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大巴上，车厢里还残留着方才观星的雀跃。蒋峤鸣兴致勃勃地转头问众人：“你们都许了什么愿望？”
“我许愿这次期末数学能及格。”于楠昕抢先答道。
“我希望实验顺利。”谢之书缓缓说道
“我许愿……”蒋峤鸣话说一半，目光一转落在傅璟闻身上，扬声追问，“你们俩许了什么？快说来听听。”
“没许。”傅璟闻侧过头，目光落在车窗玻璃映出的韩栀薏侧脸上。他撒了谎，心底那个心愿被妥帖藏好，不肯轻易示人。
“没意思。韩栀薏，你呢？”蒋峤鸣转头追问。
她轻声答：“我许愿，年年顺遂。”
回到家中，韩栀薏翻开相机相册。她和傅璟闻的那张合照，是今夜拍下的最后一张。
画面里二人并肩而立，少年眉眼含笑，温柔坦荡，满身落着星河碎光，同头顶璀璨星辰交相辉映。晚风掠过的痕迹，还有转瞬划过的流星，一并定格在画面之中，一切都刚刚好。
“叮——”微信提示音骤然响起。
韩栀薏点开消息，是傅璟闻发来的两个字：【照片。】
她心里暗自思忖：是什么照片？想来应当是今晚拍下的星空。
于是挑了数张星河图景发送过去。
傅璟闻一张张翻看，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这里面唯独没有他最想要的那张——属于他们二人的合照。
【我要合照。】
韩栀薏指尖轻点，将那张合照发送出去，少女心底悄悄漾开一层柔软欢喜。
当夜，傅璟闻难得发了一条朋友圈。那张合照被他放在最醒目的C位。
配文只有短短二字：福星。
韩栀薏第一眼看见，只暗自觉得傅璟闻未免太过自恋，哪有人称自己是福星的。视线往下一扫，发布时间赫然是12:24。
那正是她的生日。
她轻轻抿了抿唇，心底默念：或许只是巧合。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
韩栀薏本没指望今夜能够遇见流星，她素来觉得自己运气平平。
可今晚，好运仿佛正一点点向她靠拢，连拂面晚风，都带着偏爱的暖意。
没人知晓，傅璟闻的配文藏起了未尽的半句。完整的那句话本该是：
韩栀薏，你才是我的福星。
期末考试如期落幕，这场考试的结果，将决定他们文理分科的去向。
韩栀薏心中早有打算，她偏爱文科，素来不喜欢繁杂枯燥的理科。
“同学们，下学期就要文理分科了，记得回家和家长好好商量。”班主任话音落下，把一张张成绩小条分发下来。
于楠昕盯着数学试卷上的八十分，心头一片焦灼。
“完了，试都考完了……”余下的，只有漫无边际的绝望。
高一上学期匆匆收尾，不久之后，众人迎来高中第一个寒假。
【别忘了，小年的约定。】
【嗯。】
小年前一夜，不少同学掐着零点给她发来生日快乐。韩栀薏逐条回复道谢，消息列表里，却独独不见傅璟闻的祝福。
她心底轻轻一叹：他应该是忘了。
韩栀薏倒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这个日期本就不是她真正的生日。
小年当日，小院里年味浓郁。韩栀薏刚下楼，就看见外婆踩在木凳上，正要挂门口红彤彤的灯笼。
她连忙快步上前，小心扶着外婆下来：“太危险了！”
“外婆，我来吧，您怎么亲自上去挂。”少女的声音裹着担忧。外婆年事已高，体力早就不比从前。
“可别小瞧我，我这把老骨头硬朗得很！”
“好好好，知道外婆厉害，还是交给我。”韩栀薏接过外婆手里的红灯笼，踏上凳子，踮起脚尖，高举手臂，试着把灯笼挂到高处。
挂钩还差一小截距离，她微微用力向上一跃。
心里暗自想着：不算很高，就算摔下来应当也没事。
可她这一跳，脚下的凳子猛地摇晃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眼看着就要失重跌落，一只有力的大手忽然揽住她的腰，稳稳将她托住，扶回凳面。
这个高度，外婆根本来不及伸手。
那站在她身后的人，会是谁？
蓦然转头，就见傅璟闻一手稳稳扶着她的腰，低声开口：
“下来，我来吧。”
韩栀薏正愁灯笼怎么都挂不上去，恰好有人来搭手。她依言从凳子上轻轻落地，站在一旁伸手扶稳凳腿。
少年身形挺拔高挑，抬手便轻而易举，那盏红彤彤的灯笼，被他稳稳挂在了门檐。
外婆很少见韩栀薏带同学回家，眼中带着几分好奇，笑着唤她：“年年，这位小同学是？”
不等韩栀薏答话，傅璟闻已经从容上前，主动自我介绍：
“外婆好，我叫傅璟闻，是韩栀薏的同学。”
韩栀薏心头微怔，明明几分钟前才收到他发来的消息，他怎么来得这样快。
“正巧锅里的菜快要炖好了，快进来，留下来吃点再走。”外婆热情招呼。
“外婆，他……”韩栀薏刚想推辞，话尾就被傅璟闻抢先截断。
“好，谢谢外婆。”
二人刚踏进屋里，外婆的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
“妈，公司临时安排出差，今年小年我怕是回不来了。我给年年订了蛋糕，麻烦您帮我转告她一声。”
“楚林，多抽点时间陪陪孩子。年年不说，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外婆刻意压低声线，说完转身走进厨房。
声音压得再低，依旧清清楚楚落进客厅两人耳中。
傅璟闻不动声色留意着韩栀薏。少女眼底的光骤然黯淡下去，像蒙了一层轻薄白雾，叫人看不真切。
他猜不透她此刻心底翻涌的思绪，只隐约察觉，小年于她而言，藏着许多沉甸甸、令她难过的往事。
电话那头傅楚林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他想起秦澜，怎么会不懂韩栀薏这么多年抗拒小年的缘由。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每逢家家户户年味喧嚣、喜乐满堂的时候，这个家里，永远空缺着一个人。
外婆挂断电话，把锅里炖好的菜一一盛进碗碟，端上桌来。
“开饭啦！”
“外婆，您手艺真好。”傅璟闻看着满桌菜肴由衷夸赞，刻意活络气氛，只想哄韩栀薏舒展眉眼。
“这孩子嘴甜，外婆喜欢，以后常来家里玩。”外婆脸上溢满慈祥的笑意。
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的小年了，满室笑语，漾着久违的暖意与希望。
晚饭过后，两人陪着外婆小坐片刻。
“不用留下来陪我啦，外头正在放烟花，好看得很，你们出去瞧瞧。我约了老姐妹打牌，要出门咯。”外婆笑着催促他们出去。
外婆哪里是真的急着和姐妹打牌。她早看透韩栀薏心底藏着的郁结，特意腾出空间，笑着催促两个年轻人出去看烟火。
她眼底含着浅浅笑意，心里暗自思忖：
眼前这个少年，或许就是能解开栀薏心结的那个人。
韩栀薏同傅璟闻并肩走在街边，如水月光将两人的影子缓缓拉长，揉进静谧温柔的夜色里。
“我们要去哪里？”
“跟着我就好。”
脚下的路越来越熟悉，韩栀薏心头轻轻一颤——傅璟闻竟带她来了游乐园。
六年光阴倏忽而过，游乐园比她记忆里开阔许多，最醒目的便是园区中央，静静矗立起一座巨大的摩天轮。
见她驻足在大门前，傅璟闻回头轻声唤她：“快跟上。”
“傅璟闻，我……”韩栀薏脚步钉在原地，迟迟没有往前。无数尘封的回忆翻涌而上，温热的泪水不知不觉漫上眼眶。
“怎么了？”傅璟闻俯身，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珠，被她突如其来的落泪弄得手足无措，试着打趣缓和气氛，“我就带你来这里，不至于感动成这样吧。”
“不是……我只是想我妈妈了。”
话音落下，少年一怔。积压六年的情绪在此刻轰然崩塌。
小年、游乐园，这些是她遗失了整整六年，不敢触碰的印记。如今重新出现在眼前，经年的思念与伤痛一并翻涌出来。
傅璟闻这才猛然回想，从踏进家门到现在，始终没有见到韩栀薏的母亲。
她父亲是因工作常年不在家，那她的妈妈……望着眼前低声抽泣的少女，他隐约猜到了过往，放轻声音宽慰。
“阿姨一直都陪在你身边，抬头看看。”
韩栀薏缓缓抬起头，月华如玉，漫天星河璀璨闪烁。
“看见了吗，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你妈妈。”
这话听着像哄小孩子，可韩栀薏还是不由自主抬眼凝望。
恍惚间，她仿佛再次看见母亲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眸，温柔又美好，是曾经完整温暖她整个童年的人。
长久盘踞心底的逃避，正一点点消散、被抚平。
漫天烟火骤然在夜空盛放。她像是挣脱了长久笼罩自己的阴霾，那场车祸留下的沉重阴影，正被身侧少年，一寸寸温柔照亮。
恍惚之间，耳畔仿佛响起妈妈温柔的声音。
“年年，妈妈永远爱你，记得永远爱自己。”
爱自己。
这三个字，她丢弃了整整六年。久到连属于自己的生日，都不敢坦然接受旁人的祝福。
韩栀薏轻声开口：“傅璟闻，怎样才算爱自己？”
“正视自己所有的情绪，不逞强，也不逃避。”少年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她垂眸，眼底漫起一层酸涩：“看来，我一直都没有好好做到。”
傅璟闻望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韩栀薏，从今天开始，勇敢一点，好好爱，好好爱你自己。”
漫天烟火轰然绽开，流光铺满整片夜幕。一簇簇烟花在墨色天际肆意盛放，路过的游人驻足仰望，低声惊叹。
“好美。”
“傅璟闻，快看！”韩栀薏眼底盛着碎落的星火，欣喜地转头，想要同身侧少年分享这一刻的绚烂。
可身旁空空荡荡，傅璟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走开。
“傅璟闻？”她慌忙四下寻找他的身影。
忽然，身后轻柔的生日歌缓缓响起。
傅璟闻端着一只蛋糕，缓步向她走来，声音放得很轻：
“年年，生日快乐。”
韩栀薏怔怔望着他，满心意外。
原来，他早就知道，当年那个小女孩，就是她。
“你怎么知道的？”
傅璟闻抬手指了指眼睛，琥珀色的瞳仁盛满夜色。
“快尝尝，我亲手做的。”他把蛋糕递到她面前。
韩栀薏愣了愣，缓缓拿起小勺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是迟到了整整六年的甜，直直撞进心底积压多年的荒芜。
“甜吗？”
“甜。”韩栀薏轻轻应声。
傅璟闻的声音浸在烟火晚风里，轻而笃定。
“韩栀薏，想念从来都不是错。”
“她没有离开。就像刚刚说的那颗星星，会一直看着你。难过的时候，不必硬撑，你可以把心事分给我。”
他目光柔和，静静望着眼底蒙着一层湿意的少女，慢慢补上一句：
“阿姨也会希望一直看见你爱笑的眼睛。”
韩栀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眼眶又热了几分。长久压在心底的愧疚与思念，好像在这一刻被轻轻托住。她不敢放声哭，只任由温热的眼泪静静滑落，嘴角却浅浅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漫天烟火一轮接着一轮在天际盛开，碎金般的光落在两人身上。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傅璟闻没有再多言语，只是安静站在她身侧，陪着她一同仰望这片缀满星光与烟火的夜空。
烟火落幕，晚风温柔。
从游乐园出来后，傅璟闻陪着韩栀薏缓步返程。
这么多年，小年于她而言，从来都是裹挟着阴霾与遗憾的日子，冰冷又难熬。她早已忘了，小年本该是岁岁欢愉、暖意融融的模样。
可这一年截然不同。
喧嚣烟火、璀璨星河，还有身侧少年安静温柔的陪伴，独独拼凑成了专属于她的、最温柔的小年。
漫长岁月里所有的遗憾与阴霾，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他悄悄抚平。
年年，愿你漂亮的眼眸，永远盛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