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这么快么

油灯余温慢慢稳下来,暖光漫过坑洼的青砖,秦殷之刚刚立身的墙面还浮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冷白残光,像漏进墙缝的碎月,久久不散。

青骄从程风身后探出半张脸,盯着那面墙憋不住话,低声嘀咕:“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连句解释都没有,也太干脆了。”

程风按住他肩膀,目光落向沈雁安,语气沉下来:“你刚才说,他还有东西留在这栋楼里?”

沈雁安垂着老眼,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蒲扇木柄,扇面垂落,遮去大半张脸。

“是二十年前那个人的物件,如今也算他的。”

叩问往前半步,掌心残留的冷光淡淡流转,声音平直无波:“当年那人留下了什么?为何他自己不取,反倒要引我们过来?”

老人抬眼,浑浊瞳仁映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光影在眼底晃得凌乱。

“一柄短玉尺。当年走的那晚,他亲手埋在院中老槐树树根下,说不到合适的人现身,此物不能动。”

青骄猛地睁大眼睛,忍不住插嘴:“一把尺子而已,他自己穿墙下去挖了不就行了?何必绕这么大一圈,折腾我们进来?”

“那树下封着阵,他的虚影碰不得。”

沈雁安轻轻摇头,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影在墙面来回拉扯,“邪祟扎根六十年,地气全被污了,秦殷之本体阴弱,靠近树根便会被阵力灼伤,根本没法靠近半步。”

程风眉头拧紧,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护身符:“所以二十年前那人算准,唯有能镇住这团黑影的人,才能安然靠近槐树,取出玉尺?”

“没错。”沈雁安苦笑一声,眼角堆起层层褶皱,“当年他临走留那首童谣,不是说给我听,是说给能听懂、能布阵收邪的人……也就是你。”

叩问微微颔首,指尖蹭过墙面残存的冷光,微光顺着指腹一点点消融:“刚才那团黑影忌惮我不伤活人,暂且免了,但根基还埋在沈雁安体内,若是取尺,会不会牵动它再度发难?”

这话一出,青骄差点没吐出来:“还要跟那团黑东西对上?那玩意五官扭曲得……噫!”

“它不敢再闹。”沈雁安缓缓直起佝偻的脊背,油灯落在他肩头,分出一明一暗两道影子,“方才你布下锁阴大阵,它已经看清,真撕破脸,它同我一同消亡,得不偿失。它只会躲着观望,不会主动阻拦。”

程风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叩问:“现下是直接去后院挖玉尺,还是先探明树下阵法深浅?”

“先去院子。”叩问收回手,掌心冷光彻底熄灭,“玉尺是秦殷之执念所在,拿到东西,整件事才算有半分着落。”

沈雁安撑着罗汉床扶手慢慢起身,脚步虚浮,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贴在地砖上如同枯藤。

“我领你们去后院,那槐树位置偏僻,夜里阴气最重,你们多留心脚下青砖。”

青骄扯了扯程风衣角,小声发问:“师父,拿到玉尺之后,秦殷之就会彻底消失吗?”

程风一时答不上来,只侧头看向叩问,等候一句定论。

叩问走在最前头,门口漏进的夜风掀动他衣摆,明暗光影在他身上交错切割。

“不好说。执念了结,或许会散去,或许会留下,要看那柄玉尺里锁着的旧事。”

沈雁安跟在末尾,望着墙面秦殷之消失的位置,低声喃喃:“二十年等候,总算能把当年的东西交还,也算了一桩心事。”

几人脚步声踏过青砖,油灯灯火随着走动不断摇晃,满室光影碎裂成片,顺着门缝,一路往幽深的后院铺展而去。

廊下挂着的白纸灯笼被夜风掀得晃来晃去,暖光在青砖墙上投出摇摇晃晃的圆影,像一只只浮在暗里的眼。

几人踩着影往前走,青骄一步一低头,盯着脚下砖缝里冒出来的青苔,小声嘀咕:“这宅子阴气重成这样,沈家当年是怎么住下去的?”

“住久了就习惯了。”沈雁安走在侧旁,拐杖点在砖缝里,声音裹在风里发飘,“前三十年它还小,只吸点香火人气,不害人。沈文德贪它能聚财,瞒着家里人偷偷喂,喂到后来收不住手,把自己都填进去了。”

叩问皱眉:“没措施?”

这玩意说白了就是养小鬼。

沈雁安顿了顿拐杖,灯笼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我爹想过毁了这树,动了一斧子,当天就呕血瘫了床。到我这辈,就只能守着,等着。等能收它的人来,等能拿那东西走的人来。”

说话间已经拐过后院月亮门,一股混着槐花香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老槐树枝干张牙舞爪地伸着,把半片月光都遮在了外头,满地碎银似的光斑跟着枝叶晃,像满地爬的碎影。

“就是这棵。”沈雁安抬手指了指树干最粗的西北侧,“当年他就埋在树根底下从左往右数第三块青砖下面。”

程风走过去,蹲下身。月光落在他肩背,树影爬过他侧脸,明暗交错里,他指尖按在青砖缝上,稍一用力,砖缝里便渗出一丝极淡的黑气,转瞬又被月光压了下去。

“锁阴阵裹着聚气局,和邪祟的根缠在一块儿了。”

他收回手,指尖沾了点泥,“玉尺压着阵眼,所以邪祟六十年都没能彻底破笼而出。我们动尺,等于抽掉阵眼的楔子,它肯定会闹。”

叩问:“那先布阵稳着?”

“不用。”程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它闹不起来。刚才那网还罩着整栋楼,它敢冒头,就是自投罗网。它比我们清楚。”

青骄凑过来,探头往树根底下瞅,只看见盘错的树根拱着青砖,缝隙里长着几株阴气极重的鬼点火,蓝盈盈的小点在暗里飘。

他缩了缩脖子:“那……现在挖?我来?”

程风瞥他一眼:“你挖?等会儿挖着邪祟的根,第一口先咬你。”

“那师父你上。”青骄立刻往后缩了半步,“你道行高,它怕你。”

“少贫。”程风从腰间摸出一柄短柄桃木铲,扔在地上,“搭把手,动作轻点,别碰主根。”

两人蹲下身撬青砖,叩问站在一旁守着,目光落在树干深处。

树影深处浮着一点极淡的冷白,像有人站在暗里看着,却不现身。

他没点破,只垂着眼,指尖微动,掌心凝了一点微光。

青砖撬开的瞬间,底下泥土里透出一丝温润的白光,不刺眼,像融在水里的月光。

青骄“哇”了一声:“真是玉的?这么亮?”

“别碰。”叩问开口制止,“上面缠着阵气。”

青骄赶紧缩回手,眼睁睁看着程风用桃木铲拨开浮土。

一柄巴掌长的白玉尺慢慢露出来,尺身刻着细密的云纹,最底端刻着一个极小的“殷”字。

就在玉尺完全离土的刹那,老槐树的枝叶猛地剧烈摇晃起来,没风也哗哗作响,满地光影乱颤,像有无数只手在地上抓挠。

树干深处传出一声极闷的低吼,黑气顺着树根往上爬,却在靠近玉尺的地方被白光弹了回去。

“它急了。”程风握紧桃木铲,抬头盯着树干,“想抢?”

“它抢不走。”叩问弯腰,指尖直接捏住玉尺顶端。

指尖触碰的瞬间,玉尺白光骤盛,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把他半边身子都映成了冷白色。

树影里的那点冷光也随之一亮。

沈雁安看着那柄玉尺,眼圈慢慢红了,声音发哑:“二十年了……终于见天日了。他当年说,玉尺认主,只有能碰它的人,才能解这楼里的局。”

叩问没说话,指尖摩挲着那个“殷”字。

玉尺温凉,里面像封着一汪水,隐隐有细碎的声响传出来,像人声,又像风声。

就在这时,树影深处的冷光慢慢走了出来。秦殷之的虚影比之前凝实了几分,月光穿过他的肩头,落不到地上。

他看着叩问手里的玉尺,目光动了动,终于开了口:“给我。”

秦殷之的声音落下来时,满院槐叶忽然静了一瞬。

月光穿过枝桠碎在地上,玉尺的白光从叩问指缝里漏出来,刚好打在秦殷之半透明的侧脸。他站在树影边缘,虚影比刚见面时凝实了些,肩线却依旧薄得像一层霜,仿佛风大一点就能吹散。

叩问没动,他指尖捏着玉尺顶端,指节泛白,尺身的云纹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封在里面的东西醒了过来。

“凭什么?”他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深水。

这尺是镇阵眼的钥匙,他拿了,楼里那东西没了压制,六十年的阴气散出去,整条街都要遭殃。。

“我不会让它散。”秦殷之往前走了半步。

秦殷之脚踩在青砖上,没有影子。

月光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在地上落了个更淡的光斑:“它是我兄长当年封的。玉尺是他的东西,只有我能彻底了结。”

青骄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撬下来的青砖,听得眼睛都直了,转头冲程风用气声说:“这又是什么剧情……”

程风没理他,手按在桃木剑柄上,目光在秦殷之和叩问之间打了个转。

他看得出来,秦殷之没说谎。

“你兄长叫什么?”叩问忽然问。

“秦怀之。”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沈雁安手里的拐杖“笃”地戳在青砖上。

老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点光,嘴唇抖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重复:“秦怀之……原来他叫秦怀之。二十年了,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树影晃了晃,秦殷之的目光偏过去,落在沈雁安身上,没什么情绪,却也没再像刚才那样冷淡。

“他提过你。说沈家守了这东西三代,不算坏人。”

“不算坏人……”沈雁安苦笑一声,扶着拐杖慢慢蹲下身,坐在被撬开的青砖边。

月光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像落了一层霜。

他说:“我祖父贪念起,养虎为患;我父亲想毁它,反被它克死;到我这辈,守着一栋空楼,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了大半辈子。算哪门子好人。”

“一码归一码。”秦殷之若无其事说,“沈文德有错,罪不连三代。兄长当年没动手除它,就是怕伤了你这一脉的生机。只能用玉尺镇着,等一个能‘收而不杀’的人来。”

这话一出,程风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向叩问。

叩问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轻轻摩挲了一下玉尺上的“殷”字。

他当然听明白了。

二十年前秦怀之布下这个局,留童谣,留玉尺,甚至留了一缕灵识化成秦殷之的虚影,等的从来不是能打能杀的道士,而是一个和他一样、不肯轻易伤人性命的人。

换句话说,从一开始,他就是被秦家兄弟俩“选”中的人。

“所以你引我来,不是为了拿玉尺。”叩问抬眼,目光直直撞进秦殷之眼里,“是要我配合你,度了这东西。”

不是问句,是陈述。

秦殷之沉默了两秒,“嗯”了一声。

“我本体撑不住大阵。兄长留的玉尺能聚灵气,你的锁阴网能困得住它。两者相合,才能把它从沈雁安体内拔出来,又不伤他性命。”

青骄听得咋舌,小声跟程风嘀咕:“合着我们俩是附赠的?”

“附赠的都算抬举你。”程风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你是凑数的。”

嘴上贫着,程风心里却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死局就好。

那个泔水脸他现在想起来还犯恶心,真要硬拼,能不能赢两说,吐是得先吐的。

“条件。”叩问忽然开口。

秦殷之微怔:“什么?”

“按小时收费。”叩问说得一本正经,玉尺在他指尖转了半圈,白光晃得人眼晕,“超度算额外工时,得加钱。沈老先生之前说墙角有金条,刚好结账。”

这话一出,满院寂静。

沈雁安愣了愣,随即笑出声,笑得咳嗽起来,边咳边摆手:“加,都加。别说金条,你们要是能把这东西彻底清了,我把这栋楼都给你都行。”

“楼不要。”叩问语气平淡,“没地方放,还要交物业费。”

秦殷之看着他,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快得槐叶晃一下就没了。

叩问没接这话,指尖一弹,玉尺凌空浮起来,悬在两人中间。

白光顺着尺身往下淌,在地上铺出一小片清冷的光区,像铺了层碎冰。

“说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度化要有度化的由头,总不能稀里糊涂就送它走。”

沈雁安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身边的青砖。

“坐下说吧。夜还长。这事啊,得从六十年前说起。”

月光慢慢移,槐影慢慢挪。

老人的声音裹在夜风里,慢悠悠地,把六十年前的旧事一点点摊开在月光里。

六十年前,沈雁安还是个半大孩子。

祖父沈文德是城里有名的商人,有钱,也贪。

那年夏天发大水,冲垮了城郊一座荒祠,沈文德去赈灾,回来时带了一截乌黑的木头。

没人知道那木头是什么,只知道自打它进了沈家后院,种在旁边的槐树就疯长,三年就遮了半座院子。

家里开始怪事不断。

夜里能听见女人哭,库房的银子会莫名其妙多出来,也会莫名其妙少人。

沈文德不怕,反倒觉得是“财神”,偷偷摆了牌位供奉,逢年过节就上香。

“我那时候小,总觉得后院凉飕飕的,不敢去。”沈雁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把他手上的皱纹照得沟壑纵横,“直到我爹出事。他想把那树砍了,刚一斧子下去,整个人就僵了,当天晚上就瘫了,没熬过年关。”

从那以后,沈文德才怕了。

可请了多少道士和尚都没用,来了的人要么疯了,要么第二天就死在城外。

沈家的家业慢慢败了,人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就剩沈雁安一个,守着这栋闹鬼的宅子,像守着一笔还不清的债。

“二十年前的秋天,下着小雨。”

沈雁安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眼里浮起一点光,像想起了什么好时候。“他就站在月亮门那儿,穿一件青布长衫,背着个布包,裤脚沾着泥。他说他路过,闻见院里阴气重,进来讨碗水喝。”

那人就是秦怀之。

他在沈家住了半个月。

每天天不亮就去后院槐树底下坐着,有时候看树,有时候看天,话很少,却很温和。

沈雁安那时候四十出头,心里压了半辈子的怕,对着这个年轻人,反倒能说几句真心话。

半个月后的一个雨夜,秦怀之在槐树下布了阵,把那截乌木埋回了树根底下,又把玉尺压在上面。

那天晚上,整栋楼都在晃,女人的哭声尖得刺耳,到后半夜才慢慢消下去。

“天亮的时候,他来跟我告辞。”沈雁安说,“他说这东西杀不死,是个冤死的姑娘,被我祖父的贪念养歪了心性。硬除了,反而会结下死仇,祸及后代。只能镇着,等一个‘心存善念、手段够硬’的人来,才能度化她。”

他说,等那个人来了,会听得懂那首童谣。

他说,那个人来的时候,会带着一身月光似的冷光。

他说,那个人,不会滥杀。

“我等了二十年。”沈雁安抬头看向叩问,眼里带着释然,“今天总算等到了。”

叩问没说话。

秦殷之的表情被黑暗笼罩着,看不清。

“那姑娘……是怎么死的?”青骄小声问。他胆子小,却心软。听见是冤死的,刚才的害怕倒消了大半,只剩点堵得慌的难受。

沈雁安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祖父没说过,秦先生也没细说。只说她死的时候,怨气太重,又被埋在阴地,慢慢就成了气候。被挖出来时,只剩一截乌木,魂儿就附在木头上。”

“我知道。”秦殷之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月光从槐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眼尾,竟显出一点极淡的悲戚。

“她是前朝一个绣娘。未婚夫被抓去充军,死在了外头。她被当地乡绅强占,宁死不从,撞在槐树上死了。乡绅怕事发,把她埋在槐树根下,又砍了树,把她尸骨封进乌木,沉在了河底。”

“大水冲出来的,不只是荒祠。还有那截封着她尸骨的乌木。”

院里静了很久。

只有槐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

青骄鼻子发酸,低头抠着砖缝,没说话。程风也皱着眉,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原来不是什么凶煞厉鬼。

只是个苦命人。

困在木头里六十年,被贪念喂养,被岁月磋磨,从一个含冤而死的姑娘,变成了人人惧怕的邪祟。

“所以度化她,是兄长的心愿。”秦殷之抬眼,看向叩问,“也是我的。兄长当年为了镇她,耗了半身修为,回去不到三年就走了。临走前说,等遇到能接下这事的人,就帮他把善缘结了。”

叩问沉默片刻,指尖轻点玉尺。

“怎么弄?”

三个字,算是应了。

秦殷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快得像流星划过。他抬手,袖中滑出一缕极细的冷光,缠上玉尺另一端。

“玉尺为引,你的锁阴网为笼。我引她的残魂从沈雁安体内出来,你用阵法裹住她,我念往生咒。过程中她会反扑,你要稳住阵脚,不能让网破了。”

“沈老先生呢?”程风插嘴,“拔魂的时候,他会不会有事?”

“会疼。”秦殷之实话实说,“但不会死。玉尺的灵气会护住他心脉。疼过这一阵,往后就清净了。”

沈雁安笑了笑,扶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疼算什么。六十年了,我早等着这一天了。来吧。”

叩问颔首,指尖一抬,悬浮的玉尺缓缓升起,悬在老槐树正上方。白光顺着尺身向四周扩散,像铺开一张淡白色的纱,慢慢罩住整座后院。

与此同时,他左手掐诀,低声念了句什么。方才布在楼里的锁阴网骤然亮起,细碎的金光顺着墙壁、地面蔓延过来,和玉尺的白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笼。

程风拉着青骄退到月亮门边,掏出两张护身符,一张塞进徒弟手里,一张自己攥着。

“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别出声,别乱跑。”

“知道了师父。”青骄点点头,又忍不住补了句,“要是太吓人,我能捂眼睛吗?”

“随便你。”程风失笑,“别捂出声音就行。”

这边刚交代完,那边秦殷之已经动了。

他虚影一晃,瞬间到了沈雁安面前。指尖泛着冷白的光,轻轻点在老人眉心。

沈雁安身子一颤,闭上眼,眉头慢慢皱紧,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玉尺的白光骤然变盛,像一轮小太阳悬在头顶。槐树根下涌出丝丝缕缕的黑气,起初只是细线,后来越来越粗,像无数条黑蛇,顺着地面蜿蜒爬行,想要冲破光笼。

“来了。”秦殷之低声道。

叩问没应声,左手诀印不变,右手往下一压。

金光网骤然收紧,黑气撞在网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放进冷水里。

一股凄厉的尖啸从黑气里传出来,刺得人耳膜发疼。

青骄赶紧捂住耳朵,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声音太惨了,像把所有的委屈、怨恨、不甘都揉在了一起,听得人心里发酸。

黑气不断冲撞光笼,地上的青砖被掀得一块块翘起,槐树的枝叶疯狂摇晃,树叶簌簌往下掉。沈雁安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身体不住地发抖,却咬着牙没哼一声。

黑气越来越浓,渐渐在光笼中央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长发散乱,身形纤细,确实是个姑娘的模样。她张着嘴,发出尖厉的哭号,一次次撞向光网,又一次次被弹回去。

“她不想走。”青骄捂着嘴,小声说,“她是不是还有心愿没了?”

程风没说话。

他看得出来,这姑娘的怨气里,更多的是执念。

可能是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等一句永远听不到的交代。

就在这时,叩问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尖啸,清清楚楚地落在光笼里。

“你等的人,早就走了。”

黑气凝成的人影猛地一顿。

“他战死沙场,尸骨埋在关外。没负你,只是没回来。”

叩问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你困在这里六十年,他在轮回里也等了你六十年。再不走,就真的错过了。”

尖啸停了。

黑气慢慢平复下来,不再冲撞光网。那个人影站在光笼中央,微微低着头,像在发呆。

秦殷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加快了往生咒的语速。玉尺的白光温柔地裹住黑气,一点点往尺身里收。

黑气没有再反抗。

它像终于累了,顺着白光的牵引,慢慢飘向玉尺。路过沈雁安身边时,人影顿了顿,微微侧过头,看了老人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

像是在说,算了。

六十年的恩怨,祖父的错,孙子的守。一笔勾销。

然后,黑气彻底融进了玉尺里。

光笼慢慢散去,金光一点点缩回地下。玉尺悬在半空,白光渐渐柔和,最后归于温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雁安身子晃了晃,缓缓睁开眼。

老人眼里的浑浊散了不少,像蒙了几十年的灰被擦干净了。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没了?”他轻声问。

“没了。”秦殷之收回手,虚影淡了不少,声音也虚了些,“往生了。再入轮回,会投个好人家。”

青骄长长地吐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程风伸手扶了他一把,自己也松了口气。

“总算是……皆大欢喜。”

叩问抬手,玉尺落回他掌心。

他掂了掂,递给秦殷之。

“物归原主。”

秦殷之看着他手里的玉尺,没立刻接。月光下,他的虚影越来越淡,像快要融化在风里。

“我拿不住。”他轻声说,“我是兄长灵识化的虚影,执念一了,就该散了。这玉尺……”

他顿了顿,看向叩问。

“送你了。”

叩问挑眉:“我不要。算工时费太便宜了。”

秦殷之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眉眼都舒展开来,和方才冷淡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算谢礼。兄长说,遇到懂分寸、存善念的人,就把这尺送他。以后遇上同类的事,能用得上。”

他伸出手,指尖虚虚点在玉尺上。尺身的“殷”字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浅的“叩”字。

“认主了。”秦殷之说,“以后它只听你的。”

说完这句话,他的虚影更淡了,几乎要和月光融为一体。

“多谢。”他最后看了叩问一眼,声音轻得像风,“兄长的心愿,了了。”

话音落,虚影化作点点碎光,顺着槐叶缝隙飘向夜空,慢慢散在了月光里。

院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吹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天快亮了。

沈雁安站在原地,望着秦殷之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手抹了把脸,眼角湿了。

“走了好。走了好啊。”他喃喃地说,“都走了,就都清净了。”

青骄揉了揉眼睛,凑到叩问身边,盯着他手里的玉尺看。

“道长哥,这尺子以后真就是你的了?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嗯。”叩问把玉尺收进袖中,“抵超度的加班费。”

程风走过来,闻言失笑:“你还真记着收费呢。我以为你善心大发,免单了。”

“公事公办。”叩问语气平淡,“善心是善心,工时是工时。两码事。”

他转头看向沈雁安:“墙角的金条,带路吧。”

沈雁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边笑边点头:“好,好!公事公办!走,我带你们去挖!”

几人跟着老人回了前院。天刚蒙蒙亮,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把屋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油灯早就灭了,屋里却不暗。

没了阴气压着,连空气都清爽了许多。

沈雁安指着西墙角第三块青砖:“就在这底下。三根金条,是我祖父当年偷偷藏的,本来想留着翻身,结果也没用上。你们拿去吧。”

程风蹲下身,撬开青砖。底下果然埋着个小木盒,打开一看,三根黄澄澄的金条整整齐齐躺在里面,压着一张旧纸条,字迹都模糊了。

“还真有啊。”青骄眼睛发亮,“道长哥,我们发财了!”

叩问走过来,拿起一根,掂了掂,又放回去两根。

“一根就够。”他说,“按工时算,多了不退。”

沈雁安急了:“那怎么行!说好都给你们的!你们救了我半条命,三根算什么!”

“我说了,公事公办。”叩问把金条揣进怀里,语气没商量的余地,“多的你留着。宅子收拾收拾,换个地方住。这楼阴气散了,能住人,但你年纪大了,换个向阳的地方,多活几年。”

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推辞。

“好。好。”他红着眼眶,点头,“我听先生的。”

天光大亮的时候,三人走出了沈家老宅。

门外的街道已经有了人声,早点摊飘出香气,行人来来往往。没人知道这栋看起来破旧的老楼里,刚了结了一段六十年的恩怨,送走了两个执念缠身的魂。

青骄伸了个懒腰,阳光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终于出来了!这次竟然也没花太久时间。”

程风拍了拍他的肩,看向叩问:“接下来去哪?回店里?”

叩问抬头看了看天。

朝阳正好,把云染成金边。

“先吃饭。”他说。

青骄立刻举手:“我要吃蟹黄包!再来一碗豆腐脑!”

“吃吃吃,就知道吃。”程风笑骂,却没反对。

三人并肩往前走,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

身后的老楼静静立着,槐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挥手道别。

一段旧事落幕,一段新程刚起。

袖中玉尺微凉,人间烟火正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这么快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温盏烂柯茶
连载中木冉離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