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风和青骄同时愣住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叩问从来不说“不敢”这两个字。
他就是那种你让他去捅马蜂窝他都会面无表情地走上去捅的人,甚至他觉得被蜇两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说了“不敢”。
那个“东西”显然也没料到。黑暗凝固了片刻,那双眼窝里浮现出一丝……困惑。
叩问看着那双眼窝,补了一句话。
“我不敢,不是因为我收不了你。”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进空气里,“是因为我收了你的话,沈雁安会死。”
黑暗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在他身体里长了六十年,你的根和他的命长在一起了。我把你拔出来,他也会碎。”叩问说,“我不杀活人。”
屋子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青骄忍不住小声问程风:“师父……这个‘东西’,竟然犹豫了么。”
程风盯着那团黑暗,缓缓点头:“它在想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
“它在想要不要跟叩问谈条件。因为它也知道,拖下去对它没好处。它离不开这栋楼,但叩问可以走。叩问走了,它不知道要再等多少年才能等到下一个能听懂它说话的人。”
青骄忽然觉得这个“东西”有点可怜。
不是那种让人想流泪的可怜,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看到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虫子的可怜。
它有力量,它有恶意,它吃了沈家三代人的供奉,把沈文德砌进了墙里,在沈雁安的身体里长了六十年。
但它的本质是什么?
它只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东西。
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只能本能地吞噬、生长、扩张,像一团野火,烧到哪算哪。
然后火烧了六十年,终于遇到一个愿意跟它说话的人。
那个人说:我要收你。
黑暗沉默了很久。
那双眼窝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两盏油灯慢慢烧尽了灯芯。
最后,那团黑暗从沈雁安的脸上开始消退。
不是被逼退的,是自己退的。
像潮水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那个眉心的裂缝里缩回去。先是下巴露出来了,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子,然后是眼睛。。
黑暗全部缩回裂缝之后,那道裂缝也合上了。沈雁安的眉心光洁如初,好像刚才那个裂开的、渗出黑暗的、像异形破壳一样的画面,只是一个噩梦。
沈雁安睁着眼睛,看着叩问。
他的五官回来了,比例也正常了,下巴也复位了,嘴唇也有了血色。但他的眼神变了。
带着种深深的、像是沉在水底很久很久终于浮上来的疲倦。
“你……”沈雁安的声音很哑,像一把生了锈的锁被人强行拧开,“你不该来。”
叩问看着他:“为什么?”
沈雁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目光从叩问脸上移开,移到了墙角,移到了秦殷之身上。
他看着那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虚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不是那种“像旧画里的大家闺秀”的笑,是一种很苦很苦的、像是把六十年的黄连含在嘴里慢慢嚼的笑。
“你来了。”沈雁安对秦殷之说,声音轻得像风,“你说你会带人来,你真的带了。”
秦殷之没有说话。
沈雁安又看向叩问,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了泪水。
“不,我不是他。”
秦殷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冰冷又带点随意。
沈雁安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正要从罗汉床边走过来,走到秦殷之面前,去确认那双他记了二十年的眼睛。
听到这句话,他的脚步骤然顿住,像一堵墙凭空出现在了面前。
“你不是他?”沈雁安的声音发飘,“那你是谁?你怎么会有和他一样的眼睛?”
“他是我兄长。”秦殷之说。
青骄在程风背后发出了一声极其复杂的声响,介于“啊”和“嘶”之间,还带着一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气音。
程风这次没捂他的嘴,因为程风自己的脑子也在高速运转。
兄弟。
不是同门,不是父子。
是兄弟。
沈雁安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
他退回到罗汉床边上,坐下来,动作迟缓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终于停止了运转。
老人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的疲惫。
“兄弟。”
沈雁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放了太久的橄榄,“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个兄弟。”
“嗯哼。”秦殷之毫不在意地应了一声。
沈雁安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看着秦殷之,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那声“嗯哼”。
青骄从程风背后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秦殷之一遍。
嘶……
这反应不对啊。
被一个老人记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结果就“嗯哼”一声?
不感动一下?
不解释一下?
哪怕说句“你认错人了”呢?
秦殷之什么都没说。
他靠在墙角,虚影淡得像一层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但那双眼睛里的光稳得很,像两颗钉在夜空里的星子,不闪不摇。
“你不是他。”沈雁安的声音哑了,不是疑问,是确认,“你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人。”
“嗯。”秦殷之连“哼”都省了。
“那你是谁?”
秦殷之没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沈雁安,落在了叩问身上。
叩问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不到两秒,秦殷之就把目光移开了,像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又像是故意不多看。
青骄憋不住了,用气声对程风说:“师父,这个妖好拽啊。”
程风用气声回他:“闭嘴。”
沈雁安慢慢地坐回了罗汉床上,动作迟缓得像一棵老树在弯腰。
他的背佝偻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
老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我记了二十年,”沈雁安说,声音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记了二十年那双眼睛。结果不是你。”
秦殷之没有说话。
“不过没关系。”沈雁安抬起头。
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释然,不是放弃,是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看透了之后反而更坚定的东西。
他说:“你的眼睛和他的很像。你来了,和他来了,也没什么区别。”
秦殷之的虚影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虚影穿过墙壁,消失在了墙的另一边。
留下一屋子的人,和一盏跳个不停的油灯。
青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转头看程风,程风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又转头看叩问,叩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掌心里那团冷白光灭了。
青骄小声说:“他就这么走了?”
叩问没回答。
沈雁安坐在罗汉床上,看着秦殷之消失的那面墙,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慢慢地说了一句:“他还会回来的。”
叩问看了沈雁安一眼。
沈雁安迎上他的目光,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因为他的东西,还在这栋楼里。”
窗外,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哗哗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又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影的形状有些奇怪,像脚印一样的东西,沿着走廊,一路延伸向黑暗的深处。
延伸向黑暗的深处。
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