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并肩缓步走在落雪的街道上,傅璟闻刻意放轻脚步,把步子收小,刻意迁就着她的节奏,和她保持一模一样的步调。
这是韩栀薏长到这么大,岩城难得遇见的一场大雪。漫天碎雪簌簌飘落,道路两侧尽数被皑皑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素白。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少年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替她隔开大半刺骨的冷风。
周遭喧嚣仿佛尽数褪去,周遭的风雪都似停滞下来,时间在此刻悄然冻结。
冻住漫天纷飞的落雪,也冻住这份藏在心底、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恋。
傅璟闻一身黑色冲锋衣,衬得身形愈发高挑挺拔。往日那双深邃眼眸里惯有的桀骜不羁,此刻被风雪揉碎,漫出一层柔软的温柔。雪粒落在他的发梢肩头,落了薄薄一层,他却没有在意,目光始终落在身侧的女孩身上。
“你想好了吗,什么时候才能换回去。”
韩栀薏目光落在他手机屏幕上,眉头轻轻蹙起,只觉得那壁纸实在太过惹眼,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傅璟闻垂眸看了眼手机,漫不经心地回道:“什么时候想好了,再说。”
她盯着他手里的手机,心底翻涌着一股冲动,恨不得一把抢过来翻看,可每一次刚有动作,就被他轻易识破,只能悻悻收回手。
两人并肩走进教室,刚落座,于楠昕就凑过来,一脸八卦地打量着他们:“你们俩怎么一起来的?”
韩栀薏下意识开口掩饰:“路上碰见的。”
于楠昕听罢,仰头长叹一声,满脸羡慕又惆怅:“天呐!老天,我的正缘在哪!”
“哎,放学去不去打球?”蒋峤鸣一阵风似的冲过来。
傅璟闻没有应声,指尖轻轻一点,手机屏幕骤然亮起。那张合照赫然映入眼帘——韩栀薏埋在厚厚的积雪里,大半张脸埋在雪堆,可熟悉她的人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照片上的傅璟闻眉眼舒展,笑得格外灿烂。
蒋峤鸣像挖到惊天大瓜,举着手机扬声打趣:“哎傅璟闻,你也太自恋了!壁纸放自己就算了,等等,后面这人是……哈哈!快来看,傅璟闻和‘北极熊’合照!”
听见“北极熊”三个字,韩栀薏脸颊唰地烧了起来。
蒋峤鸣口中圆滚滚埋在雪里的北极熊,分明就是她。燥热顺着耳根一路蔓延,染红双颊。
傅璟闻抬手拿回手机,望着她泛红的脸庞,勾起一抹坏笑。
“班主任刚刚好像在找你。”他慢悠悠开口。
蒋峤鸣一惊,急匆匆转身跑开。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韩栀薏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偏头示意傅璟闻靠近。
“傅璟闻,把壁纸换掉。”
“为什么,我喜欢。”
“同学们会认出来的。”
傅璟闻微微挑眉,指尖轻点屏幕里埋在雪中的少女:“你是说,这只小熊是你?”
他顿了顿,抛出条件,嗓音带着浅浅的笑意:“你小年跟我去一个地方,我就换回去。”
韩栀薏听见“小年”二字,呼吸骤然一滞,指尖下意识攥紧校服下摆。
那个日子是深埋心底的伤疤,是妈妈离开的那天。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半晌才低声开口:“为什么偏偏是小年?”
傅璟闻见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神情,方才带着戏谑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隐约察觉到,这个日子对她而言并不简单,却没有追问缘由,只是放软了语气:“只是想带你去个地方,不会很久。你可以慢慢考虑。”
韩栀薏抬眼望向他,少年眼底的玩笑褪去,只剩下认真。她心里纷乱交织,犹豫着,最后缓缓吐出:
“好。”
那张壁纸就这么明晃晃地用了3个星期。
“栀栀,周末出去玩吗,听说岩城郊区有个看星星的露营地,很火,咱俩一起去吧。”
“算了,我还是不去了,过几天不是要期末考了吗?”
“别啊,你陪我一块去嘛,期末考试后万一我考差了,我爸妈就不放我出来了。”于楠昕抓住韩栀薏的手臂摇晃着。
“那、好吧。”
“那我再多叫几个人和我们一起。”
“嗯。”
周末那天,韩栀薏怕又像上次一样穿太多影响活动,这日她穿了件粉白色冲锋衣。少女莹白的皮肤衬着宽松的衣料,格外好看,像一朵鲜嫩欲滴的花。
电话这头,蒋峤鸣打趣着傅璟闻:“傅璟闻,周末还呆在家干啥,出来玩啊。”
“不去。”傅璟闻语气平淡,没什么兴致。
“于楠昕组织的,一起去露营地看星星,韩栀薏也在。”
蒋峤鸣心里门清,傅璟闻一旦听见韩栀薏的名字,态度多半会松动。
短暂的沉默从听筒传来。
片刻后,傅璟闻的声音响起:“地址发我。”
韩栀薏和于楠昕赶到露营地上车点时,傅璟闻一行人已经等候在那里。众人汇合,一起登上大巴。
营地导游笑着开口:“你们好,欢迎来到沙落营地!大巴会载大家前往观星台,路上说不定能遇见流星。全程大约八小时,千万不要擅自离开修好的步道哦!”
众人落座,大巴缓缓开动。一路上蒋峤鸣和于楠昕凑在一起轮流K歌,热闹的声响就没断过。韩栀薏安静坐在一边,含笑看着两人打闹,谢之书则在一旁切歌
她正看得出神,傅璟闻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侧。
“韩栀薏,你怎么还故意和我穿同款啊。”
韩栀薏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得手足无措。今天两人恰巧穿了同品牌、不同颜色的冲锋衣,纯粹只是巧合,她事前根本不知道傅璟闻也有这一件。
“你好自恋。”她低声反驳。
少年一身白色冲锋衣,新修剪过的短发利落清爽,一眼看去格外好看。
韩栀薏侧头望向窗外,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傅璟闻正含笑望着她,车窗玻璃像一面镜子,映出她不自觉扬起的嘴角。
抵达观星台,厚厚的云层铺满夜空,别说流星,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于楠昕和蒋峤鸣小声嘟囔抱怨:“啥也看不见,老天快来阵风吧。”
话音刚落,一阵晚风恰好掠过。层层云絮被缓缓吹散,璀璨星河完整铺展在眼前。
“好美。”韩栀薏望着漫天星辰,由衷感叹。
“嗯,好美。”傅璟闻立在她身侧,目光没有望向夜空,静静落在韩栀薏的脸上。
韩栀薏举起相机,将漫天星河收入取景框。
山风轻柔漫过,拂起少女鬓边发丝。她静静伫立,一次次按下快门,留住这片璀璨星海。可傅璟闻眼底所见,再辽阔耀眼的银河,也不及她半分光彩。
只要她安静站在那里,便足以牵动他全部心神。
“你们说,我们能看见流星吗?”于楠昕抬眼望向夜空,轻声问道。
“肯定能!咱们运气这么好,不可能错过。”蒋峤鸣笑着应声,“更何况,咱们身边还坐着福星呢。”话音落下,他目光直直落向傅璟闻。
“干嘛。”傅璟闻被四人齐刷刷注视,微微挑眉。
“我跟你们说,傅璟闻六岁前,他和爸妈住在法国。六岁那年,一家人回国生活。这小子一心想去游乐园,他爸妈刚回国,一堆琐事忙得脱不开身,只能跟他说下周再去。结果这小家伙胆子大,偷拿他爸爸的手机,独自打车跑到游乐园。到了售票处却犯了难,售票员听不懂他口中的法语。那日恰逢小年,游人如织,没人有空留意一个窘迫的小孩。直到一个同龄小女孩走上前,用法语帮他沟通,替他买到门票。你们说奇妙不奇妙?偌大一座城里,能懂法语的人寥寥无几,偏偏就让他遇上。那天正好是小女孩的生日,临别前,她还分给他一块生日蛋糕。”
于楠昕听得入神,只觉得这段童年际遇奇妙动人。
蒋峤鸣的故事,轻轻叩开韩栀薏尘封多年的记忆。
那是她五岁生辰,秦澜下班之后,带她去往游乐园庆生。十岁之前,每一年的这一日,秦澜都会陪她来这里。可十岁那年,小年天降大雨,出行计划被迫搁置。她执拗地想要赴这场游乐园之约,秦澜拗不过她,带着她动身出发,谁也未曾想到,前路等待她们的,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
秦澜本是大学法语教授,早在韩栀薏尚在腹中时,便为她埋下法语的种子。当年游乐园的售票窗口前,眼前的小男孩一口法语,售票员全然不解。男孩急得眼眶泛红,周遭围观的游人,竟无一人听得懂。韩栀薏回头望向母亲,秦澜温柔地轻轻推了推她,鼓励她上前帮忙。
“您好,两张儿童票,一张成人票,麻烦阿姨。”
售票员将票递到她掌心。
望着手足无措的小男孩,韩栀薏抽出一张儿童票递过去,轻声用法语说:“给你。”
她又捧出自己的生日蛋糕,分了一块递到他手里。男孩抬眼看向她,用法语低声道:“生日快乐。”
原来,在遥远的童年,他们就已经相遇。
韩栀薏沉溺在这场跨越岁月的初遇回忆里,久久回不过神。傅璟闻察觉她失神,微微俯身,嗓音轻缓:
“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韩栀薏慌忙拿起相机,佯装专注取景。
“栀栀,我帮你们拍张照吧。”
“好啊。”于楠昕对着镜头比出大大的耶,就在韩栀薏按下快门的前一秒,蒋峤鸣猛地凑上前,左手搭在于楠昕背后挤眉弄眼做鬼脸,谢之书站在几人身后,也一并被收进画面里。
韩栀薏唇角轻轻扬起,按下快门。下一瞬,傅璟闻走到她身后,镜头将她的身影与漫天星河一同框住。
“哎,别只顾着拍我们!来来,我给你们俩也拍一张。”蒋峤鸣不等韩栀薏推辞,径直支好了相机。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推脱,就被于楠昕推到最合适的取景位置,傅璟闻静静立在她身侧。
“靠近一点,地方这么大,都快装不下你们俩了。”蒋峤鸣在一旁指挥着。
韩栀薏小心翼翼挪了小小的一步,傅璟闻却主动向她靠近。两人肩头相贴,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漫过来,清晰地落在她的感知里。
“3、2、1,茄子。”
快门定格的刹那,一道流星恰好坠入取景框。
“快看!流星!”于楠昕失声惊呼。
所有人齐齐抬头仰望,接住这份来自浩瀚星空的馈赠。
“快许愿!”
韩栀薏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在心底轻声默念:年年顺遂。
傅璟闻也闭着眼,心底藏着一个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愿。这件事他从未告诉韩栀薏,今夜星河之下,他许下的愿望是——韩栀薏,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