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二十七章

屋内,祁不为陡然转醒,日光白得刺眼,恍惚之间,他记起昏迷前的所有事,紧接着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门。

天池水……他要取天池水!

忽然一道声音唤回他几分神智。

“公子!你去哪?”

易辛方回院子,便见祁不为行色匆匆。后者顿住,与她隔了些距离,从上至下打量易辛,看起来没受伤。

在他审视之际,易辛率先开口,三言两语道明伤者已安置妥当,无甚大碍,撇去祁有为相助之事,临走前,她特意叮嘱易辛不要说出自己的行踪。

易辛目光温和,观望他的神情,面色无甚变化,只唇角微抿又舒平——他害怕,且懊悔。

良久,他转身重回屋里,留下一道命令:“把所有人遣下山,谁都不许留。”

顿了顿,又道:“你也下山。”

门扇无风自动,合上,将他与外界隔绝。

一日过得很快,日头西沉。

山庄内只剩他一人,屋外寒风凛冽,咆哮如野兽,渐渐地,连风也歇了,又静又冷。

听不到半点人声。

从前院内寂静,但修行半生,依稀可辨琐碎窸窣声,如今,只有山川草木,白雪皑皑。

祁不为推门,天边金云黯淡,暮色沉沉,几缕余晖落在雪地上。

他顺着石径掠过排排屋舍,鞋履踩上雪地,噗嗤噗嗤。

山庄仿佛冬眠,寂静无声,只是来年春天,它也不会复苏了。

屋檐草木相衔,白茫茫一片,空到他心头里去。

所有人都走了,留在山庄的他,以后会如何?

谁也无法回答他。

他再看一眼夕阳,趁着尚有天光,将山庄转了一遍。

走到一处地方时,步子忽然顿住,风送来细微声响。

他仔细倾听,仿佛锅灶碰撞之响,意识到这一点,似乎还能闻到淡淡香味。

还有人没走?

祁不为拧眉,循声而去,入目所见一座石头拱门上,写了“浣衣坊”三字。再往里,行至厨房,灶台上烟气蒸腾,化成白雾。

灶台底下露出一片衣角,接着伸出一只手,拿过旁边的木柴,放入火肚中。

似乎在烧柴。

稍许,有人站起,低头看一眼大锅,笑着将碗里的葱花倒进去。

易辛?

祁不为迈入厨房,出声问道:“你还没下山?”

易辛吓了一跳,放碗时磕碰灶台,清脆鸣响。

易辛:“我饿了,不能通融通融,让我吃完再下山么?”

祁不为:“……”

易辛又道:“公子来一碗?面好像煮多了。”

坐着小凳,缩在厨房里,灶火红热,熏得室内一暖,透过半开的门扇,外面又下起了雪粒。这副场景下,祁不为觉得自己莫名像挨了罚的下人,端着碗面,看风雪簌簌,心里寒凉如冬。

其实他没胃口,不想吃面,但也许是撒在面上的葱花晶莹剔透,他为之所惑。

一筷子面条下肚时,平淡无奇。

他转过眼,易辛小口小口,吃得很细,却莫名很香。

熟悉感掠过心头,太快了,他抓不住,问道:“这面好吃?”

易辛吞下绵软的面条,点头:“好吃啊。”

祁不为不解,跟着又吃了几口,还是不好吃,再尝尝?尝着尝着,碗见了底。

易辛似乎一早便注意着他,适时道:“公子,去消食吧。”

两人又从浣衣坊往回走,月亮悬在夜幕里,雪地泛起微亮。

走着走着,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塔进入视野,易辛发觉,祁不为并非漫无目的。

“公子要去屠妖塔么?”

祁不为应了一声:“用阵法压住妖气,让我足够清醒,再寻妖怪,吸纳妖力。”

易辛点头,诚如祁有为所言,他能自行悟到临界之法,又如她所说,这种方式会令宿主很痛苦。

话说出口后,祁不为神色有些恹恹,他敛回眉目,于塔下站定,对易辛道:“消食了,下山吧。”

易辛指了指天色:“深夜下山,不太方便,明早再走吧。”

祁不为不言语,盯她须臾,严厉道:“今日伤者是他人,明日或许是你,不要留在这里,下山。”

易辛回看他:“公子不是找到可以控制自己的方法了么。”

“谁知道可行与否,”祁不为面无表情,“你不累吗?你想找到控制血珠或是去除的方法,但希望一个个落空,看我时好时坏——”

他顿了一下,吸了口气:“你不累吗?”

易辛知道,祁不为累了,他要承受妖力的折磨,还有承受希望落空的痛苦,没人比他更希望恢复如常。

她厌恶自己心头泛起的酸涩,温和开口:“公子是不是累了?不如今晚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点香。”

祁不为沉默,半晌,又问:“你有过不想继续的时刻吗?”

易辛先是一惊,再酸楚,而后按捺所有情绪,认真思考他的问题,接着摇头。

她说:“好不容易活下来了,所以还想继续活。”

“我一出生,就经历了饥荒,幼时记忆不太多,只是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很饿,好几次要饿死了,又得老天眷顾,吃上了些东西。后来得山庄收养,吃饱穿暖。有过这番经历,往后觉得只要还能吃饱饭睡好觉,旁的都不算事了。”

易辛笑笑:“我有些气运,这一辈子的苦,大概在小时候吃完了。”

祁不为想起什么,语带讥讽:“可这有什么意义?没了金丹,不能修道。一身妖力,与仙门势不两立。无父母亲友,孑然一身,只是半死不活地活着吗?何况这世间应当没人想我继续,只愿我下黄泉。”

易辛:“但你在这里,就会有人感激你。”

感激?

祁不为困惑,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又或是听见了什么荒谬的话。

“在意你的人,会感激你还在这里。你和庄主相依为命长大,她定会感激过去的所有日子,都有你在。这世上,你只剩庄主,她也一样,不是么?”

祁不为仿佛被击中了似的,深深看她一眼,步入屠妖塔。

易辛照常于山庄行走,而祁不为不再要她下山。

只是过去数日,易辛发觉祁不为白日塔内闭关,夜间出塔休息,迟迟不见下山猎妖。

她奇怪地问过一句,那时大雪纷飞,祁不为正在廊檐下观景。

她翻出一件披风,沿着宽阔脊背向上,搭在他肩头。

“去了,深夜会出门。”

她还是不解,一面绕到他身前系绳带,一面问道:“为何要深夜?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祁不为垂眸望她。他知道,但凡自己离开山庄,总引人不安,在她熟睡之际离开,睡醒之前归来,能免去不安惦念。

暂未得到答复,易辛以为自己猜对了,错身入内,预备重沏一壶热茶。

祁不为目光追她而去。

适时风起,两人擦肩而过时,她鬓边碎发拂过他垂落身侧的长发。

隐约,朦胧,缠绵。

祁不为看它们交缠又分离,鹅毛大雪,似扫过心尖。

日复一日的生活单调、宁静。

祁不为状态渐趋稳定,现今只抽半日塔中闭关,午后出塔。

他已习惯了易辛左右近身,或许也比他想象得更早习惯。

是日,天气晴朗。暖阳高挂,日晕绕出光圈,于雪地投了点点碎金。

易辛正拾掇布了藤架的长廊,将悬在走廊中间的长藤剪短,以防碍路。

待季节一到,它们又能长出成片的紫罗兰。

祁不为越过她,随意闲逛,转过走廊的一道弯时,日光斜斜扫过他的眼睛,一时猝不及防,他晃了眼,立即偏向身前的长廊,避开直刺的太阳。

他忽然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易辛端了装盛服的托盘,一路小跑而来,眉眼略有焦急,似是赶时间。临近他所在的转角时,他似乎预示了即将发生的事——她会撞上自己,后退跌倒。

果不其然,他下意识地伸手,却有人先他一步,偏头一看,竟是另一个“他”扶住了易辛。但“他”看也没看易辛,而是应付身旁另一名女子,钱沁。

祁不为惊疑,再看易辛,只见其有些呆楞地看着扶住自己的人。

——钱小姐,你总跟我着我一个男子,多有不便,还是寻我阿姐去吧。

——那你方才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你敢要她死,我就敢让你生不如死。

和钱沁争执过后,“他”拉住易辛手腕,离去。

祁不为视线循二人而去,二人与走廊中央拾掇藤架的易辛擦身而过。

风起,易辛鬓发拂上面颊,惹起痒意,她迎向风,欲把它们吹往两边,恰好对上祁不为的目光。

日光下,她微微眯着眼,眸中光亮如星,含着笑意。

祁不为立在原地,长发和衣袂翻飞,这阵风似乎吹散了脑海中的雾气,记忆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

“易辛。”

“嗯?”被喊到名字,她上前几步,站在他身前,沐浴日光之下,金灿灿的。

祁不为眼也不错地凝视她:“我们在这里见过面。”

“什么?”易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如今两人日日见面,至于在山庄何处,她也不会一一细数。

祁不为指着一处转角:“这里,我们撞一起了。”

易辛顺势望去,偏转目光的刹那,她猛地愣住了。

——对,她和祁不为在这里撞过。

她呆呆望着他,眸光隐动:“你、你记起我了……”

祁不为专注地凝视她,应了一声。

易辛有些惊讶,又觉做梦,祁不为居然还能记起她?

这算一件不错的事,被人三番两次忘记,总归不是那么好受的。她想笑一笑,眼睛和鼻子却发了酸,继而漫上莫名的委屈和气忿。

但她不想在祁不为面前摆出这番模样,连忙转过身,试图若无其事地继续修剪藤架。

可转身的刹那,祁不为却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侧面递来巾帕,声音轻缓:“对不起。”

在他的道歉声中,易辛眼泪忽然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一张脸绷紧,生气了似的,猛地转过身,环住他腰际,抱了上去。

祁不为被她冲撞得后退一步,下意识伸手搭肩,仿佛抱住了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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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覆辙
连载中归去扶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