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就像异形

青骄还在程风背后扒着,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到两位大佬同时露出了嫌弃到极致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害怕的情绪突然被冲淡了大半。

恐惧这种东西,一旦有人跟你同步了,它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团建活动。

就像你上课说话,一个人被老师赶出去,叫罚站。

两个人及以上,就叫提前下课。

“那个,”青骄小声说,“要不我们退到门外面商量一下?让他自己在这里……拧一会儿?”

程风深吸一口气,把符纸收了起来。

倒也不是因为他觉得安全了,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那个东西,是自己的胃。

“退。”程风简短地命令。

三个人……不对,准确来说,是两个人架着一个腿软的,往门口挪了两步。

秦殷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墙角,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仓库里的旧石膏像。

他的虚影在叩问掌心的冷白光里显得更加稀薄,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了,但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

叩问退到门口之后,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秦殷之的方向。

就一眼。

秦殷之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像两颗星子在云层后面闪了一下。

叩问把头转回去了。

秦殷之的眼睛恢复了原来的亮度,但仔细看的话,那两团光的边缘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像是一个习惯了一切的人,忽然被一个不经意的眼神烫了一下,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变软。

屋子里,沈雁安的脸还在拧。

五官已经快挤成一团了,像一张被人揉皱的宣纸,所有的墨迹都洇到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那张“脸”的中心正在往外凸,鼓出一个包,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青骄看着那个包,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出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画面。

《异形》。

他咽了下口水。

决定不把这个画面说出来。

程风的脸色已经从不忍直视变成了凝重。他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包,手指下意识地摸到了腰间最后一张没掏出来的符。

那是一张六丁六甲护身符。

秦殷之说,这个结界里别的法术没用。

但这护身符,总得有点意义吧。

起码给个心理安慰也是好的。

“叩问。”程风压低声音,“那东西要出来了。”

叩问“嗯”了一声,没动。

他在等。

沈雁安的眉心那个包鼓到鸡蛋大的时候,停了。

停了约莫两秒。

然后那个包裂开了。

不是皮肤撕裂。

皮肤像一层薄膜一样被从内部撑开,没有流血,没有组织液,裂开的缝隙里露出的是……黑暗。

不是空洞,是黑暗。

一种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会流动的黑暗,从那个裂缝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沿着沈雁安已经被拧得不成样子的脸往下淌,淌过鼻梁的位置。

尽管鼻梁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那玩意儿淌过嘴角,淌过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沈雁安藏青色长衫的衣襟上。

“我草了。”程风忍不住。

那东西落在衣襟上的那一瞬间,黑暗变成了血。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

青骄闻到了那股味道,胃里翻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已经吓得吐不出来了。

叩问动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走了一步。

程风本能地伸手想拦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拦不住叩问,从来都拦不住。

这个看起来清清瘦瘦、说话不紧不慢、说是按小时收费的年轻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九条龙都拉不回来。

“你不是沈家的东西。”叩问站在沈雁安面前,低头看着那张正在“融化”的脸。

他声音不高不低:“沈家的运道养不了你这么凶的东西。你是外面的,路过的时候闻到了人味儿,就钻进来不走了。”

从沈雁安眉心裂缝里渗出来的黑暗顿了一下。

像是被说中了什么。

“沈文德发现你的时候,你应该还很小,小到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青骄快死了却还是扒了扒程风:“师父……沈文德是谁?”

“之前桌子上那书。”程风勉强没吐出来。

叩问继续说,“他怕你,但他贪。他觉得你能给他带来好处,就喂你,养你,把你养成了一棵树的形状,种在院子里,以为这样就能把你拴住。”

黑暗不再往下淌了。

它停在沈雁安的脸上,像一张正在凝固的面膜,半黑半红,半固半液。

“但他错了。”叩问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的秘密,“你从来就不是能被拴住的东西。你只是……在等。”

青骄的牙齿开始打架了,但他还是忍不住用气声问程风:“等、等什么?”

程风没回答。

他大概猜到了答案,但他不想说。

因为那个答案一旦说出来,就意味着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来玩密室的,不是来探险的,甚至不是来找剑的。

他们是被叫来的。

被那个“东西”叫来的。

通过林店长的电话,通过那个“不用预约随时来就行”的消息,通过走廊尽头的门,通过正厅里那幅没有照片的相框,通过沈雁安嘴里那段押韵的童谣。

一层一层,一环一环,把他们从各自的生活里拽出来,拽进这栋楼里。

叩问显然也想到了。

他看着那张已经被黑暗覆盖了大半的脸,平静地说:“你在等一个能听懂你说话的人。沈文德听不懂,沈家三代都听不懂。他们以为你在跟他们做买卖,其实你只是在自言自语。”

黑暗猛地一颤。

整栋楼都跟着颤了一下。

屋顶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墙上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青砖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

“你等了很久。”叩问的声音依然很平,“等到沈文德死了,沈家的人一茬一茬地换,这栋楼被别人改成了密室,来来往往的人多了,但没有一个人能听懂你在说什么。”

他停了一下。

“直到二十年前,来了一个姓秦的。”

秦殷之的虚影在墙角轻轻晃了一下。

叩问没有回头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张已经被黑暗完全覆盖的脸上,那些黑暗不再流动了,像一层厚厚的壳,把沈雁安整个人裹在里面,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他听懂了。”叩问说,“但他帮不了你。他不是人,他的气息跟你不一样,你借不了他的力。你只能继续等。”

黑暗里,那双眼窝动了。

不是眨动,是眼眶的形状在变化。

从圆形变成椭圆形,从椭圆形变成两条细缝,从细缝变成……弯的。

它在笑。

没有嘴,但那双眼窝弯起来的弧度,就是笑。

青骄看到那个弧度,后背的汗毛集体起立。一个没有五官的脸,用两个眼眶的形状告诉你它在笑,这比任何鬼脸都恐怖一百倍。

“但你现在不用等了。”叩问说,“因为我来了。”

他抬起右手。

掌心的冷白光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忽然变了颜色。

不是变暖,是变得更冷了。冷到极致的那种白,像是把一万个冬天的月光压缩成了一颗豆大的光点,悬在他的掌心上方,亮得刺眼,亮得那双眼窝里映出了两个小小的、白色的、燃烧的倒影。

“我能听懂你说话。”叩问说,“但我不是来帮你的。”

黑暗的“笑容”凝固了。

“我是来收你的。”

叩问的右手往下翻,掌心朝下,那颗光点坠了下去。

坠落的速度很慢,慢到像是有人在空中托着它,一寸一寸地往下放。光点穿过空气的时候,空气里出现了一道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像玻璃被什么东西压出了裂痕,但没有碎。

那些裂纹从光点向四面八方蔓延,蔓延到墙上,蔓延到地上,蔓延到天花板上,整栋楼都被这些发光的裂纹覆盖了,像一张巨大的、正在收紧的网。

秦殷之的虚影在这张网里猛地一颤,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睁大了。

不是恐惧,是震惊。

他认出了这张网。

不,不是网。

是阵。

叩问从进门到现在,没有画过一道符,没有念过一句咒,没有踏过一步罡。

他一直在“聊”。

他在跟沈雁安聊,在跟那个“东西”聊,在跟秦殷之聊,聊了十几分钟,聊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会说话的道士。

但他在布阵。

每一步的落脚点,每一次视线的移动,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全都是在丈量。

丈量这栋楼的尺寸,丈量时空错乱的边界,丈量那个“东西”的根扎了多深、蔓了多远。

他在用脚步布阵。

用声音布阵。

用存在布阵。

程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自认学道几百年,见过的能人异士不少,但能用这种方式布阵的人,他只在书里看过。

——不对,准确来说书里都没写过。

书上写的是“步罡踏斗”,要穿特定的鞋子,要走特定的方位,要念特定的咒语,要掐特定的手诀,繁琐得像一篇博士论文的格式要求。

叩问什么都没做。

他就是走了一圈,说了一些话,然后阵就成了。

青骄看着那些发光的裂纹,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道长哥……你什么时候布的啊?”

叩问没回答。他全神贯注地看着那颗正在下坠的光点。

光点落到了沈雁安……

不。

落到了那个“东西”的头顶上方一寸的位置。

停了。

那颗光点悬在那里,像一颗即将落地的雨滴,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你不敢。”那个“东西”终于开口了。

不是借沈雁安的嘴说的,是直接从那张被黑暗覆盖的“脸”上说出来的,声音沙哑、粗粝,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你不敢收我。树底下压着的东西,你不敢动。”

叩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不敢。”

其实我昨天是好了一会,完全好了那种。

结果晚上又感冒了。

今天好难受。

我之前发烧是一点事都没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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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就像异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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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盏烂柯茶
连载中木冉離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