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安。”叩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平的,没什么波澜,“听名字像是读过书的。”
老人笑了一下,蒲扇又摇了起来,扇出来的风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歪,在墙上拖出一大片晃动的影子。
“读过几年私塾,后来洋学堂也上过两年,不上不下,不中不洋,到最后什么都不是。”沈雁安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叩问脸上,停了一会儿,“你是他们俩的师父?”
叩问没点头也没摇头,程风先开口了:“他不是我们师父,他是——”
“我是他们雇的。”叩问截断了程风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按小时收费的。”
程风:“…………”
青骄:“…………”
沈雁安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回答,蒲扇顿了一下,随即又摇了起来,笑得更深了:“雇的?有意思。”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上是精明还是调侃的光,“那你按小时收费,现在是算工时还是算加班?”
叩问面不改色:“算工时。不过如果您接下来要讲的事情太长,可能要加钱。”
“加钱好说。”沈雁安往罗汉床的靠背上歪了歪,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沈家别的东西没有,钱还是剩了一些的。”
“虽然大部分都被后来的那些人搬空了,但墙角那块青砖底下还压着几根金条,你们要是能活着出去,”他笑了笑,“自己挖出来分了就行。”
青骄的眼睛“唰”地亮了:“金条?!”
“别激动。”程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先想想你能不能活着出去。”
青骄的眼睛又“唰”地暗了。
叩问没看这对活宝师徒,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沈雁安身上。
老人的坐姿太放松了,放松得不正常。
一个独居在老宅里的老人,半夜三更看到三个陌生男人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第一反应不是惊恐不是戒备,而是像等孙子回家吃饭的爷爷一样说“来了”?
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等的不是“人”。
“您说您在等我们,”叩问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沈雁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点……
说不上来的悲悯。
“因为有人告诉我了。”他说,“二十年前就告诉我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从窗外经过,带起了一阵极细的风。
“二十年前,”程风皱眉,“您是说有人预知了我们要来?”
“预知?”沈雁安摇了摇头,“不是预知。是有人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等你们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叩问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都长,“准确地说,是在等你。”
叩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连站在他旁边的程风都没注意到。
青骄倒是注意到了别的。
他注意到桌上的点心。
几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糕体还是软的,表面没有干裂的纹路,像是刚做出来没多久。
“那个,”青骄从程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指着桂花糕,声音怯怯的,“这糕是什么时候做的?”
沈雁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笑了笑:“今儿下午。怎么,想吃?吃吧,本来就是给你们准备的。”
青骄咽了口唾沫,看了看程风,程风微微摇头。
青骄把手缩回去了。
“谨慎是对的。”沈雁安也不勉强,自己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没毒。就是凉了,没有下午刚出锅的时候好吃。”
三个人看着他吃完了整块桂花糕,谁都没说话。
叩问一直等到沈雁安把糕渣咽干净、端起桌上的紫砂壶喝了一口茶之后,才开口:“您说有人告诉您我们要来。那个人是谁?”
沈雁安放下茶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最后他叹了口气,说了:“我不认识。”
叩问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雁安说,“他从没说过名。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四十出头,他看起来不到三十。最后一次见他,我六十多了,他还是不到三十的样子。”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苦的弧度:“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人。”
“后来呢?”叩问问。
“后来他就没再来了。”沈雁安说,“最后一次来,是二十年前的一个秋天。那天晚上下着雨,他坐在你现在站的那个位置。”
他用蒲扇指了指叩问脚前两步远的地方:“坐了一整夜,一句话都没说。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雁安停住了。
叩问没催他。
程风和青骄也屏住了呼吸。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更厉害,像是整个屋子都被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说什么?”叩问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沈雁忽然笑起来,五官逐渐看不清,痴狂般道:“天黑黑,地晃晃——”
叩问的呼吸停了半拍。
沈雁安的声音变了。
不是那种老年人嗓子发紧的变,是完完整整地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年轻,低沉,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在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潮湿的回响。
“天黑黑,地晃晃——”
青骄还没来得及发毛,沈雁安又开口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一台老旧的留声机突然被人拧快了发条:
“专剪活人的影一双。
影一双,叠成床,
谁睡上去谁忘光。
忘往事,忘故乡,
忘了自己……”
“死过一场。”
油灯的火苗猛地往上一蹿,蹿得老高,然后“噗”地灭了。
不是风吹灭的,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吃掉”了。
黑暗里,青骄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这什么阴间rapper?!还押韵的?!”
程风在黑暗中精准地按住了青骄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往自己肩膀方向掰了一下:“别对着空气说地狱笑话,回来。”
“我没对着空气,那声音是从沈大爷嘴里出来的!”
“我知道。所以才让你别说话。”
“师父你双标!上次道长哥说话你怎么不让他闭嘴!”
“因为他说的有用,你说的只会惹事。”
青骄委屈地“嘤”了一声,但这次学乖了,没再反驳。
他把自己缩进程风身后,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双眼睛,像一只被吓出应激反应但还强撑着观察敌情的猫。
黑暗持续了大约三四秒。
然后叩问抬手了。
没有符纸,没有咒语,他只是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
一簇极淡极淡的光从他掌心里浮起来。
那光清清凌凌的,像是从雪地上反出的月光,照不暖任何东西,但能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沈雁安还坐在罗汉床上。
但他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对了。
五官还在,位置也对,但比例错了。
眼睛比刚才大了将近一倍,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的两个黑点,嘴唇的颜色从正常的肉色变成了青灰,像是有人在皮肤底下灌了一层薄薄的水银。
最吓人的是他的脖子。
他歪着头看叩问,歪的角度超过了九十度,颈椎应该早就断了,但他好像完全不觉得疼。
“你念完了?”叩问看着他,语气像在问一个背完课文的小学生。
沈雁安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合上之后又张开,张开之后没再合上。
他的下巴掉了。
——是真的掉了。
不是夸张的说法,是下颌关节脱了位,下巴往下耷拉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床和一条颜色发黑的舌头。
但舌头在嘴唇外面挂着,像一条晒干的咸鱼,一动不动。
“yue!”青骄吐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了程风的后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师父我要回家。”
“回不去了。”程风也没斥责他,冷静地说,“但你可以选择不看。”
“我闭上眼睛也能听到——”
“那就把耳朵也堵上。”
“堵上耳朵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要跑?!”
“你不用跑,我扛着你跑。”
青骄从程风后背抬起脸,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可疑地往上翘了一下:“师父你这话说的……有点感人。”
“别蹭我衣服上就行。”
“……师父。”
“嗯。”
“有点难,那你还是把我扔下吧。”
“来不及了,你已经感动完了。”
叩问没理会师徒二人的日常相声。
他蹲下来,和沈雁安平视,目光从那张已经不像人脸的脸上慢慢移过去,最后停在那一对瞳孔缩成针尖的眼睛上。
“你能听见我说话。”叩问说,“你不用点头,也不用张嘴——你的下巴我看着都累。你眨一下眼,代表能听见。”
沈雁安的眼睛没有眨。
但那只耷拉着的、脱了臼的下巴,忽然自己动了一下,很慢很慢,就像是……有人在从内部推动的移。
下颌骨往左边歪了歪,又正了回来。
像是在摇头。
叩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听不见我说话?”
下巴又歪了歪,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叩问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如果这个“东西”能借沈雁安的嘴说出那段童谣,它不可能听不见叩问说话。
它在装。
“你听不见,但你刚才那段话说得很清楚。”
叩问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平,那么稳,“你是通过什么渠道听到那几个字的?”
他说:“那几个字是你从沈雁安的记忆里翻出来的,还是你自己本来就记得?”
沈雁安的下巴不动了。
整张脸凝固在一个极其诡异的姿态上。
——眼睛大睁,瞳孔缩小,嘴唇青灰,下巴歪在一侧,像一尊被砸坏又重新粘起来的雕像。
然后,那张脸上所有的器官同时动了一下。
不是各自动,是同时往中间挤。
眼睛往鼻梁靠拢,鼻孔往中间收缩,嘴角往颧骨方向提,整张脸像一张被人从背后攥住的布,所有的褶皱都在往一个中心点汇聚。
那个中心点是眉心。
青骄没忍住,从程风肩膀后面偷看了一眼,只一眼,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回去:“他他他他他的脸在拧!!”
程风的脸色也变了。
他见过不少邪祟,但没见过这种。
不是附身,不是夺舍,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沈雁安的体内往外“长”,长得太快了,把原来的五官挤得无处可去,只能往中间堆。
“草。”程风没忍住扭了下头,然后刚好看见同样偏过头还后退了一步的叩问。
程风:“……”
你也嫌弃啊?
叩问脸色绿得发亮:“……”
太他妈恶心了。
上学玩爽了的代价可能就是刚放假发烧了。
fine。
好久不见,你们都放假了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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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死过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