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个时辰前。
祁不为把醉酒的易辛放在榻上,一人坐在屋中饮茶,就着朦胧月色与漫天飞雪。
忽然,一道天外传音入室,散作一句话——雾月即将出世,各门派举仙门全力,将修为传给祁有为,再令其以鹤发之术,除去魔物。
夜色里那抹悠然宁静倏忽远去。
杯子“铿”一声,碰撞桌面。
祁不为勃然色变,“鹤发”二字导火索般将他点爆。
十多年前的雨夜,似乎重蹈覆辙。那时爹娘不敌蛟妖,施展鹤发之术,强行提升修为,代价便是生命。
滚滚怒火不断从心底翻涌起来,似岩浆一般沸腾滚烫,烧得祁不为由内至外,一寸寸皮开肉绽,非以仙门之血浇熄不可。
传音术消逝之际,北风拐了个弯儿,送了风雪进屋,哗啦啦白簌簌。
雪子打着旋儿落地,屋内霎那间只剩榻上一无所知的易辛。
五峰镇外,一座不知名的山头前。
仙门驻扎此地,无人察觉不远处一座山上,有两人立于崖边。
祁不为面色冷硬,看着那座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高山,再垂眼看山门前成群结队的仙门,目光倨傲厌恶得犹如俯视臭虫老鼠。
“你对那座山,可有印象?”身后的易张稚上前几步,与他并排。
“没有,”祁不为言简意赅,“我有一儿时偶遇的侍女,说过此事。但我并无记忆,或是血珠未免他人寻迹,干扰了我的记忆。”
易张稚解释,自从祁有为知晓血珠之事属实,便去寻雾月所在,希冀找到血珠化解之法。前段时日,当易张稚故地重游时,发现山中有所变化。
这座山似乎有前人封印,封印之下便是雾月。而封印逐渐薄弱,巨木周身缭绕的魔气愈发浓厚。
祁有为和易张稚将情况广告仙门,仙门推测雾月不日便会破开封印。当然,二人瞒下了血珠之事,以防祸水东引流到祁不为身上。
祁不为冷声道:“为何不加强封印?”
“仙门大不如前,魔物一朝诞生,便是阴邪之首,强悍至极,他们的封印奈何不了它。这么看来,当年封印雾月的,应是上界仙神,遂人间古籍无甚记载。”
祁不为不作言语,若是上界所为,此时怎不下来管管?没监测到?无人可用?但不管如何,时间不够了。
许是血珠在体内,隔了几十丈距离,他都能感受到山中那棵巨木的蓬勃生机,魔气澎湃而出,每一下鼓动,都仿佛强劲有力的心率。
祁不为拧起眉头,闭目,压□□内的蠢蠢欲动。
“祁有为在哪?”
“不在此地,正在一处天地灵气旺盛之地,养精蓄锐,以期鹤发发挥最大效力。”
祁不为猛睁开眼,瞪着他:“你可知用过鹤发,她便会死,像我爹娘一样!”
易张稚同他对视:“知道,所以我传信于你。”
祁不为盯他几瞬,回身向前一步,似要离开。
“你去哪?”易张稚问道。
祁不为讥笑:“生死存亡之际,我要看看仙门那些贪生怕死的掌门,打算豁出去多少。”
说罢,山风掠过,祁不为已落身于仙门营地之内,他随意化了身门派校服,加上大难当前,人心惶惶,无人发觉祁不为近在咫尺。
营帐之中,祁不为走向最大的那顶,帐篷内灯火通明,映出几位掌门的身影。
这时,身侧传来两道争执之声。
“余桓,此事已定,连祁庄主本人都应下了,你还要找各位掌门争辩什么?”
祁不为循声望去,入目见一名弟子行色匆匆,直奔大帐篷而去,身后另有一名弟子拉住他。
余桓……记忆慢慢浮现,当初如意镇上,除祁不为以外,尚有一名仙门弟子,正是余桓。
那时余桓竭尽全力对付食空兽,当祁不为吸纳妖力时,他记得那人不可谓不惊讶,但没有对他厌恶至极。当他力竭受伤昏迷时,仙门以为是他尚存的理智和妖力助其逃脱,实际是余桓暗中将他带走,送回清风山庄。
祁不为觉得,余桓不像如今的仙门弟子。
回忆被余桓的争辩声打断。
余桓甩手,挣脱另一名弟子的拉扯,正色凛然道:“自从清风山庄抢婚后,祁庄主从未露面,你们亲口听见她说愿意了么?”
“是,她没露面,是因为易张稚说她正潜心修炼,本来是为讨伐那魔头之故,恰又碰上雾月即将出世。易张稚在她与仙门之中传话,难道他还能‘假传圣旨’吗?这两人心心相印的!”
余桓又道:“暂且不论真假,即便祁庄主真应下了,她又是心甘情愿么?仙门不作为,连连说这个方法不行,那个方法不行,只有鹤发能行!”
那名弟子似不以为意,小声嘀咕:“那也没办法,前任庄主和夫人死的早,没人撑腰,诸位前辈面前,她只能答应了。”
余桓怒极了:“你以为她是为仙门所迫?依我观她平日作风,雾月一出,世间大乱,她是为了那些无辜百姓作考虑,那些掌门定然吃准了这一点!偏偏就是这样,才令人觉得恶心。”
弟子也怒了:“那不然怎么办!你去同掌门争论,让祁有为不作牺牲,那便让百姓死于妖祸吗!”
余桓气结,余光一瞥,望见了不远处的祁不为。
“你怎的不说话?”弟子见他目光愣怔,便要回头去看,“看见什么了……难道掌门听见——”
话未说完,余桓一把箍住他的脑袋,令他直视自己,目光不偏不倚,深吸一口气诚恳道:“我……方才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是我冲动了。你回去吧,不必劝说我了,我散个步便去歇了。”
弟子奇怪,但庆幸他想开了,便依言离开。
见人走远,余桓敛起神色,抬步走向祁不为,焦急道:“你怎在此地,大家若发现了,便是瓮中捉鳖!”
祁不为扫他一眼,没说话,径自走向帐篷。
余桓大惊,以为他要找仙门算账,忙跟上去阻拦,但见他停在帐篷之外,侧耳细听。
甘华门掌门李纳川的声音听来有些忧虑:“雾月在前,我们把营地设在此处,是否草率了些……”
有人鄙薄:“你年轻时优柔寡断,怎老了还这副模样。钱宗主已做好万全之策,在营地设了传送符,一旦发生意外,我们可撤身千里之外。”
李纳川不解:“既如此,为何不把营地设在恰当的地方,进可攻退可守,反而用如此珍贵的传送符?”
“百姓知我们挡在山前,自然安心。而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看不见听不到,风头声望也不至于全被祁有为那个丫头抢了去,让我们仙门再背个把年轻小辈推出去的骂名!”
帐篷外,余桓既惊且怒,随后羞愧满心头,不敢去看祁不为的脸色。
祁不为眉眼阴戾,并不觉得意外,最后扯扯嘴角,无声嘲讽。
里头对话还在继续。
“让祁有为用鹤发这一招,当真稳妥?雾月不容小觑,我们也不可能真把所有修为渡给她吧,倒时岂不成废人一个。”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是钱备。
“不,祁有为只是引来她那不成器弟弟的噱头。当日我们闯入如意镇,皆目睹祁不为的能力,他能毫无顾忌地吸纳妖力。雾月封印尚在,让祁不为吸走他的妖力,使得封印还能用,这才是最稳妥的方法。”
“可他吸了那么多妖力,我们更难对付他了。”
钱备否认:“一个对人毫无感情只顾屠杀的天生魔物,一个似妖似魔却对人尚有感情的人,谁更难对付,显而易见。”
钱备:“屠妖塔那日,祁不为大可放任出塔的妖鬼为祸人间,但他废了金丹也要除尽妖孽,便知他还没泯灭人性。幼年丧亲,长姐伴着长大,又对她心生孺慕之情,祁有为是他最大的软肋。”
“不肖我们想尽办法对付祁不为,他那姐姐就会压制住他。祁有为心知肚明,长此以往,仙门必然容不下自己弟弟。”
“最重要的,鹤发不见得能对付雾月,但一定能对付祁不为。面对她,祁不为会心甘情愿赴死。”
“祁连山啊祁连山,”对话间,钱备忽然不无感慨地道出祁不为父亲的名字,“你若知晓生下来的儿子是这副模样,一定悔断肠子,但也值了,收留了一个胜似女儿的徒弟,不仅正派得过了头,还能帮我们、帮你清理门户,若不幸牺牲,也不算步你前尘,而是死得其所。”
说罢,钱备又道:“以防万一,等祁有为出山露面,我会让犬子用摄心铃制住她,只要假意泄漏消息给祁不为,他一到场,就让祁有为作出用鹤发献祭自身的样子。”
营内有人附和,赞叹钱备不费一兵一卒便解决祸乱。
余桓愈听愈怒,堂堂仙门,竟商量如此龌龊之事,但眼下不是发泄的时机,他按捺心绪,蓦地,忽觉周遭气场极其平和,平和得像波澜不惊的湖面,掩映之下,却蛰伏着更大的危险。
下一瞬,平和气场破了,不是来自身旁,是身后!
余桓直觉危险,回身一看,一道弧光闪过,他闪避不及,撞上帐篷,体内激荡,猛吐出一口血。
“甘华门余桓,各位掌门议事,你竟敢偷听!我便来教训你!”说话的正是钱备之子,钱衡,他正在巡营,便看见这一幕,当即向余桓出手,灵力霸道蛮横。
当初仙门齐齐声讨祁不为时,便是余桓站出来说了一堆“事急从权,祁不为是为救人,难道要守着仙门规矩,罔顾他人性命吗”的歪理,想为那魔头求情。钱衡早看不惯祁不为了,看不惯他和善面皮下的倨傲,看不惯他冲撞父亲的轻蔑,由此,也看不惯替他说话的余桓。
方才一击,他使了一半力气,余桓再厉害,必损了金丹,叫他往日再无精进可能。
钱衡趾高气扬,慢慢走向余桓,忽然脚步一顿,有人挡在那人身前,两人目光对上,钱衡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祁不为!”他大喝一声。
此前他出手时,便吸引了周遭的注意,连帐篷里的掌门也惊动了,未及他们出营,钱衡心头大惊,高声通报魔头在此。
他方才只看见了余桓,没注意旁人是祁不为。他以为,祁不为当不敢来此营地。
钱衡懊悔了,这出其不意的一击应让祁不为吃了才对!
钱衡底气很足,并不怕祁不为,所谓的“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是仙门大本营。
可不等他再喊两嗓子,谁也未看清祁不为怎么出的手,只见闪过一道锐利红光,对钱衡穿喉而过。
钱衡直挺挺地倒了地,双眼圆睁,嘴巴大张,嗓子里那口气永远出不来了。
掌门们出了营,恰巧见到这一幕。
对于祁不为的出现,众人始料未及;对钱衡痛下杀手,他们也从未设想。
死一般的寂静。
祁不为不顾四周,唯独垂眼看躺在地上的余桓。后者眉眼间掩不住痛色,同时又无比惊骇,祁不为那双眸子毫无感情,无悲无喜,不愤不怒。
恰是如此,才最可怕。
余桓反应过来,周身气场不是平和,是被祁不为压抑到了极致,爆发只是瞬间,摧枯拉朽。
祁不为轻声道:“他们说得没错,对付雾月,仙门封印与鹤发,都不管用。”
所以易张稚把他找来,两人心知肚明,削弱雾月妖力,才是长久之计,让前人留下的封印继续发挥效力。同时,仙门必须利用多出来的时日,想出加强封印之法,或是彻底除去雾月。
不仅是他们两个,连仙门也知道。
祁不为是最好的人选,不管他愿不愿意。
血珠为何落在他身上,令他能无穷无尽地吸食妖力?
为了今日吗?
此番如同“命运”般的巧合,令他连怒气都无处发泄,但怕是连易张稚也没料到,他会听见营帐中泯灭人性的谈话。
他没那么温良。
周遭的寂静被钱备打破,他抱着一命呜呼的爱子,面目狰狞:“祁不为!你杀了我儿子!你不得好死!”
祁不为无动于衷,冷漠撇了那对父子一眼,再从其余掌门身上一一扫过,话是对着余桓说:“但我心不甘情不愿,非要仙门付出代价,才能平我心中一口气。”
“至于你,我还一个人情。”
话落,余桓心头掠过要坏事的预兆,下一瞬,天高地远,月明星疏,他出现在另一座山头悬崖上,对上易张稚平静的目光。
不及他发问,山体剧烈摇晃起来。
两人不约而同望向远方,只见营地内骤然爆发出耀光的红光,如倒扣的碗,迅速扩大,推向四周,罩住雾月所在的整座高山,包括营地。
易张稚和余桓在结界之外,隐约可听营地内惊慌失措的声响,数道灵力追着一道红光而去,直至红光入了那座山,都未追上。
大地持续摇晃,仿佛谁人的苏醒,怒气源源不断,涌出地表。
“怎么了……”余桓无意识地问出声。
易张稚眉头一拧:“……祁不为要放出雾月?”
话音落下,余桓睁大双眼,那座黑暗中矗立的高山,忽然飞出一道橘黄色的烈焰,一路盘旋升空,隐约映出孩童模样,又见烈焰中掺了一抹白,但他看不清。
易张稚屏息凝神,他看清了,烈焰中的白,是一张纸人,须臾让火燎了干净。
封印破了……
下一瞬,冥冥之中,恐怖、浓郁、厚重之感充斥整座结界,不是由淡至浓的弥漫,更像忽然掉进水里,四面八方,密不透风。
“有什么东西!”余桓顾不上疼痛,大喊一声。
易张稚盯着那座山,一簇簇藤蔓从山岩缝隙里钻出,短短片刻,将山体全部包裹,仿佛……吃了它。
结界内诸人全部乱了阵脚,好在各派掌门下令,纷纷撑起防御系术法。
一片漆黑中,有人眼尖,见什么东西迅速移动了一下,不由大叫:“有蛇!此地有蛇妖!”
话落,那蛇闪电前行,竟然突破了众人的防御,到了跟前,再透体而过,一路游走,风驰电掣,像串肉的竹签。
尖叫此起彼伏,鲜血淋漓。
那并非蛇,而是枝干。数以万计的枝干从山体延伸出来,不断穿过众人,同时不断分裂,顷刻间,山体成了一截死亡树桩,延伸出的每条枝干上挂着尸体。
血雨如注。
山风拂过,血腥气扑面而来,仿佛躺在那截树冠下。
余桓激得要吐,头皮发麻,眼前所见如坠地狱。
“疯了。”易张稚吐出二字,足尖一点,飞身入结界内。
此结界只进不出。
余桓目光紧追他身影,见易张稚在一片狼籍躲闪的众人中,对上了祁不为,他尤显不同,闪躲得游刃有余。
“你在做什么?”易张稚斥道,“再这样下去,很多人会因你而死!”
祁不为飘飘然立于枝头,长发飞舞,眉目漆黑,融不进丝毫光芒:“他们该死。”
“这件事,我想做很久了。”
末了,祁不为嘴角牵出一抹笑,残忍阴鸷。
易张稚不再多言,挥舞双刃剑,反射出凛凛银光。他提了剑,直冲祁不为而去。
祁不为不躲不避,剑尖趋近时,只见易张稚眉头拧起,目光斜掠,一截树枝突刺而出,他不得已改变走向,提剑格挡。
一停顿,树枝嗅了味似的,纷纷朝易张稚而来,迫使他和祁不为越来越远。
毕竟是雾月之躯,祁不为无法操控,但隐约能察觉它的走向,是以在结界内较为自得。
群魔乱舞之下,仙门前辈们也不得不收起素日眼高于顶的轻蔑,卯足了劲挡住雾月拔出来的树枝。
毕竟,这可是妖邪之首啊。
形势渐渐发生了变化,当树枝愈来愈多时,连祁不为也躲得费力。
眼见被逼到角落无处可躲,树枝直刺他眼瞳。
他动也不动,离瞳孔寸许时,光秃秃的树枝化作雾气,钻入眉心。
周遭的树枝皆是如此,仿佛卷起了一阵浓雾,缭绕于祁不为身旁。
雾气愈来愈大,像龙卷风,悉数渗入祁不为体内。
连视线也被遮住,清冷的月色渐渐挡在外头,周身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
祁不为目光空洞,所有心绪压入深渊,像只提线木偶,乖觉听从那双手的操控。
手的主人是谁?
他?
雾月?
祁有为?
仙门?
命运?
他不知道。
混沌漆黑中,他脑中蓦地闪过两道画面。
临下山前,他说易辛是自己第一个朋友,等游历归来,再聚。
少女眼中平淡,微微一笑,却笑出了些微寂寥。
那时他不懂,以为是因为分离。
后来,他把易辛忘了,像是陷入了莫名“局外人”的视角,他反而轻易发现了她的少女情怀。
那双眼睛,真是藏不住事,偏偏他从前眼盲心盲,竟然没发觉。
比起分离,是“朋友”这个词,让她落寞了么……
画面一转,无人的镇上,酒楼里,易辛和他碰杯,说把今日当作除夕,晦暗往昔,统统留在过去。
但,毕竟不是真的除夕,除夕早就过去……
今日一遭,彻底回不去了……
酸楚将心底的麻木撕出裂缝,如干涸地表渗出了水,一尝,满嘴苦涩。
某处山涧,祁有为身前凝聚三枚止魂钉。
待她睁眼,止魂钉终于成形,疲惫一寸寸烙进骨子里。
祁有为挥手收好三枚止魂钉,笑中带着倦意:“小七有救了。”
她指尖凝出一点青光,化作飞鸟,向清风山庄而去——闭关数月,先把消息传给易辛。
夜色正浓,不妨先调养一夜,白日再去山庄,她正这般想着,忽觉天地不寻常的波动,一触及此,她莫名不安。
祁有为去向天地波动最剧烈之处。
还未走近,入目所见已让她心惊肉跳。
远处透明结界内,隐约矗立着一颗巨木,枝桠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仿佛不断挤占空闲之处,每条枝干上挂着数具尸体,像冬日里挂起的腊肠。
诡异、可怖、血腥。
结界内卷起漫天浓雾,悉数朝着一个方向。
看不清浓雾内的情形,但莫名地,祁有为几乎可以断定,“始作俑者”是祁不为。
恐惧从脚底爬起……她是不是来晚了,事情要一发不可收拾……
下一刻,她狠狠掐住掌心,直到见了血,强迫镇定回归,飞身入结界。
结界之内的惨状,难以言喻。
祁有为眉头拧成了“川”字,一面闪躲树枝的奇袭,一面寻找易张稚。
此时尚有余力在空中避来避去者不多,她很快发现了易张稚,闪身至他身前。
“出什么事了!”
易张稚惊讶一瞬:“……祁不为知晓,仙门打算让你施鹤发之术来对付雾月。”
简单一句,祁有为很快想通其中关窍,不可置信道:“你告诉了我弟弟?”
易张稚沉默,而她从其中得出来答案:“你怎么能把他拖下水!”
“……他迟早会发现,你要他看见你的尸体,再让整个仙门陪葬吗?”易张稚说道,“你现在还活着,便是拴住祁不为的缰绳,他不会彻底堕魔,待此地情形好转,你还可以用止魂钉制住他。”
祁有为张了张口,想反驳,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那神色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此时,忽有人大喝:“祁有为!此竖子伤我仙门数百人,你还不速速将其降服!”
二人循声望去,钱备方躲过一袭,庄严华服变得破破烂烂,污渍与血迹遍布全身,连束发的玉冠也不知打到何处去了,好不狼狈。
两人飞身而至,钱备怒指她面门:“祁不为为祸仙门,还把雾月放出山,置无辜百姓于不顾,你还想包庇他!”
祁有为平静道:“我何时包庇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仙首,无非是想拖住仙门,阻止我们讨伐清风山庄和你弟弟!起先你作戏,我不说,只盼你有朝一日能看清祁不为的真面目,也望你等年轻一辈成长起来,接过仙门重担!”
钱备还欲再说,不料祁有为忽然神色大变。
“钱宗主,小心!”
下一秒,惨叫声从钱备喉中迸出。
他一时动弹不得,垂头看枝条穿过肩膀,血顺着往下流。钱备愣愣看着祁有为,神色间充满不可置信。
“你、你、你……”他气极了,加上疼痛,说不出完整一句话。
方才他看得分明,祁有为将他推向一旁,似要躲开树枝奇袭,实则让他钉在树枝上,自己则脚步一错,侧身避开,眼睁睁见枝条从他体内穿过,再伸向远方。
祁有为故意的!
易张稚也看得愣住。
不等钱备缓过一口气,祁有为陡然攥紧他衣襟:“深明大义的模样,你演了这么多年,就不让我演一时片刻么?”
钱备顿住,祁有为面色冷然,与平素的温和有礼截然不同。他一时觉得,对方那双冷静犀利的眼睛,洞穿了自己的人皮,看穿了藏在心里的野兽。
甚至,他在她身上看见了祁不为的影子。
祁有为将客气礼仪抛去九霄,手指四周结界:“你要说他祸害仙门,这点,也许不错。但这道结界防得不仅是你们,还有雾月,所以他可没有戕害百姓。”
钱备怒道:“那你就旁观,要让他害死诸位同僚?”
“钱宗主,请你审时度势一番,”祁有为语带不屑,“此时阻止祁不为,雾月还聚集了大量妖力,我们未必能对付。”
“还有,”祁有为盯住钱备,“责任不能推一人身上,如今惨状,你同各个掌门,也有份!”
“你想用我制住祁不为,这是应当你付出的代价!”
钱备瞪大眼睛,怒火中烧:“妖女,你和那魔头沆瀣一气!我举仙门之力,对抗祁不为,对抗雾月,何错之有!”
祁有为轻轻笑了一下:“不必如此义正严辞,现下谁有那个闲工夫听你说话。”
她举止轻慢地戳了戳钱备心口:“你究竟做了什么,能做到什么地步,自己心里最清楚。”
祁有为忽略耳边气急败坏的叫骂,继续逡巡周遭情况。
其实,她不光是看各位掌门战况,还是观察雾月。
结界内的枝条愈来愈少,当山体岩壁上的藤蔓往回缩,渐渐显露原本面貌时,祁有为判定,它力量被削弱了许多。
她侧过头,看向易张稚:“还能用火系术法?”
易张稚点头,手势随之变化,开始施展法术,火龙虚虚悬在身前。他伸手一拖,似取了火种,握住一条枝干,火势打蛇随棍上一般,刷一下顺着枝干四通八达,恍惚间令人置身火海。
钱备一愣,在火即将燎到自己时,祁有为伸手一推,扯着他硬生生掰断树枝,体内又是一阵剧痛,他咬牙忍下。
火焰渐次攀上龙卷风般的浓雾,在祁不为周身裹成火球。
许久,结界中恢复平静,地上一片狼籍,血水渗入土壤,空中不见树枝,只悬着火球与其中渗出妖雾的祁不为。
待火光与雾气变得稀稀拉拉时,祁有为看清了祁不为的样子,披头散发,肌肤冷白,裹在一片黑衣之下,仿佛不见天日的阴鬼,目光虚无,不知醒了还是没醒。
祁有为清晰地听见,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她垂眸看向打坐修养的钱备:“钱宗主,还望再助小辈一臂之力。”
钱备讽刺一笑:“我这副残躯,还能怎么帮你?”
“联合其他掌门,缠住祁不为。我再伺机用止魂钉封住他的妖力。”
钱备反驳:“缠住他此等重要之事,你们两个怎么不去做?要知道大家都身负重伤!”
“钱宗主,你听不懂我说的话么?我需要伺机而动,不过,”祁有为顿了顿,“你说得对,你们重伤了,再去和他斗,搞不好就死了,还是在这坐以待毙吧,能多活一会,就看你们想战死,还是直接等祁不为魔性大发抹脖子了。”
“你!”钱备让她的阴阳怪气给气个半死,怒笑道,“好个伶牙俐齿!”
说罢,钱备通告各位掌门一声,接着团团围住祁不为,数道灵力朝他而去。
祁不为目光一变,空无一物的眸子霎那间席卷起怒火,痛击诸位掌门。
祁有为屏息凝神,观察他的身法。很好,走位习惯,出招起势都没变。如此,她才有把握将止魂钉打入他体内。要知道,事到如今,没人斗得过他,只能巧取。
钱备让祁不为一掌掀翻,口中骂了句狗崽子,身子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余光忽见祁有为从他身旁掠过,直冲祁不为而去。
祁不为见了祁有为,面色一变,似有些醒神,方要说话,一枚止魂钉打入体内,伴随剧痛而来的,是体内不畅的气流。
众人一惊,祁有为一鼓作气,趁着祁不为愣神之际,再打入两枚。
一切发生得太快,连祁有为都没预料到,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直至祁不为面上流露出无尽的悲伤与恨意,她才意识到,是他没有反抗。
他如此难过,好像要哭了。
没了妖力作凭,祁不为支撑不住身子,从半空跌落下来。
祁有为伸手,俯身去追,竭力让自己像以往一样笑笑,口中喃喃:“没事的……不要怕,阿姐不会害你。”
易张稚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上前帮忙,忽然发觉身体动不了了。
他转动眼珠,定在钱备身上,只见他手中托铃,口中呢喃不止。
摄魂铃……他在操纵自己!
易张稚直觉不好,努力夺回身体意志,但方才的术法耗尽了很大灵力,而钱备狗急跳墙似的,绝境之中咬紧牙关,死撑着控制摄魂铃。他知道,出了这般意外,祁不为绝对不会放过自己,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最后,钱备的意念占了上风。
祁不为即将摔地前,祁有为拉住了他,两人施施然落地。
方才站稳,祁不为还没从她伤害自己这件事中回过神来,愣愣看着祁有为抿起一点笑意,下一瞬,那双眸中的温暖消失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慌张、惧怕。
蓦地,祁不为感觉自己天旋地转,被她连带着转了个身,两人站位对调,由此,他终于明白,祁有为为何如此惊恐。
易张稚携剑而来,无刃剑削断头发似的,不费吹灰之力地透过祁有为心口。
祁不为愣了一下,觉得天地之间都安静了,旋即响起了自己胡乱的叫喊。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祁不为高声大喊,眼睛破了洞似的,流出源源不断的泪水。
他抱紧祁有为,用力捂住伤口,想把温热的血堵回去,想留住那风一吹就要消逝的生机。
“祁有为,祁有为……!不要死、不能死,不能死……”祁不为哭着祈求道。
她想说话,喉中却堵着淤血,只能待她咳尽,牵动伤口,疼痛一阵接着一阵。
“我帮你治伤!”祁不为忽然醒悟似的,调动体内汹涌的妖力,可妖力迟迟流不出来。
他愣愣看着掌心,这时,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搭在他手心。
“我……在你体内钉了三枚……止魂钉,封住你的妖力……”祁有为望着他,“取不出来的……”
“你……再也不会受妖力所累了……”
祁不为几近崩溃,哭得像个孩子:“一定可以取出来,一定有办法!让我先救你,你再钉,十枚,一百枚,一千枚,我都让你钉!”
“不要丢下我,祁有为,我求你了,阿姐、阿姐、阿姐……我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祁有为声嘶力竭。
祁有为笑了:“难得听你喊我阿姐……”
她抚上祁不为的面颊:“好好活,别作恶……”
她无力地躺在祁不为怀中,语气轻得像风:“易张稚……帮我……保下他……”
语落,她阖上了眼。
那一瞬间,祁不为忽然封闭了感官,哭喊戛然而止,呼吸停住,双目瞪大,脑中空白。他愣愣地望着闭目沉睡的祁有为,从她身上流连而去,掠过洞穿的心口,沾了灰尘的衣摆,再扫过眼前无力跪地的易张稚,以及这一片土地上的尸山血海,还有活着的那些人。
仙门各个面色惊恐,不由自主地远离他,各派掌门乍看镇定自若,实则浑身绷紧。
耳中嗡鸣不止,鼓膜同心跳一起,轰隆隆的,胸口有什么越涨越大,痛得他难受不已。仿佛汇聚了无数河流,冲撞一处堤坝,浪愈来愈高。
心口一滞,一口血喷了出来。
声音、触感、神智瞬间归位,接着涌上无与伦比的痛与恨。
他像只野兽般嘶吼,伤心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