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骄还在程风背后扒着,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到两位大佬同时露出了嫌弃到极致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害怕的情绪突然被冲淡了大半。
恐惧这种东西,一旦有人跟你同步了,它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团建活动。
就像你上课说话,一个人被老师赶出去,叫罚站。
两个人及以上,就叫提前下课。
“那个,”青骄小声说,“要不我们退到门外面商量一下?让他自己在这里……拧一会儿?”
程风深吸一口气,把符纸收了起来。
倒也不是因为他觉得安全了,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那个东西,是自己的胃。
“退。”程风简短地命令。
三个人……不对,准确来说,是两个人架着一个腿软的,往门口挪了两步。
秦殷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墙角,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仓库里的旧石膏像。
他的虚影在叩问掌心的冷白光里显得更加稀薄,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了,但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
叩问退到门口之后,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秦殷之的方向。
就一眼。
秦殷之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像两颗星子在云层后面闪了一下。
叩问把头转回去了。
秦殷之的眼睛恢复了原来的亮度,但仔细看的话,那两团光的边缘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像是一个习惯了一切的人,忽然被一个不经意的眼神烫了一下,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变软。
屋子里,沈雁安的脸还在拧。
五官已经快挤成一团了,像一张被人揉皱的宣纸,所有的墨迹都洇到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那张“脸”的中心正在往外凸,鼓出一个包,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青骄看着那个包,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出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画面。
《异形》。
他咽了下口水。
决定不把这个画面说出来。
程风的脸色已经从不忍直视变成了凝重。他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包,手指下意识地摸到了腰间最后一张没掏出来的符。
那是一张六丁六甲护身符。
秦殷之说,这个结界里别的法术没用。
但这护身符,总得有点意义吧。
起码给个心理安慰也是好的。
“叩问。”程风压低声音,“那东西要出来了。”
叩问“嗯”了一声,没动。
他在等。
沈雁安的眉心那个包鼓到鸡蛋大的时候,停了。
停了约莫两秒。
然后那个包裂开了。
不是皮肤撕裂。
皮肤像一层薄膜一样被从内部撑开,没有流血,没有组织液,裂开的缝隙里露出的是……黑暗。
不是空洞,是黑暗。
一种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会流动的黑暗,从那个裂缝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沿着沈雁安已经被拧得不成样子的脸往下淌,淌过鼻梁的位置。
尽管鼻梁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那玩意儿淌过嘴角,淌过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沈雁安藏青色长衫的衣襟上。
“我草了。”程风忍不住。
那东西落在衣襟上的那一瞬间,黑暗变成了血。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
青骄闻到了那股味道,胃里翻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已经吓得吐不出来了。
叩问动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走了一步。
程风本能地伸手想拦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拦不住叩问,从来都拦不住。
这个看起来清清瘦瘦、说话不紧不慢、说是按小时收费的年轻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九条龙都拉不回来。
“你不是沈家的东西。”叩问站在沈雁安面前,低头看着那张正在“融化”的脸。
他声音不高不低:“沈家的运道养不了你这么凶的东西。你是外面的,路过的时候闻到了人味儿,就钻进来不走了。”
从沈雁安眉心裂缝里渗出来的黑暗顿了一下。
像是被说中了什么。
“沈文德发现你的时候,你应该还很小,小到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青骄快死了却还是扒了扒程风:“师父……沈文德是谁?”
“之前桌子上那书。”程风勉强没吐出来。
叩问继续说,“他怕你,但他贪。他觉得你能给他带来好处,就喂你,养你,把你养成了一棵树的形状,种在院子里,以为这样就能把你拴住。”
黑暗不再往下淌了。
它停在沈雁安的脸上,像一张正在凝固的面膜,半黑半红,半固半液。
“但他错了。”叩问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的秘密,“你从来就不是能被拴住的东西。你只是……在等。”
青骄的牙齿开始打架了,但他还是忍不住用气声问程风:“等、等什么?”
程风没回答。
他大概猜到了答案,但他不想说。
因为那个答案一旦说出来,就意味着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来玩密室的,不是来探险的,甚至不是来找剑的。
他们是被叫来的。
被那个“东西”叫来的。
通过林店长的电话,通过那个“不用预约随时来就行”的消息,通过走廊尽头的门,通过正厅里那幅没有照片的相框,通过沈雁安嘴里那段押韵的童谣。
一层一层,一环一环,把他们从各自的生活里拽出来,拽进这栋楼里。
叩问显然也想到了。
他看着那张已经被黑暗覆盖了大半的脸,平静地说:“你在等一个能听懂你说话的人。沈文德听不懂,沈家三代都听不懂。他们以为你在跟他们做买卖,其实你只是在自言自语。”
黑暗猛地一颤。
整栋楼都跟着颤了一下。
屋顶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墙上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青砖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
“你等了很久。”叩问的声音依然很平,“等到沈文德死了,沈家的人一茬一茬地换,这栋楼被别人改成了密室,来来往往的人多了,但没有一个人能听懂你在说什么。”
他停了一下。
“直到二十年前,来了一个姓秦的。”
秦殷之的虚影在墙角轻轻晃了一下。
叩问没有回头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张已经被黑暗完全覆盖的脸上,那些黑暗不再流动了,像一层厚厚的壳,把沈雁安整个人裹在里面,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他听懂了。”叩问说,“但他帮不了你。他不是人,他的气息跟你不一样,你借不了他的力。你只能继续等。”
黑暗里,那双眼窝动了。
不是眨动,是眼眶的形状在变化。
从圆形变成椭圆形,从椭圆形变成两条细缝,从细缝变成……弯的。
它在笑。
没有嘴,但那双眼窝弯起来的弧度,就是笑。
青骄看到那个弧度,后背的汗毛集体起立。一个没有五官的脸,用两个眼眶的形状告诉你它在笑,这比任何鬼脸都恐怖一百倍。
“但你现在不用等了。”叩问说,“因为我来了。”
他抬起右手。
掌心的冷白光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忽然变了颜色。
不是变暖,是变得更冷了。冷到极致的那种白,像是把一万个冬天的月光压缩成了一颗豆大的光点,悬在他的掌心上方,亮得刺眼,亮得那双眼窝里映出了两个小小的、白色的、燃烧的倒影。
“我能听懂你说话。”叩问说,“但我不是来帮你的。”
黑暗的“笑容”凝固了。
“我是来收你的。”
叩问的右手往下翻,掌心朝下,那颗光点坠了下去。
坠落的速度很慢,慢到像是有人在空中托着它,一寸一寸地往下放。光点穿过空气的时候,空气里出现了一道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像玻璃被什么东西压出了裂痕,但没有碎。
那些裂纹从光点向四面八方蔓延,蔓延到墙上,蔓延到地上,蔓延到天花板上,整栋楼都被这些发光的裂纹覆盖了,像一张巨大的、正在收紧的网。
秦殷之的虚影在这张网里猛地一颤,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睁大了。
不是恐惧,是震惊。
他认出了这张网。
不,不是网。
是阵。
叩问从进门到现在,没有画过一道符,没有念过一句咒,没有踏过一步罡。
他一直在“聊”。
他在跟沈雁安聊,在跟那个“东西”聊,在跟秦殷之聊,聊了十几分钟,聊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会说话的道士。
但他在布阵。
每一步的落脚点,每一次视线的移动,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全都是在丈量。
丈量这栋楼的尺寸,丈量时空错乱的边界,丈量那个“东西”的根扎了多深、蔓了多远。
他在用脚步布阵。
用声音布阵。
用存在布阵。
程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自认学道几百年,见过的能人异士不少,但能用这种方式布阵的人,他只在书里看过。
——不对,准确来说书里都没写过。
书上写的是“步罡踏斗”,要穿特定的鞋子,要走特定的方位,要念特定的咒语,要掐特定的手诀,繁琐得像一篇博士论文的格式要求。
叩问什么都没做。
他就是走了一圈,说了一些话,然后阵就成了。
青骄看着那些发光的裂纹,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道长哥……你什么时候布的啊?”
叩问没回答。他全神贯注地看着那颗正在下坠的光点。
光点落到了沈雁安……
不。
落到了那个“东西”的头顶上方一寸的位置。
停了。
那颗光点悬在那里,像一颗即将落地的雨滴,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你不敢。”那个“东西”终于开口了。
不是借沈雁安的嘴说的,是直接从那张被黑暗覆盖的“脸”上说出来的,声音沙哑、粗粝,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你不敢收我。树底下压着的东西,你不敢动。”
叩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不敢。”
其实我昨天是好了一会,完全好了那种。
结果晚上又感冒了。
今天好难受。
我之前发烧是一点事都没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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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就像异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