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四个一起去吃午饭，许思桓本来想推脱，奈何胡小笛力大如牛，非把人往周子由车里塞。谁敢拒绝一个激进的孕妇呢？反正许思桓不敢，等车停在金大勺东北菜门前，他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长方形的餐桌，胡小笛挎着我的胳膊坐在一边，剩下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坐另一边。从医院到饭店，周子由一路沉默，不知道是真的没什么想说，还是因为胡小笛的话实在太多了——“来坐呀，快坐！”胡小笛像老板娘一样热情吆喝：“看看菜单，你们想吃什么？”
周子由眼皮都没抬，“你点吧，你事最多。”
许思桓笑得很温和，“我没忌口，什么都行。”
“那就我和乐乐做主了啊！”胡小笛说。
她假装点菜，实际在桌子底下狂掐我大腿，胡小笛一个眼神飞过来，我立刻就看懂了，她的意思是“吗的吗的吗的，他俩怎么这么帅！”
确实帅，周子由和许思桓坐在一起，电影画面一样好看。上次看到这一幕还是十多年前，我从高二四班门外经过，十七岁的许思桓趴在课桌上，歪头听周子由读英语。窗外是绿盈盈的夏天，周子由刚读两句遇到一个生词，不知道发成了什么读音，两个人一起看向对方，忽然就笑了起来。
现在他们沉默地坐在一起，周子由玩手机，许思桓看着餐桌上的塑料假花发呆。他是那种淡淡的长相，五官像硬质铅笔描出来的，鼻梁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显得更文气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许思桓有些拘谨，他一直不往我哥那边看，也不往我这边看，好像是故意的。
菜上得很快，一张桌子被塞得十分圆满。胡小笛点的都是硬菜，锅包肉大肘子地三鲜，像一家人久违的团圆。胡小笛举起茶杯，豪迈地讲：“大家聚在一起不容易，来吧朋友们，咱们走一个！”
确实不容易，应该走一个。但周子由要开车，许思桓要工作，胡小笛还怀孕了，在座各位没人能喝酒，除了我。
我问服务员要了一瓶冰雪花，啤酒花又白又软，在我嘴里嘭地炸开。胡小笛看着我的酒杯托脸遗憾：“唉，要不是怀孕了，我也想喝点。”
我说，“得了吧，酒多难喝啊。”
她说，“那你还喝？”
“这不气氛到了吗？”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喜欢酒味，但那天却真的很想喝两杯。谁能想到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呢？许思桓在上班，胡小笛在产检，我只是忽然无处可逃地意识到，原来我们真的分开了很久，久到大家都变成了一团乱麻的大人。
唉。
周子由自顾自夹菜，头都不抬，好像饭桌上的我们都是隐形人。还是胡小笛好，总是有话聊，有她在的地方就永远不会冷场。她夹了一大筷子酸菜炖粉条，边吸溜边和许思桓闲聊：“你现在当医生呢？产科吗？”
许思桓说：“不是产科，今天去那边找同事说点事，没想到会遇见你们。”
“缘分嘛这是，”胡小笛手一挥：“当医生累吧，平时忙不忙啊？”
许思桓点头：“挺忙的，科室缺人，我比较年轻，什么活都要干。”
“你在哪个科室啊？”
许思桓垂了下眼，“骨科。”
“听说骨科压力可大了，你自己选的？”
“嗯。”
我抬起头，他刚好也看过来，我这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看28岁的许思桓。他从小就长得好看，最特别的是那双眼，左边双眼皮，右边单眼皮。离远了完全看不出来，只有和他对视的时候才能发现。以前上学的时候，每次许思桓睡得少，两只眼睛就会全都变成双眼皮。那时候周子由特讨厌，总是凑过去盯着人家眼睛说，“来，我看看，有没有人偷偷熬夜了？”
当医生一定很辛苦，现在许思桓两边都是双眼皮，还有浅浅的红血丝，疲惫得很明显。我给他夹了一筷子锅包肉，说，“许思桓，你多吃点。”
他对我笑，“谢谢子乐。”旁边的周子由抬起头，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
干嘛啊！我瞪回去，这么久没见还装哑巴，你俩老同桌一场，是吧，我帮你照顾一下怎么啦？
胡小笛的腮帮子鼓鼓囊囊，叽里咕噜地搭腔：“对对，许思桓你别客气啊，看你瘦的，这小手腕，都快比我细了……他家锅包肉做的特好，哎呀，我想了好几天呢……”
胡小笛说着说着就要搞小动作，筷子直往盘里伸，周子由不留情面地把她筷子挑开，说，“你自觉点。”
胡小笛讨价还价：“我就吃一块！”
一块？周子由嗤笑：“刚才医生怎么说的胡小笛，都白说了是吧。”
胡小笛狡辩：“人家医生说我控制一下就行，我控制了啊，就吃一块还不叫控制吗？”
周子由说：“你血糖多高心里没数？昨天刚吃了六个巧克力派吧。”
“你管我！”胡小笛不服，眼珠一转耍心眼子说：“咱桌上不就有医生吗，我问医生总行了吧。”她看向许思桓，满脸殷勤地问，“许医生，你说我能不能吃锅包肉，一块没什么问题吧？”
许医生猝不及防，嘴里还有半块刚塞进去的土豆，吞了半天才说，“你现在血糖偏高吗？孕期还是得注意一点，发展成妊娠期糖尿病就麻烦了。”
胡小笛疑惑，“妊娠期糖尿病不是生完孩子就好了吗？”
许思桓摇头：“不能这么说，百分之二十到五十的人会变成普通糖尿病呢。”
“……治不好的那种吗？”胡小笛怕了，吓得脖子都缩了一下。这下周子由可占理了，冷笑着说，“听见了吗，家里的零食你也别想了。”
胡小笛气不过，又不敢再说，一双眼睛溜圆地瞪着他。许思桓浅浅笑了一下，“没事的，你不要怕，家人这么关心你，孕期肯定没问题，都能顺顺利利的。”
家人，谁啊？我和周子由确实天天在家关心她，但许思桓这话，咋听着这么奇怪呢？
我看向周子由，果然，他夹菜的手也顿了一下。周子由端起杯子喝口茶，说，“你什么意思？”
许思桓抿抿嘴唇：“没什么，我就是……挺为你们高兴的。”
妈呀，我筷子差点掉了。这什么悲情男二的台词啊，酸死我了。
胡小笛在桌子底下攥住我的手，得像开了震动模式一样疯狂地抖。要知道，我俩一起看过的狗血爱情片能绕地球三圈，她那点心思我又秒懂了——
“许思桓吃醋了！吃醋了！他以为我和周子由是两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