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二十五章

散播谣言,想毁掉祁不为?

易辛再度愣住,回想起下山采买遇到的情况,以及仙门的讨伐檄文。

“仙门……也知晓这些真相吗?”

祁有为不置可否。

“那为何还要这般对他?”易辛十分不解。

“触犯禁忌。救人是真,沾染妖气也是真,”祁有为已有了力气,坐起身,平静道,“抓住犯错的点,再放大,说些煽动言论,流言一多,事情的本来面目便模糊了。”

“仙门来本末倒置这一套,厉害得很。”祁有为平淡的语调中,透出股不屑与冷意。

可难道要罔顾那些人的性命而死守规矩么?这是浮现在易辛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下一瞬,荒谬涌上心头,仙门何时变成这番模样了,继而,她蓦地共情了祁不为这么多年对仙门的厌恶。

“但仙门……为何要本末倒置?”易辛问道。

祁有为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大概为了前尘旧事……”

清风夫妇的死,不仅是姐弟俩的心头刺,亦是仙门心照不宣又咽进肚子里的污点,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当年为了自保而缩头不出之耻。

仙门道义,降妖除魔,护卫安宁。

从前,仙门装模作样追忆清风夫妇时,姐弟俩还会说些场面话。自从祁不为受妖气所扰,言行举止上颇有些“肆无忌惮”的意味后,他呛出去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向那些人心中,久而久之,报复降临。

易辛默默听着,五味杂陈,倏尔福至心灵:“庄主主动担下仙首之责……是为了稳住仙门,与他们斡旋么?不是真的痛恨公子?”

话落,她又想起祁不为弑亲之事。

祁有为不知道真相,还会为他如此筹谋么……

祁有为应了声。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易辛望着她,到底是什么支撑她忍住仇恨,还继续为“杀亲仇人”作打算,还是说,她发现真相了?

面对易辛愣怔模样,祁有为长长叹了口气:“我恨祁不为,这是真的。过了些时日,我又想,我应该恨他么?”

“一路游历,我知他的妖气并未除尽,并会影响神智。那日雨夜,他妖气缠身,显然又失控了,可以理解为被妖怪附身杀了人,那么,我该恨他,还是恨妖邪?”

“若要恨妖邪,他在甘华门染上的妖气,是因为救我。”

易辛颤颤眼睑,想到那枚落进祁不为后颈的血珠。

“但排除这些,”祁有为顿了顿,说道,“激怒他引发妖气的原因是何?他不会无缘无故失控,也许当时发生了什么,让他发怒了……”

易辛喃喃:“庄主……如此信赖公子么?”

“他是我弟弟,从小看着长大的,”祁有为说道,“父母的死让他冷心冷情,他也许看不惯仙门,也许不愿救人,但他一定不会主动害人。”

实际上,是如意镇和屠妖塔之事,让她坚定了内心所想。暂且不论如意镇,他不惜毁了自身,也要解决屠妖塔。

最后,即便二人之间真有仇,她也会尽力护下祁不为,为了报答清风夫妇的养育之恩,此后两清。

这是他们姐弟之间的羁绊,易辛想到,接着,她向祁有为道出血珠之事,并点出那卷书名。

也许是因为事情已经发生,只能接受并竭尽全力去解决,祁有为听过后,神情尚算镇定:“此事我会多加探查,找到解法。”

见状,易辛心里升起些微希望,或许真的可以拔出祁不为体内的血珠,还他清明。

彼此交代完,临走前,祁有为问道:“你放我走,他拿你问罪该如何?”

易辛弯起唇角,笑笑:“庄主说的,公子不主动害人,大概只是向我发发脾气。”

祁有为默了一会,说道:“黄昏时,会有侍女带我去拜堂,时辰将近,你还是和我一起走吧。”

易辛摇头:“时间太紧,你恐逃不远,若再被公子抓回来,难以脱出。我会替庄主一阵子,争取时间。”

祁有为盯她片刻,红烛、喜字、婚服间,易辛面容恬静淡然。她微微一叹,抬手摸了摸易辛脸颊:“易辛,有时候也要为自己考虑一番。只要对方心中无情,就要认定他不配你的一切情爱。”

易辛眸光忽动,怔怔望着她。。

祁有为又落下一句:“对不起,但我也很感谢你。”

风过时,衣摆消失在门外。

屋内静了下来,她浑身血液也跟着发凉,不得不抱起袖炉暖手。

片刻后,她替自己梳妆。

铜镜里,烛火辉映下,普通的面容也明媚起来。

随着黄昏渐至,易辛一颗冷却的心快速跳了起来,一下一下,不是欣喜,不是激动,而是生死未卜的惧怕。

祁有为信任祁不为,但易辛同样明白,祁有为逃跑一事足以令他发狂。

他会怎么对付自己呢?

想到此处,易辛有些打颤,被侍女搀扶着出门拜堂时不慎绊住门槛,向前跌去,面前喜帕猛晃悠起来。

下一瞬,她撞向坚实的胸膛,明晃晃的喜服映入眼帘。

——祁不为!

她不自觉屏住呼吸,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祁不为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扶住脊背,稳住身形。

“你……”祁不为话语顿住。

紧急时刻,易辛依然牢记自己“浑身无力”、须得由侍女搀扶拜堂的状况,绵软地靠在祁不为身上,然而他忽然停顿,让她身上沁出冷汗……他发现了吗?

接着,她感到脊背上的手离开了——竟落在膝弯上。

她被祁不为打横抱起,风雪拂动遮面的喜帕,险些要掀起来。她心惊肉跳不已,这时,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你行动不便,我抱你。”

易辛僵硬地靠在祁不为怀里,寒意不断钻入衣袖与脖领中,红色衣摆外,白茫茫一片,长廊透出冷硬之感。

酸涩混杂惧意,漫上心头,一粒雪子打着旋儿飘入喜帕内,贴上眸子,眨眼间,落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毫不意外,败露之际,祁不为发狂地掐住她颈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惊惧齐发,屋外乌泱泱跪了一片,室内烛台倒翻,撩起大火。

不知咽气呛人,还是脖子上的桎梏,她呼吸渐难。

最后恍惚之间,在她眼中,祁不为盛怒的面容渐渐褪去,变成当初镇子上捡到她的孩童,葡萄似的眼睛,黑白分明。

他递给自己一块饼。

后来她入了山庄,易婆婆疼爱,庄主夫妇记挂她,有时会让祁有为送些孩子玩的小物件来。

她每一顿都吃得很饱,每一晚都有温暖舒适的被窝,不再颠沛流离。

她曾以为自己很可怜,但易婆婆寿终正寝,即使只剩一个人,山庄里生活,她不愁吃穿。

而那个童年过分美好的孩子,却渐渐坎坷悲惨……

她不想死……

她希望祁有为能找出法子,取走血珠……

她希望祁不为能恢复正常,能有人陪伴……

意志越稀薄,心底涌起的怒与恨则越多……恨血珠,恨让清风夫妇牺牲的蛟妖,恨碌碌无为颠倒是非的仙门,甚至有些恨一直不记得自己的祁不为、恨他非要喜欢祁有为而让他不痛快、恨他被妖气侵蚀了心、恨他想杀自己。

最后,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恨自己无法修正血珠的错误。

恨自己无自保之力。

脑海中的白光愈发大了,那些怨恨如被掐灭的烛火,丝丝缕缕地逸散。

蓦地,她颓然倾倒,磕在祁不为肩头,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肺腑,激得她咳嗽起来。

耳边飘入幽魂般的呓语。

“你不是……情系于我么?”

易辛骤然睁大眼睛,彻底清醒过来。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下一瞬,泪水夺眶而出,意识到自己正在祁不为怀里,忽然生出不合时宜又无限的眷恋,促使她伸手捉住他的衣袖,哭得不能自已,无声而颤抖。

然而,指尖衣袖随着祁不为起身离开,倏然抽出,只留下冷漠的命令。

“寻不到祁有为,你便偿命。”

关在牢房中时,易辛以为自己不过苟延残喘,直到管事来寻她。

“易辛……公子睡不安稳,命你去点香。”

她进屋时,祁不为已褪了婚服,闭目泡在汤池之中,水波微漾,于他面上映着璨光。

易辛敛声屏气地伏在桌案边,取出从厢房里拿来的安眠香,点好,盖上博山炉,烟丝袅袅。

少顷,蒸气令月麟香快速弥漫开来。

她转眼一看,祁不为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已后仰靠着池壁,一副等人侍奉的模样。

此时屋中只有他们二人,她一时拿不准自己要退下等旁人来,还是如往常行事。

犹疑再三,未免他再度发疯,易辛为他舀水淋浴。

片刻后,温热自腹中而起。

她愣住,闪过来月事的念头,可这个月分明刚完,又想或许汤池之内太热。

渐渐地,身子有些绵软,腹中热感叠加。

至此时,她才想起婚仪上的合卺酒,她惊了一下,顿时瞥向祁不为。

然而不等她目光落定,便被祁不为反手拽入水中。

易辛惊魂不定,被人捞出时,以为会面对祁不为憎恶的目光,不料对面传来一句让她无比错愕的话。

“你既与我成亲,便还差夫妻之礼。”

一瞬间,易辛几乎可以肯定,合卺酒在他身上也发挥了效力,而他好似报复自己替嫁。

惊慌令她本能地回绝了祁不为。

只是祁不为堵住了那番话。

他像盯住猎物的野兽,扑了上来,啃咬她的嘴唇。

易辛既慌且乱,无措地瞪着近在咫尺的祁不为,心跳得飞快。

后者仿佛得了趣,不断吮吸她的唇珠,微阖的眼眸中,闪过红线,妖冶美丽。

她心中一惊,他是兴奋?

倏忽,祁不为发梢上的水珠落入眸中,激得她闭上眼睛,荡漾的水光和烛火隔绝在外,后知后觉,她才意识到两人举止亲密。

交缠的呼吸霎那间夺走她大半意识,余下只能感受到祁不为的唇,他用力地啃咬自己,唇齿间泄出隐秘的声响,好像把肚腹里那团火勾得更为炽热。

“你分明很喜欢。”

分开时,易辛隐约听见祁不为对她调笑讽刺。

祁不为带着她旋身,抬手将她困在池壁与双手之间,盯住她,目不转睛。

坠顶的压迫感告诉易辛,他势在必得。

低下头时,祁不为蓦地停住了,眼中情绪涌动。

易辛惊疑不定地望着他,莫名品出了一丝“他在挣扎着清醒过来”的意味。

潜意识里,祁不为觉得此番举动不对。妖魔邪性放大他的**和冲动,似要打破“人的藩篱”。但父母和阿姐对他自小的教导又让他悬崖勒马。

——不可这样冒犯女子。

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静止。

就在祁不为要清醒时,出人意料地,易辛率先动了,吻上他的唇。

电光火石间,他心底的挣扎与人性彻底压入深渊。

动作前,易辛脑海闪过人生中最大胆最荒唐的念头——旦夕祸福、生死之际,不如做个风流鬼……

她要得到祁不为,错过今日,往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只是很快,她便后悔了。

……太疼了。

疼得她泪水涟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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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覆辙
连载中归去扶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