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的路灯淌着暖黄柔光,将两人影子轻轻叠在一起。
韩栀薏驻足,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轻声道谢:“傅璟闻,今天谢谢你……”
“该我了。”
傅璟闻低头划开手机,将屏幕稳稳递到她眼前。
那是一张专属的星海证书。
上面静静写着——赠予一颗,会永远陪着你的星星。
恒星授权页面的持有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韩栀薏。
“送你。”
“生日礼物。”
小年过后,年意渐浓。
街边商铺陆续打烊,行人步履匆匆,奔赴一场岁岁团圆。
寒假期间,傅璟闻跟着父母回了法国。
自那晚小年一别,两人便隔着遥遥山海,再未曾碰面。韩栀薏性子内敛,不习惯主动打扰,聊天框便安安静静沉在列表里,没有更新。
除夕当夜,年味铺天盖地。
于楠昕早早过来陪着韩栀薏守岁,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零星炸开的烟火,聊着细碎的日常。
零点钟声敲响的瞬间,全网消息刷屏,满屏都是热烈的新年快乐。
韩栀薏指尖微动,终究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斟酌几秒,轻轻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傅璟闻,新年快乐。】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两三秒,手机骤然震动。
来电显示:傅璟闻。
她微微一怔,慌忙接起。
少年清润的嗓音穿过远洋听筒,带着异国夜晚微凉的风息,温柔落进耳里。
“韩栀薏,新年快乐。”
“年年,天天开心,平安顺遂。”
韩栀薏愣了愣,轻声问:“你那边……现在不是法国的深夜吗?你怎么还没睡?”
听筒那头浅浅一笑,声音低而温柔:
“外面在放烟花,睡不着。”
韩栀薏望着窗外零星灯火,心底轻轻一动。
她隐约知晓,巴黎的除夕夜从不会有这般热闹的烟火。
他哪里是睡不着。
他只是,一直在等她的那句新年快乐。
山海隔时差,爱意无距离。
世间时差万千,可他与她的时差,永远只有零点零一秒——
是他永远先一步,等在原地,偏爱她的分毫。
刚过完年,傅璟闻就提早回国了。傅修林与祝曼都有些诧异,不明白这小子今年怎么急着早早回来。
自从一同仰望星空之后,于楠昕拉着大伙建了个群,群名:give me5(见过流星版)。
群里大多是于楠昕和蒋峤鸣在活跃刷屏,其余几个人很少发言。偶尔有人@韩栀薏,她会简单回复几句,却从不会主动抛出话题。
【一条小鱼】:你们假期都还有安排吗?
【一条小鱼】:正等着你来约我们呢,打算去哪玩?
傅璟闻彼时还在法国,谢之书一头扎在实验室,整日埋首实验。看见于楠昕在群里约人出游,蒋峤鸣立刻举双手赞成。
J【傅璟闻,阿姨说你后天坐飞机回国,要不要我去机场接你?】
F【不用。怎么?这么想我啊。】
J【可想死你了!谢之书天天泡实验室,国内都没人陪我玩。】
J【对了于楠昕,你刚刚说准备去哪?】
Y【我家亲戚开了一家农家乐,在村子里面,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J【去!我还从来没去过,正好感受一下乡村生活。】
J【傅少爷,要不要去体验喂小猪?】
F【再说吧,刚回国,还有不少事情要忙。】
Y【@xinian 栀栀,你来吗?】
韩栀薏:【我时间没问题,初三要陪外婆拜年,其余时间闲着没事。】
Y【谢之书呢?】
J【他啊,天天泡在实验室,比之前的傅璟闻还要忙。那咱们三个去!】
Y【好吧……】
F【谁说我不去,我去。】
J【哎?傅璟闻,你上一秒不是还说不去吗!】
F【我可没说不去,我只是说,再说。】
J【哦~】
Y【栀栀,你不是一直在发愁短片没有素材吗?这里说不定能给你灵感,有没有兴趣?】
J【韩栀薏还要拍纪录片?深藏不露啊!】
J【那可不,栀栀之前拍的微型专访,还拿过奖呢!】
出发那日,众人一同乘车赶路。窗外山高树阔,连绵的林木渐渐遮住视野,更难走的路途还在前方。车厢里一时喧闹,说说笑笑,待到车子驶入山坳,不少人已经倦意上头。一路车马劳顿,蒋峤鸣刚下车便忍不住吐了,于楠昕强撑着到民宿,安顿好所有人,一回房间也弯腰干呕起来。
“楠昕,你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水。”
“没事,我歇会儿就好。对不起啊,本来是陪你出来玩的……”
“没关系,我等下去村子里逛逛,你好好休息。”
“栀栀,你真好,路上小心。”
韩栀薏刚踏出房门,便撞见同样打算出门的傅璟闻。他开口问:
“你去哪?”
“去采样。”
“我和你一起。”
“傅璟闻还好吗?”
“晕过去了。”傅璟闻故意夸大说辞。
“那你还是留下来照顾他吧。”
“我又不是他的保姆。走吧。”傅璟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相机包,迈步走在前头。
“我自己可以拎。”
“重不重?”
二人缓步走在乡间小路上,老街藏在村落之间,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漫在耳边。韩栀薏从相机包里取出相机,按下录像键,将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收进镜头里。
“傅璟闻,能不能帮我和当地人聊几句?我想录点素材。”
“我不太会与人交谈……”傅璟闻本就不善和陌生人搭话,却不愿拒绝她,只好硬着头皮走入镜头。镜头跟着他,停在一位售卖木雕的老爷爷摊位前。
傅璟闻在心里暗自调整,看向从相机里探出来的镜头,缓缓开口。
“爷爷您好,这是什么?”
“木雕,一看你们就是城里来的,要不要带几件回去玩玩?”
“好。”
穿过老街,沿路摊贩依次排开。年意尚未散尽,地面还积着未扫干净的鞭炮余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漫在风里,是草木与干果独有的乡土气息。
取景框里,少年清俊的轮廓格外惹眼。他一身干净气质,明明和周遭烟火乡土格格不入,却偏偏叫人看得移不开目光。
韩栀薏盯着取景框微微出神,不知已经按下多少次快门。镜头里的人缓步走近,抬手轻声示意。
“我想拍会儿你。”
“嗯。”韩栀薏把相机递到他掌心。
“你站到镜头里来。”
韩栀薏乖乖走入取景框。晚风撩起少年额前碎发,她颈间那条深红围巾,在素净山野间撞出一抹亮色。那双琥珀色眼眸浸在漫山晚风里,神色恬淡柔和,只是静静立着,就让人心头安稳宁静。
暮色渐沉,韩栀薏同傅璟闻动身折返民宿。二人尚不熟悉村内小路,便不再走远,循着来路往回走。民宿的小金毛远远望见人影,撒着欢奔过来迎接。韩栀薏蹲下身,小狗凑上来舔舐她的脸颊,温热湿软的触感惹得她不住发笑。
傅璟闻拿出手机,悄悄打开相机,将女孩与小狗一同框入画面。韩栀薏背对着他,毫无察觉,倒是小金毛先捕捉到镜头,冲着他汪汪叫了两声。女孩闻声回头,一人一狗一同抬眼,望向不远处站着的傅璟闻。
“傅璟闻,是不是很可爱?”
“嗯,可爱。”傅璟闻弯起眼,低声应她。
两人分开,各自回房。他们方才在老街捎回不少吃食,傅璟闻把袋子放在桌上。
“吃吧。”
“你们可算回来了……”蒋峤鸣放下手机,慢悠悠从床上坐起身。一口咬下山珍肉丸子,浓郁鲜香在嘴里散开,腹中饥饿翻涌,肉丸子软糯多汁,滋味格外动人。
一夜休养,于楠昕气色好了许多。第一声鸡鸣划破寂静的村落,早起赶集的村民陆续走上街巷,樟树下,村里最有名的早市已然悄悄铺开。
天边刚蒙一层浅白,沿街不少背着竹筐的村民守着摊位,摆出自家采的山货。
“栀栀,想不想去早市逛逛?”
“好啊!”
二人结伴去往早市,今日街市比昨日还要热闹,阵阵热气裹挟着小吃香气扑面而来,摊位上整齐码放着各式各样的农家物产……
“栀栀,给他们两个也带份早餐回去吧。”
“嗯。”
两人穿梭在一个个摊位之间,挑好了几份当地特色早餐,正要转身踏上归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哎!小姑娘!小姑娘。”
韩栀薏闻声回头,竟认出是昨日卖木雕的老爷爷,正脚步匆匆地追上来。
“爷爷,您慢些走。”韩栀薏连忙停下,轻声应道。
“姑娘,昨日你们付的钱,这是找零。”老爷爷从怀中取出用油纸细细包好的零钱,递到她面前。
“爷爷,这……”
“昨天那小伙子给多了,一件木雕哪里值这么多钱。”说着,他又从布袋子里摸出两件小巧的木雕,“这两个,你们拿去玩。”
“爷爷,您手艺真好,这两个木雕多少钱,我付您钱。”
“哎,这是送你的,不收钱。”老爷爷固执地把零钱推回韩栀薏掌心。
“爷爷,木雕手艺就只有您一个人在做吗?”
“村里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没人愿意守在这小山坳里。这门手艺,怕是要慢慢失传咯。”
老人缓缓摇了摇头,话语里裹着化不开的怅然与惋惜。
“爷爷,我能不能为您拍一段纪录片?传到网上,让更多人看见这门手艺,读懂它,把它传承下去。”
于楠昕在一旁连忙附和:“对啊爷爷,她很厉害,拍的视频还拿过奖。说不定真能让更多人知晓您的木雕技艺。”
“真的吗?那可太谢谢你了,小姑娘。”
“爷爷,方便带我们去看看您做木雕的地方吗?”
两人跟着老爷爷走到一座大院门前。院内立着一棵苍劲粗壮的大樟树,院落收拾得干净齐整,屋檐之下,整齐码放着许多原木木料。
“爷爷,您只管照常干活就好,不必顾及我们。”
老爷爷从木料堆里拣出一段原木,坐在樟树下的木凳上,握起刻刀,动作娴熟地落刀雕琢。每一刀深浅有度,细细打磨,处处皆是匠心。
韩栀薏从前读过不少非遗相关的报道,世人总在技艺消散之后,才追悔莫及。此刻亲眼所见,若能为这些正在慢慢消逝的手艺尽一份微薄之力,心底不由得漫上一层敬畏。
韩栀薏蹲下身,小心支起三脚架,指尖轻轻旋动相机的对焦环。晨光穿过樟树层层叠叠的枝叶,碎成点点金斑,落在原木与刻刀之上。
她屏着呼吸,没有出声打扰。镜头稳稳锁住老人的手,看着刻刀在木头表面游走,木屑簌簌落下,轻飘飘堆在脚边,带着干燥温润的木香气。
她心里清楚,镜头留住的不只是木雕成型的过程,更是这门快要被时光淡忘的手艺。每一片飞扬的木屑,每一道深浅刻痕,都是难得的画面。
老爷爷沉浸在雕刻之中,仿佛周遭只剩手中木头与刻刀,浑然不觉镜头的存在,一刀一刀,从容不迫。
韩栀薏按下快门,连续录下这段画面,耳旁只有刻刀划过木头的沙沙声响,混着林间微风,安静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