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晴天(5)

胡小笛戏瘾不小,又爱看热闹,以我的了解,现在她脑子里剧本肯定都写出八百页了,青梅竹马破镜重圆霸总追妻带球跑什么的。不过女主角还没决定往哪个方向演,周子由直接把戏整黄了。他皱着眉头夹起一个炸茄盒,“高兴什么?孩子又不是我的。”

许思桓一顿,又说,“现在重组家庭也……”

周子由脸都绿了。他把那茄盒丢进许思桓碗里,说,“我单身。”

“哦……啊?”许思桓表情呆呆的,明显茫然了。不光是他,我也茫然了。亲兄妹血溶于水的默契突然不好使了,周子由莫名其妙冒出这么一句,呃,他不尴尬吗,什么意思啊?

只有胡小笛沉浸在没演上女主角的遗憾,出了饭馆还在感慨:“骗骗许思桓多好玩啊!我就演被你哥伤害过的前女友,分手三个月发现怀孕了,为了腹中胎儿含泪回到他身边,看似委曲求全伏低做小,实则手刃渣男继承遗产……”

胡小笛完全沉醉在自己的艺术创作里,从苦情戏到复仇爽剧脑了个遍。女主角在后座天马行空,男主角竟然不出声,周子由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冷嘲热讽,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太罕见了。

我往驾驶座看,只能看到后视镜里的一双眼。周子由握着方向盘,专注地看路况,只在等红灯的时候把头转向窗外,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动作很轻,其实我也没怎么看清。夏末的阳光烘烤着我,让人有种半梦半醒的错觉。也许是因为周子由的破电车,也许是因为那瓶破啤酒,我突然有点难受。怎么会有人大中午就喝酒呢?我真是脑袋被驴亲了。

说起来,我们第一次喝酒也是夏天。高三那年运动会,九月底还热得冒烟,周子由翻墙出去买雪糕,回来的时候竟然带了两罐冰啤酒。

是酒诶。我们谁都没喝过,一个两个激动得两眼放光,兴致勃勃地决定我和胡小笛分一罐,周子由和许思桓分一罐。对于当时的我来讲,那罐酒精就像某种灵药,带着属于成年人的特权,似乎我苦苦等待的大人世界触手可得,近在眼前,只要喝下它,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我迫不及待尝了一口,然后大失所望——什么东西啊,又苦又涩,还没有奶茶一半好喝。胡小笛跟我一样,苦得呲牙咧嘴的。但胡小笛这人吧,比较能装,愣是硬着头皮把一整罐全喝光了,我都想给她鼓掌。

至于周子由和许思桓,他俩好像是真爱喝,你一口我一口,喝不够似的。我不理解他俩,更不理解大人,酒精咖啡中成药,干嘛总把那些坏东西当水喝呢,不苦吗难道?

两罐啤酒喝光,许思桓偷偷使坏,用冰凉的易拉罐贴我脖子——

好凉!我一个机灵,头一晃,马尾辫直直甩了周子由一耳光。

我俩四目相对,愣了几秒。胡小笛和许思桓在旁边哈哈大笑。周子由假装生气,却没报复我,他喊着“长本事了啊许思桓,还笑?”一手揽过许思桓的脖子,另一只手像挠小猫一样挠他的肚子和腰。

“我错了,再也不敢了!”许思桓歪在一旁,边笑边求饶。冰啤酒的气息浮在空气中,满地树影摇摇晃晃,我们的笑声像小鸟翅膀,好像能飞进无数个明天一样。

晚上胡小笛组织看电影,看到一半自己扛不住,挺着肚子回屋睡觉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子由,还有茶几上他喝了大半瓶的蓝方。

电影还在放,胡小笛挑的什么小众先锋文艺默片,演了一个小时没有半句台词,无聊得超出人类想象。屏幕的光朦胧地打在周子由脸上,我和我哥一起长大,但推心置腹的机会很少,现在的氛围,其实很适合聊聊。

不知道他喝醉没有,我捅捅他胳膊,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周子由捏鼻梁,“这破电影真够难看的。”

我无语,“谁问你电影了。”

他明知故问,“那你问什么呢。”

“许思桓呗,”我把手臂垫在脑后,挑了个舒服的姿势:“你今天中午别别扭扭那样,什么意思啊?”

“我没别扭。”

装吧你就,我翻个白眼给他。

周子由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不加冰也不兑可乐,他喝得面不改色,舌头跟没长似的。过了一会儿,电影里的两个哑巴开始亲嘴了,周子由不自然地别了下脸,“我中午,很明显吗?”

看吧,还是承认了。“怎么说呢,我看着是挺明显的,但是许思桓的话,应该不太明显吧。”

周子由说,“话别说一半。”

我想了想:“咱们跟许思桓都这么久没见,就你今天那个态度,好像特别不想理他似的。”

“我没有。“周子由的眉毛皱起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说的很多啊,你看人家胡小笛,跟许思桓聊两个小时不带重样的。”

“她跟路边的狗都能聊。”

我笑了,“那你现在对许思桓是什么感情啊?”

“感情?”周子由似乎在思考,语速变得有些慢,“谈不上吧。反正也不会再见了。”

“不联系他?”

“联系干嘛,这么多年了,我看他也挺好的。”

唉,又装。我戳穿他:“那你告诉人家单身,你怎么想的?”

“不想骗人,不行吗?”周子由倚着沙发靠背,脖子仰起来,面无比表情地望着天花板,“他去学医了,白大褂,挺好,嗯,挺好的……怎么就去学医了,以前连实验课的小白鼠都害怕……”

周子由肯定喝醉了,清醒的时候他不会说这种话。我哥坦诚的时候很少,嘴硬的时候比较多。周子由半闭着眼睛,自言自语地念叨,“他好像也没结婚,是吧?手上没戒指……也不一定,没准是医院的规定。医生能戴戒指吗?胡小笛那么多问题,怎么不问问这个……”

周子由喝酒上脸,从两颊到脖颈都红了,过了很久,他小声说:“你说,他是不是挺烦我的?”

我突然有点心酸了。我哥的人设一直是酷哥,只挑剔别人,从不怀疑自己,我说,“没有吧,干嘛这么想啊?”

“那时候我说话太难听了。”

“他没准已经忘了呢。”

周子由笑了一下,“我都没忘,你忘得了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所以,你后悔了?”

他笑了一下,“不后悔。如果重新来一回,我还是控制不住吧。”

电影落幕,世界安静下来,我无法再看清他的脸。当年的事,其实我们很少聊。好像只要大家默契地不再提起,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高考以后,我和周子由留在本地读大学,许思桓一个人去了南方。一片狼藉的十八岁轻而易举地改变了所有人。南方那么好,我们都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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