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胡小笛在周子由家住下了。
回顾过往28年的人生，我要么住在老周单位分的小三居，要么住在四人一间的学生宿舍，现在突然搬进湖景落地窗都市大平层，我真的好不适应。唉，你说这事闹的，唉，都怪胡小笛，唉，爽死了。
周子由难得有良心，进口水果成堆成堆地往家搬，甚至一周还能有三四天亲自回家做饭。我上次吃他做的饭还是高三，那时候老周和霍女士浪漫自驾游去了，把我俩扔在家里自生自灭。周子由连点三天外卖，没钱了，一头钻进厨房鼓捣半天，最后端出两碗不可名状的东西。我看了一眼，转身就想回房间，周子由偏不让，用蛮力按着我吃下去大半碗，呕，吃得我想把胃吐出来。
十年过去，他的厨艺居然大有长进，太让人意外了。我们仨把一桌菜吃得精光，胡小笛瘫在椅子上，满意地拍拍肚皮：“你这西红柿鸡蛋咋炒的，这么香，这是35一斤有机西红柿的味道吗？”
周子由低头收拾碗筷：“这是麦当劳免费番茄酱的味道，昨天吃薯条剩的。”
“……炒菜还能放番茄酱，谁教你的？”
周子由不当回事：“这还用教？做得多就会了。”
又装，我无语了，以前让他做点家务比杀猪还难，现在演什么居家好男人呢。“周子乐，”他叫我，“你要没事干去把碗刷了。”
“凭什么我刷？”
“你吃得最多。”
我睁大眼睛，“你胡说什么！”
胡小笛两只手向下压，眨眨眼装模作样地说：“哎呀别吵啦，我来刷吧，在这里借住这么久，人家也很不好意思的嘛……”
她哪里不好意思了啊，天天不是吃就是睡，比在自己家还舒服呢！
真是气死我了，这两个假惺惺的装货。我心想，老子不干了！然后说，“我刷就我刷，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义愤填膺地接过他手里的碗筷，大步流星走向厨房。“哟，”周子由在我身后阴阳怪气，“气成这样了？还以为你要干多少活呢。”
把碗放进洗碗机也是劳动呀，总不能因为不太辛苦就不算数吧。我把碗盘摆好，按下开始键，机器有条不紊开始运转。周子由和胡小笛转战客厅看电视，一人霸占沙发一边，我挤进他俩中间，顺手夺过胡小笛的巧克力薯片，“你少吃点，不是刚吃完饭？”
“饭是饭，薯片是薯片，我溜溜缝不行吗？”胡小笛边说边咀嚼，嘴角沾着一点融化的巧克力，看起来特别甜蜜。
我说，“里面都是添加剂，吃这个对孩子不好吧。”
胡小笛满不在意地嘬嘬手指，“ta还是个细胞呢，有什么好不好的，我一个大活人在这坐着，能不能先关心我啊？”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她就变卦了。我们陪她去医院产检，安静的b超室，胡小笛躺在诊疗床上，整个人细细长长的一条。她从小就吃不胖，直到现在还是很瘦。阳光穿过蓝色窗帘，有点固执地照进来。她拉着我的手，对我咧嘴笑，我突然有种错觉，好像我们还是两个傻乎乎的高中生，什么怀孕离婚都是误会一场。
医生把b超探头放在她干净的皮肤上，胡小笛歪头看屏幕，表情很平静，握住我的那只手却在轻轻颤抖。说实话，我根本看不懂b超模模糊糊的图像，但那画面每闪动一次，我都莫名地跟着紧张。医生笑得很温柔，对我们讲，孩子很健康，发育得很好，看，这就是ta的小手，在和妈妈打招呼呢。
黑白画面里是一个稚嫩的，清晰的手掌，那影子轻轻动了一下，像公园里刚刚开好的小草花。我出神地想，它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呢，会是柔软的吗，还是温暖的呢？胡小笛没有说话，可我看到她的鼻尖红红的。我竟然也有点想哭，才不是矫情什么的，一定是胡小笛手劲太大，快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了。
走出诊室，胡小笛又变回老样子，很豪爽，很开朗。在走廊等了半天的周子由迎上来，问医生怎么讲，胡小笛哈哈一笑，“我们娘俩特别好，但你妹不太好，你看她那个哭兮兮的样子，人家医生还以为我俩是被世俗压迫的两口子呢。”
“你少胡说八道。”我乱七八糟地擦眼角。好奇怪，新生命的到来不是很开心的一件事吗，我为什么会流眼泪呢。
我们仨边走边讨论中午去吃什么，胡小笛嚷嚷着要吃东北菜，话刚说一半，一个白大褂从眼前的诊室走出来，他往东，我们往西，距离那么近，眼看就要撞上了。
妈呀！胡小笛走在最前面，猝不及防地一踉跄，幸好周子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揪住了她。
他单手提着胡小笛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让她站好。所有人惊魂未定，对面的白大褂也吓得不轻，赶紧问我们，“还好吗，没事吧？”
这声音，挺好听，可能是像哪个歌星吧，竟然有点熟悉呢。
“没事没事，”胡小笛长长喘气，周子由放开她的后领子，顺手拍了拍她的背。胡小笛又说，“帅哥你怎么样，还好……等等，你是谁啊，你是许思桓吗？”
谁？我诧异地看过去。
真是许思桓。他也看着我们，目光停在我和胡小笛脸上，表情有点茫然。十年不见，他其实没怎么变，怪不得胡小笛一眼就能认出来。许思桓依然瘦瘦高高，皮肤很白，头发很柔软，只不过高中校服换成了白大褂，胸口也不再是校徽，而是圆珠笔和一枚小小的医生名牌。
“好巧啊，真的是你！”胡小笛很开心，兴高采烈地邀请他一起吃午饭。她很健谈，一直是我们的开心果，许思桓刚和她说几句话，嘴角果然翘起来。趁他俩聊得热火朝天，我偷偷蹭到周子由身边，小声问，“你怎么样啊，还好吗？”
周子由语气很平常，“什么好不好，就是老同学。”
也许是血浓于水的默契吧，周子由每一次口是心非我都看得出来，最后那三个字，其实他说得有点艰难。
不知道许思桓有没有听到我们说话，他抬起头，先是对我笑了一下，然后才看向周子由。
许思桓很轻地咬了下嘴唇，小声说，“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