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积雪

北风席卷街巷,秋意褪尽,凛冬悄然降临。

街边树木落光了叶子,清晨的空气裹挟着刺骨的凉意,呼出的气息凝成淡淡的白雾,暮色也来得比往日更早,属于冬日的故事缓缓拉开序幕。

教室里暖气融融,窗外是冬日灰蒙蒙的天色。韩栀薏侧过头,正和于楠昕凑在一块儿,低声有说有笑。

“栀栀,你生日是哪天啊?”于楠昕随口问道。

听见这话,韩栀薏身子微微一顿。那些埋在心底、最不愿意触碰的回忆,骤然翻涌上来,往日的片段在脑海里若隐若现,她怔怔地失神,久久没有答话。

“栀栀?”于楠昕看见她忽然发呆,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又唤了一声。

韩栀薏回过神,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声音淡淡的:“腊月二十三。”

“那你今年生日打算怎么过?”于楠昕眼睛一亮,满心期待地追问。

韩栀薏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掩住情绪,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过生日的。”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一瞬。于楠昕察觉到她语气里的低落,便没有再继续追问,懂事地换了别的话题。

教室里的暖意依旧,方才那番对话悄然落下。

没有人知晓,韩栀薏真正的生日,是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

刚刚随口报出的腊月二十三,是她刻意说出口的谎言。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心底藏着一段不愿向外人袒露的过往,所以她宁愿谎报日期,也不愿告诉任何人自己真实的生日。

于楠昕只当她是单纯不喜欢过生日,并没有多想。

旁人只听见那个虚假的日子,谁也猜不透,她为何要隐瞒自己生于小年这件事。那份隐秘的心结,只有韩栀薏独自埋在心底。

南方的冬天,寒意总往骨头缝里钻。冷风顺着袖口钻进来,韩栀薏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栀栀,怎么了,是感冒了吗。”外婆听见声响,关切地看向她。

“没事的外婆,就是小感冒而已,过几天就好了。”韩栀薏吸了吸鼻子,轻声答道。

自从秦澜离世之后,韩栀薏便搬来和外婆一同生活。一个女孩子和父亲生活诸多不便,和外婆住在一起要妥帖许多。很多韩楚林顾及不到的细碎小事,外婆总能替她提前考虑周全。

她还记得刚来这里没多久,第一次来例假时,自己慌得手足无措,慌乱地在书包里翻找纸巾,却意外发现,外婆早已悄悄备好用品,安安稳稳放在书包内侧的夹层之中。

夜色沉沉,屋内只余下窗外透进来淡淡的冷月光。韩栀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眠。许久的煎熬过后,她才浅浅坠入睡梦,却又被可怖的噩梦猛地惊醒。

梦里,她还是十岁的模样。

满地刺目的猩红,妈妈倒在血泊之中。小小的韩栀薏瘫坐在一旁,撕心裂肺地哭喊,眼泪混着恐惧不断往下淌。秦澜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为她准备好的生日蛋糕。

那一天正是小年,也是她的生辰。

那天的她吵着闹着,非要妈妈带自己去游乐园过生日。可奔赴游乐园的路上,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轰然降临。

也就是那一日,秦澜永远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韩栀薏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冒起一层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漆黑的房间安静得可怕,方才梦里绝望的哭喊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所以她才不愿意提起腊月二十四,不愿意承认那是自己的生日。这个本该欢喜的小年生辰,捆绑着她这辈子都不愿触碰的伤痛回忆

冷汗浸透睡衣,韩栀薏抱膝坐在冰冷的床沿,喉咙压抑地发颤,低声喃喃自语。

“是不是当初如果我不非要去游乐园,一切都不会发生……”

心底深埋的愧疚翻涌上来。从那场意外之后,韩栀薏便开始厌恶冬天。无关凛冽寒风,也不是空气干燥,只因为冬天,让她永远失去了妈妈。

小年,曾经是她一年之中最翘首以盼的日子。可现在,却变成了她最想要逃避的时刻。她仿佛要把这个日子从自己的人生里硬生生割除,不愿提起,更不愿记起。

自十岁那年后,她便再也不肯过生日。

可每到腊月二十四小年,韩楚华依旧会来到这栋小洋房,提着精致的生日蛋糕来看她。任凭蛋糕摆在桌上,韩栀薏一口也不会碰。

望着那块丝毫未动的蛋糕,韩楚华无可奈何,只能默默打包带走。韩栀薏并不知道,每一次离开之后,他都会带着这块蛋糕,去往墓地看望秦澜。

或许在浩瀚宇宙的另一端,还有人,在默默为她庆贺生辰。

窗外簌簌声响传来,细碎白雪悄然飘落,落在窗棂之上。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一道温柔的声音,穿越漫漫长夜轻轻落在耳边。

“年年,下雪了。”

她起身推开窗户,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岩城竟难得降下了今年的初雪。

漫天细碎的白雪悠悠扬扬,在沉沉夜色里缓缓飞舞。韩栀薏伸出手,一片雪花轻轻稳稳落进她的掌心,转瞬之间,便被手心的温度融化,化作一点冰凉的水渍。

晚风卷着雪沫拂过她的脸颊,鼻尖泛着冷意。

她望着漫天落雪,声音轻得如同呢喃,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妈妈,是你吗。”

窗缝不断渗进冬日的寒气,漫天落雪还在无声飘荡。

意识朦朦胧胧,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感觉到熟悉的暖意笼罩着自己。好像是妈妈回来了,安静地守在她身旁,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没有说话,却带着独属于秦澜的温柔。

没有血泊,没有车祸,只有一份迟来的、安静的陪伴。

她抓不住那道幻影,想伸手触碰,暖意又缓缓消散。可那份被人疼惜的感觉,真真切切留在心底。

一夜落雪,窗外的世界,已然覆上薄薄一层洁白。

翌日清晨,雪后的天光清冷柔和,韩栀薏照旧起身准备去上学。

她本就穿得厚实,外婆瞧见她昨夜几声轻咳,放心不下,执意给她围上厚厚的羊绒围巾。柔软的织物层层裹住脸颊,整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在外,整个人圆滚滚的,活像个慢慢挪动的小粽子,动作都显得笨重迟缓。

昨夜刚落过初雪,路面结着薄冰,湿滑难行。她不敢加快脚步,只能攥紧书包肩带,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寒风透过围巾缝隙,依旧带着冬日凛冽的凉意。

马路对面的傅璟闻,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个裹得圆滚滚的身影上。

心底默默惊叹:我靠,好可爱。

他立刻掏出手机,悄悄按下快门,定格下雪地里笨拙前行的少女。镜头里的女孩恰好转头望过来,韩栀薏瞬间捕捉到他举着手机的动作。

“傅璟闻!你在拍什么!”

她又羞又气,当即忘了路面湿滑的顾虑,加快脚步朝他奔去。可刚走出没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摔进路边松软厚实的雪堆里。

傅璟闻一时没停下拍摄,live动态图完整记录下她猝不及防摔倒的全过程。他也没料到她会摔得这么突然,神色一慌,立刻放下手机快步朝她跑了过去。

傅璟闻快步走到雪堆旁,只见韩栀薏正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想起身,身上裹得厚重,一点擦伤都没有,她憋着一股气想要起身兴师问罪,可层层衣物束缚着四肢,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在蓬松的积雪里扑腾半天,愣是没能挣脱出来。

积雪厚实绵软,摔下来半点不疼,她穿得又暖,也丝毫感受不到寒意。

看着她笨拙扭动的模样,傅璟闻眼底漾开笑意,重新举起手机,镜头对准自己,把身后陷在雪堆里的少女一同框进画面,按下自拍快门。照片里的少年眉眼舒展,笑得耀眼又鲜活。

“韩栀薏,你在这儿干嘛呢?”

韩栀薏还在雪地里不停翻腾

“我还第一次见这种‘冬泳’哈哈哈。”少年的调侃落在耳里,她又羞又急。

“傅璟闻,快过来拉我一把!”

“不要。”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故意刁难的玩味。

积雪没过半截身子,韩栀薏折腾得浑身发僵,态度软了下来,低声央求:“求求你了,就拉我一下就行。”

“叫声哥哥,我就帮你。”

韩栀薏在心底暗自腹诽: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居然趁火打劫!她咬着唇不肯开口。

见她倔强不从,傅璟闻故意转过身作势要离开,脚步慢悠悠地往后退。

“那你就乖乖待在雪里吧,希望你能赶得上早读。”他的声音渐渐拉远。

韩栀薏心里一番纠结博弈,眼看他就要走远,终于憋红了脸,朝着他的背影大声喊了一句:

“哥哥!”

傅璟闻明显愣了一瞬,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灼热的悸动。他立刻折返回来,伸手稳稳将陷在雪堆里的韩栀薏拉了出来。

“都怪你。”韩栀薏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气鼓鼓地看向他。

“怎么怪我了?”傅璟闻眉眼带笑,故意装傻。

“要不是你偷拍我,我根本不会着急赶路摔倒。赶紧把照片删掉。”

“什么照片?我怎么不知道。”他摊开手,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我都亲眼看见了!”少女语气带着几分愠怒。

见被当场拆穿,傅璟闻也不再伪装,挑眉反问:“要是我不删呢?”

他指尖滑动手机屏幕,把那张她摔进雪堆的照片在她眼前飞快晃了一下。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删掉?”韩栀薏咬着唇问道。

傅璟闻故作沉吟,拖长了语调。趁他分神的间隙,韩栀薏猛地伸手,想趁机一把抢过手机删掉照片。可傅璟闻身形高出她一大截,手腕轻轻一抬,便把手机举过头顶,她踮着脚尖,怎么也够不着。

“怎么,还急眼了?”傅璟闻低笑着打趣。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话音刚落,少年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凑近她,将脸直接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戏谑:“那你咬吧。”

韩栀薏吓得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脸颊早已被围巾捂得发烫,这份藏在厚厚织物下的羞赧,只有她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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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栀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