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汤池转战至塌上。
夜半时分,易辛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今晚有月,透过窗棂,描摹过祁不为的轮廓,在地上投下一道颀长身影。
他走向塌边,手里拿着玉盒。掀开被褥,拉过易辛膝弯,敷了清凉的药。
净过手后,他在塌边坐下,望着易辛,面上无甚表情,不知心底想着什么。
月光把易辛面颊照得透亮,泪痕显而易见。
起初她只是隐忍啜泣,中途好像戳中了伤心事似的,哭得无声,眼泪却很汹涌,枕头都打湿了。
他都舔不干净,最后吻住了她的嘴唇,才算安稳些许。
祁不为皱起眉头,拧了温热的巾帕,替她把湿乎乎的脸擦干净了。
随后在塌边坐了一整夜,盯着她出了神,直至天光大亮。
易辛这一觉睡了很久,日上三竿时,她终于醒了过来,面上暖阳和煦。
此时此刻,她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之感,抬手挡住眼睛,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时,恍惚看见祁不为坐在桌边。
寒冬凛冽,他却只穿了件长袍寝衣,丝绸质地良好,垂坠于地。
茶水滚烫,热气氤氲,室内盈满淡淡茶香。
天光之下,这一幕竟有些惬意温馨。
而易辛却愣住了,不明白自己醒来怎么会看见祁不为,还在梦里?
她一动不动地躺了几息,倏忽面色空白,猛地坐起身。
这一下,腰腿齐痛,抻住了似的,让她脸色都有些不自然了。
她做了什么?!
易辛此时像一个昨晚喝得酩酊大醉,然后闯了滔天大祸的人,大梦初醒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醒了。”
祁不为听见她的动静,转过头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桌案边起身。
易辛一颗心七上八下,完全没有昨晚的孤勇以及行动成功的喜悦,满脑子都在想,她为何要火上浇油,是在催促祁不为对她上恐怖的牢狱之刑吗!
祁不为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前,递给她一杯茶,脚边放了水盆。
“洗漱。”
易辛心中惴惴,脑中不甚清明,等祁不为倒了她的漱口水、擦净她的脸,都没反应过来,这人竟然在“侍奉”她。
她还是木木地坐在塌边,脸上写满了局促呆楞,和平素的沉稳大相径庭,仿佛在听候发落似的。
“香点完了。”
冷不丁听见他说话,易辛惊了一下,茫然看他一眼,又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窗边博山炉。
烟气已熄,余香渐淡。
“好……我去点。”
易辛应得很快,这段时日,点香已成了本能。
她拾起香箸,夹了两块香料入炉,待香气四散时,盯着博山炉懵懵然出了神。
做起事来,她的沉稳又回来了,帮她捋清思绪。
最初,她起了以苏叶入香安抚祁不为的念头时,还有一点用途,在祁不为想杀她之际,望这点无人替代的作用,能救她一命。
所以她从未告诉任何人,如何制出与众不同的安眠香。
现今点香一事似乎当真帮了她一把,祁不为这番模样,与昨日截然相反。
算是……放过了自己么?
易辛回神,合上博山炉盖,欲从案边起身时,腿脚酸软,迫使她撑住桌案,重又跪坐回去。
清醒过后,她还是后悔。
这样“得到”祁不为,还不如不要,落得一身轻松。
祁不为对昨晚之事一字不提,神情冷淡。易辛以为,这样很好,不尴尬不奇怪。大家都当没发生过。
身子缓过来后,她慢慢起身,发现祁不为从施架上拿过衣服自己穿着。
易辛紧步上前,这些日常行事,她有时都不用反应。可今日她连衣服都没碰到,祁不为偏了一步:“不用。”
指尖悬在半空,少顷收了回来,她不禁摩挲手掌,疑惑为何不要她帮忙了,难道是自己手冷?
祁不为看她垂眼蹙眉,一边穿衣一边说道:“袖炉在桌案上。”
真是手冷?
易辛松开手心,低头对祁不为道谢,然后用袖炉暖手。
虽然用不上她,但她还是尽着侍女本分,站在祁不为身后,等他可能的差遣。
只见祁不为脱下寝衣,掠过肩脊时,易辛顿住了,发现他肩胛骨上,有几道凝住的血痕。
他自我伤害的画面一闪而过,易辛不禁问道:“公子,你又弄伤自己了?”
祁不为微微侧首,余光见她皱起了眉头,再回望身后铜镜,映出的背影里确有几条细小痕迹。垂眸,恰好迎上易辛忧虑的目光,他冷淡开口:“你抓的。”
易辛不解,反应了片刻,才明白简短三字是何意——昨晚一直乱糟糟的,她好像是在他脊背上抓了几下……
薄红噌地漫上面颊和耳尖,她连忙低下头,恨不能原地消失,几欲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祁不为没再看她,脱下寝衣,走近了铜镜,背身将伤口看得更仔细。
指腹在伤口上摩挲,粗砺不平。
血痕没有愈合。
他拧起眉头,是这样么……
思忖间,屋内忽然想起一道惊讶之声。他循声望去,见易辛紧走几步到了身前:“公子,你昨夜的伤到现在还没好?妖力没有发挥效用?”
这句话似给了她灵光,她顺着娓娓道来:“难道妖力就像壶里的水,越喝越少?现下已经少到无法愈合伤口的地步了?”
她眼中含了些期待,凝望祁不为,妖力盈缺之事,他应当最明白。
须臾,祁不为略一点头。
人怀金丹,须得每日修炼,才能令金丹蕴藏更多的灵力,妖魔也一样。但他从未修习,体内只有先前吸纳的妖力,如此只会越用越少,直到枯竭。
易辛也想到了这一层,她语带欣喜:“若不修炼,血珠也会变得无用吧!”
据此推断,应是如此。祁不为再颔首,只见易辛眸中倏然亮起点光,璀璨如星,灵动不已。
她弯起眉眼:“我去拿药,给公子治伤。”
祁不为望她离去,鬓发衣角飘飞,连影子也透着雀跃。
“血珠……”祁不为喃喃,忽然,塔内那张模糊的面容似洗去了尘土,从眉眼至唇角渐次显露,和易辛重合。
当易辛带了伤药入屋时,室内空无一人。
她当即心头一凛。
祁不为几乎不离开自己的屋子,他去哪了?难道又出什么事了?
易辛原地转了几圈,无措遍及全身,忽然瞥到桌案上压了张纸——出门一趟,不找仙门,速回。
心重新落回肚子里,她跪坐在案前,由衷感慨:“不和那些人撞上就好。”
夜里,她候在屋内,本欲等祁不为回来,奈何身子疲累,撑不住睡了过去。
再惊醒时,只见日光涌入屋内,微尘飞舞。她立即起身,掌下撑着柔软织物,身上还是祁不为大婚时未换掉的喜被。
她大惊,昨夜分明只是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难道自己梦游?
趁着祁不为没发现,易辛赶紧下了塌,俯身拾掇床铺时,一个物件从她胸前掠下——是一块不规则的玉。
这是何物?谁戴在她脖子上的?
拾起细瞧时,暖意经指腹掌心流入体内,这时,她注意到与往日不同的情况。
冬日晨起时,她往往脚心发凉,现下却觉足底温热。
是这块玉的缘故?难道是祁不为给她的?
易辛快走几步,推开门,大片大片的日光倾泻而下,日晕移动,露出门廊下的背影。
日光为那道背影镀了金边,祁不为伸出手,红雾妖气自掌心浮起,稀而薄,似乎晒上一会儿,便蒸发了。
察觉到身后之人,祁不为收了手。
“公子,你何时回来的,这块玉……?”易辛托起项上美玉。
祁不为回身,神色平淡:“取自西境雪山上的妖物。”
雪山之上有头年岁已久的妖狐,它一心欲修炼成仙,画地为界,不杀生不涉世,是以仙门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很大原因是仙门都打不过这只大妖。
传闻妖狐一身皮毛,不惧天寒地冻,毛脱身便化作玉石,冬日戴上,如浸温泉。
易辛眉头一动,听来是只与世无争的好妖怪,但是……
她小声问道:“公子从它身上……拔毛了吗?”
人家在山里呆得好好的,莫名有外人闯入,还拔了毛,这样不太好吧……
祁不为觑了她一眼:“它会掉毛,雪山上到处是玉石。”
原来如此,易辛抿唇点头,真挚道谢,目光又停在祁不为垂在身侧的手上,慢慢笑起来。玉石是其次,他应该是专门找狐妖“切磋”一番,把身上的妖力用掉,所以妖气才稀薄了许多。
祁不为越过易辛,抬步入室,坐在桌案后头,虚虚望着庭院前的日晕出神。
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视野内,一道身影来来去去,有时洒扫屋内,有时折下绿萼梅装瓶置于案头,有时伏于窗下信手点香。
发愣中,日头落下,月亮升起。
他在夜色中闭眼休憩,前一刻,一道念头闪过——她好像很开心。
随着时日渐长,久违的宁静沉入他心底,直至梦里烧起了一把火,在宁静的织网上焚出一个洞,他陡然惊醒,仿佛心都烧得灼热。
此后,噩梦般的躁郁来得莫名,他强自压下。余烬不熄不灭,向四处蔓延,将网越融越碎。
他竭力不动声色,不叫任何人看出异样,笼在衣袖下的手握紧成拳,面前还是易辛那张脸。
她步履轻盈沉稳,换过一支新鲜的绿萼梅时,唇角漾开笑意,像冬日里难得的一抹绿意。
她若是知晓,会难过的吧……祁不为想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体内滚烫如岩浆般的热浪越涌越高,最后一朝击溃。
易辛漫步长廊,暖洋洋的日光泼洒在身上,令人犯懒。
她微微一笑,抬步走向院子,预备将新炮制的香料放入香盒中,忽闻惨叫迭起。
她愣住,意识到声音是从祁不为院子里传来的,心莫名砰砰跳了起来,匆匆跑开。
屋内,竹草蝗虫淋了水,弯折又湿答答地落在地上,旁边碎了一地瓷器。
屋外,热血洒溅,祁不为双眸火红,神智全无,手化长剑,携神佛莫阻之势,如阎罗鬼王。
迎面皆是惊慌逃窜的侍女,风似的从易辛身旁掠过,唯恐迟了一步便深陷地狱。
容不得呆楞停顿,易辛双手握住朝一个侍女刺去的长剑,锋刃喇开豁口,血顺着剑身滑落。
……
一片狼籍惊恐过后,易辛无助地抱着昏迷过去的祁不为,泣不成声。
雪地里尽是翻起来的血污,泪眼模糊间,一双鞋履出现在视野内。
祁有为蹲下身,叹了口气道:“我把受伤之人带去了天池,治疗及时,无碍。另外,我把所有人都遣下山了。”
知道那些无辜之人得救,易辛心中好受些许,抬手擦掉眼泪,和她一起把祁不为挪进屋里。
祁有为另取了些天池水,淋过易辛掌心的切口,再行包扎。
大概的来龙去脉,祁有为已经了解,她说道:“用尽妖力、不做修行之法,自有其道理。但某种意义而言,妖魔代表欲念。体内妖力一旦减少,血珠就会唤醒对妖力的渴望,物极必反,越压抑,反噬得越凶。”
易辛明悟,是她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魔物身上化出的血珠,怎会不用妖力,便可压制了呢。
想到些什么,她忽然问道:“他从前为何没有吸取妖力的念头?血珠在他体内埋了十多年。”
对此,祁有为有一番自己的见解:“也许血珠和宿主需要相互适应,其中所花的时间恰好是这么些年,直到近日觉醒。”
易辛:“那……难道只能满足血珠对妖力的渴望么?如此一来,祁不为会失控……”
祁有为握住易辛的手:“方才我说了,你们的想法自有道理。找到临界之点,令自身的妖力不多不少,既让小七保有意识,又让血珠不至于压倒他。”
“只是这样……自身会很痛苦。”祁有为补充道。
一个人要时时刻刻压抑自身的欲念,忍受反噬的痛苦。
无力感在屋内蔓延开来。
易辛率先打破沉默:“庄主为何来此?”
祁有为解释道:“那卷记载雾月的书,我看过了。也在其他门派寻过,记载寥寥,更谈不上解法。但是——”
易辛失望无奈的心在祁有为一声转折中,又提了起来。
“人运行灵力,要从金丹走过经脉,若封住几个必经的经脉,则空有灵力而无法施展。如今他金丹已失,血珠应当是取而代之,成了新的‘金丹’。所以我在想,是否可以封住小七的经脉,令妖力只存于体内,即便血珠操控其意识,也不能解封。”
听来很有道理,易辛点点头。
祁有为继续道:“我想起了藏书阁记载过封印经脉的书,便想偷偷潜入。”
不料遇到祁不为失控。
实属不幸中的万幸,否则易辛真的不知该如何处理受伤之人,她自然想到了天池水,可若无灵力相护,她上不去……
看出易辛自责低落,祁有为怜爱地摸摸她头顶:“不要想太多,每个人都有其长处以及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你在小七身旁,已经把山庄护得很好了。”
“临界点之法,他经此一遭,自然想得通;至于封印经脉一事,不知可行与否,暂时别告诉他吧。”
临行前,易辛把祁有为送下山庄,此地风景不变,山上之人却不剩几个,短短时日,物是人非。
祁有为压下心中无限伤感和不知明日的彷徨,望着易辛温和道:“你若有其他想去的地方,不必多虑,自行下山去吧。”
易辛笑笑,风雪鬓发间,一双眸子清澈透亮。
见状,祁有为明白,她不会下山的。那抹身影如一株顽强的草,风如何压都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