辛不解,略略歪头:“你何时……让我难过了?”
“我说,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但把你忘了,还有,你被我的妖气所伤……”
说到此处,思绪霎时回到屠妖塔内,用过梵净术后,他看似昏迷,实则尚有一丝出窍的意识,目睹易辛哭着抓取血珠,而后重伤。
易辛笑了,不自觉打了个酒嗝:“小事……无碍。”
说罢,又带了些微的埋怨,告状似的:“但那天晚上……我真的有点生气……”
那天晚上?
哪天?
祁不为一时没想到。
易辛扑在桌上,抱住脑袋,吐了口气:“太疼了……再也不想经历了……”
听到关键字眼,祁不为猛顿住,脑海里浮现涌动的池水与吱呀作响的床榻,心头蓦地灼热,如坐针毡,一时连话都不会说了。
似乎此时,他才想起自己与易辛之间还有这笔糊涂账。
那厢易辛还在摇头,仿佛想一想,痛楚便能追上来,辣评道:“祁不为……我就是被你的皮囊蛊惑了……那晚真是毫无可取之处……”
祁不为默不作声,细看却能发现他绷紧了肩背,似乎比较局促。
易辛又道:“嗯……就亲吻吧……还行……”
“那……你若不高兴,”祁不为顿了顿,继续道,“要怎么做才能消气……你希望我做些什么赔礼道歉……”
易辛转身搭上祁不为肩膀,撑住身子,盯着他似乎想躲但还是忍住了的眼睛,仿佛在思考什么,接着,她目光下移,迷蒙盯着那对薄薄的唇,又说了一句清醒时绝对不可能出口的话:“我若不高兴……你就这样哄我。”
她身子前倾,印上祁不为的唇,很轻地贴了一下,退身时抬头望他,浅浅笑起来,却没读懂祁不为复杂难言的目光。
他静静坐着,想起自己戳破过易辛的心思。一吻落下,心里升起难以言喻的痛苦,鼓着胀着,流露出莫名的悲伤。
这股悲伤似乎蔓延至易辛身上,逐渐洗去酒意。
她喃喃说道:“你不开心了……”
不是。祁不为在心里说道,只见她缓慢眨眼,视线虽迷离,却努力打量自己,眸中那层雾即将退去,让神智归位。
若雾气消散,他会看到一双难过的眼睛吧……他忽然恐慌了,这股情绪迫使他低头,吻上易辛柔软的唇。
就着她的唇,轻声道:“我没有不开心……”
——你不要难过。
后半句在心里。
祁不为慢慢捧住她面颊,吻得认真而细致。
出人意料地,胸腔里的痛苦平息了,一阵让人飘忽的甜蜜愉悦蔓延至全身,还有安定之感。
手下滑,从腰际绕上后背,圈住易辛,他吻得愈发沉迷。
易辛身子绵软,脑袋止不住后仰,直到一只手掌撑住后颈。
酒似乎又发酵了一轮,醉得她脚踩云端,晕晕乎乎,最后陷入黑甜的梦中。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怎么都醒不过来,直到耳边一声轰鸣,随之而来剧烈的摇晃。
易辛惊醒,愣愣地环顾四周,她正躺在床上,睡在祁不为的卧房里。
她心头一紧,怎么睡这了?昨晚和他喝酒,没说话,一直喝,然后……没意识了。
祁不为把自己安置在这的么?
她捶捶脑袋,下地穿鞋,不见他人影。
方才一阵晃动是怎么了?还是说……她做梦呢?
正思忖着,余光瞥见屋内飞舞着一只灵力化作的小纸鹤。
易辛眸光一亮,是祁有为的传信小鸟!
两人曾约定,若祁有为有进展,会传信于她。
纸鹤见她苏醒,悠悠飞至身前,化作文字——已炼化三枚神钉,可打入小七体内。
读毕,易辛不由得捂住嘴巴,这简直是她近日以来,听到过最好的消息。
祁不为或许不必再受血珠失控之苦了!
她要告诉祁不为,正好借此契机,说不定可以解开姐弟之间的误会。
这般想着,她兴冲冲跑出了门,满山庄寻祁不为。
寻到屠妖塔前的宽阔空地时,易辛蓦地停下步子。
此地围了许多仙门中人,从上至下,无一不有,而多数人衣衫上溅了血,站在最前头的是易张稚,面色却非一贯的波澜不惊,眉眼间含着隐痛悲愁。
无人注意窜出来一个侍女,易辛望着眼前拔地而起的乌黑铁笼。铁笼四周密实,毫无缝隙,只顶上开了小道缺口,漏了一束光下去。
望着铁笼,易辛不安起来,与此同时,终于有弟子注意到她,问道:“你是山庄里的人?被那魔头囚禁在此?”
无须解释,易辛明白他口中魔头是指祁不为,旋即摇头:“不是囚禁……”
看服饰,仙门各大门派聚齐,唯独不见祁有为。
易辛问道:“清风山的庄主……在哪?”
这句话似有禁言之力,众人不约而同静了下来,静得人心里发慌发凉。
易辛不禁望向易张稚。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