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鹿蜀外出未被顾承渊允许，白云生思来想去，敲响了顾承渊的房门。
门很快开了，顾承渊站在门内，白云生行礼：“大人，有件事想请教您。”
顾承渊侧身让她进屋：“坐。”
白云生对客房的布局也十分熟悉，坐在椅子上，将药王谷女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顾承渊听完，沉默片刻：“她想借鹿蜀寻地脉灵芝？”
“是。”白云生道，“她说可为我治眼疾作为交换。但我不敢贸然答应。”
“为何不敢？”
白云生咬了咬唇：“鹿蜀虽能感知地脉，但山林危险，地脉震荡更添变数。我担心它会受伤。”
“还有呢？”
“还有……”白云生声音低了下去，“我担心这是陷阱。药王谷虽名声在外，但人心难测。若她另有所图……”
顾承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想到这些，很好。”他望向夜色中的后院，“地脉灵芝确有其物，生于地脉交汇之处，百年一现。若她能寻得，治你眼疾或有可能。”
白云生心中一颤：“真的？”
“药王谷的‘明目方’本就神妙，若配以地脉灵芝，确有奇效。”顾承渊转身看她，“但地脉灵芝所在之处，必是灵气最混乱，危险最多的地方。寻常人难近，纵是修行者，也需万分小心。”
他顿了顿：“鹿蜀能感知地脉，确是寻药的最佳向导。但正因如此，它也会成为众矢之的。地脉震荡，引来的不止是灵芝，还有觊觎灵气的邪祟，以及其他逃逸异兽。”
白云生脸色发白：“其他异兽？”
“你以为，从《山海经》逃逸的只有鹿蜀一头？”顾承渊语气平静，“天庭结界震裂，八十九头异兽散落六界。其中部分，或许就藏在京西山林。”
八十九头。
白云生倒吸一口凉气：“那女子知道这些吗？”
“药王谷与仙家有渊源，她若真是内门弟子，应当知道。”顾承渊道，“但她仍提出此议，要么是有所倚仗，要么是另有所图。”
屋内陷入沉默。
灯花爆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白云生抬头：“大人，我想试试。”
顾承渊挑眉：“不怕危险？”
“怕。”白云生诚实道，“但我更怕一辈子活在黑暗里。”
她站起身，“望”向顾承渊的方向：“父母为我寻医多年，始终无果。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若因畏惧而放弃，我余生都会后悔。”
顿了顿，她又道：“况且，鹿蜀也需要成长。它不能永远躲在客栈里，总要学会面对外面的世界。有大人您在，有药王谷弟子在，或许这是最好的机会。”
顾承渊凝视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盲女的脸上有种罕见的坚定，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仿佛有光在闪烁。
“你若决定，我不阻拦。”他终于道，“但需约法三章。”
“大人请讲。”
“第一，我随行。”顾承渊竖起一根手指，“地脉震荡之处，非你等凡人可独闯。”
白云生心中一暖：“多谢大人。”
“第二，只在外围寻找，不得深入地脉核心。”顾承渊竖起第二根手指，“核心处灵气狂暴，纵是我也需谨慎。”
“是。”
“第三，若有危险，即刻退回，不得逞强。”顾承渊竖起第三根手指，“地脉灵芝虽珍贵，不及性命重要。”
白云生重重点头：“民女谨记。”
“既如此，你去与那女子商议吧。”顾承渊道，“明日清晨出发，今日早些歇息。”
白云生行礼退出房间，心中既忐忑又期待。
她下楼时，那女子正坐在前堂喝茶，似是在等她。
“掌柜的考虑得如何？”女子微笑问道。
“姑娘如何称呼？”白云生反问。
“我叫苏叶。”女子道，“药王谷第七代弟子。”
“苏姑娘。”白云生在她对面坐下，“我愿借鹿蜀相助，但有条件。”
“请讲。”
“第一，需镇查使顾大人随行。”白云生道，“第二，只在外围寻找，不得深入险地。第三，若有危险，即刻退回。”
苏叶眼中闪过惊讶：“镇查使在此？”
“是。”白云生平静道，“鹿蜀现受顾大人监管。”
苏叶沉默片刻，笑了：“原来如此，难怪客栈有结界守护。有镇查使随行，自是最好不过。你的条件，我都答应。”
“那治疗眼疾之事——”
“若寻得地脉灵芝，我必尽全力为掌柜医治。”苏叶正色道，“但需事先说明，地脉灵芝药性霸道，治疗过程或许痛苦，且未必能完全复明，掌柜的需有心理准备。”
白云生点头：“我明白，即便只有一线希望，也值得一试。”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约定翌日卯时出发。
夜深人静，白云生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安眠香囊，香囊里的草药已有些淡了，但气味依旧能让她安心。
明日就要进山了。
她虽在浮玉京生活十年，却从未进过京西山林，父母就是在那里遇难的，她对那片山林有种本能的恐惧。
可如今，她必须去。
为了眼睛，也为了鹿蜀。
“别怕。”她轻声对自己说，“有顾大人在，有苏姑娘在，还有鹿蜀，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掌心还是渗出了冷汗。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后院传来鹿蜀平稳的呼吸声。
白云生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月光的温柔，她想象着那片银色铺满大地的景象，想象着山林在月光下的模样。
若真能复明，她第一个想看的，就是月光。
翌日卯时，天刚蒙蒙亮。
白云生早早起身，换了身利落的布衣，将长发紧紧束起。她收拾了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干粮水囊，还有那个安眠香囊。
鹿蜀似乎知道要出门，显得格外兴奋，在院中不停踱步。
苏叶也准备好了，她仍是一身素白衣裙，但外面罩了件轻便的斗篷，腰间药葫芦旁多了个皮质小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顾承渊最后出来。
他今日换了身深青色劲装，长发高束，腰间佩了把古朴长剑。这身打扮少了几分仙官的出尘，多了几分武者的凌厉。
“走吧。”他简短道。
三人一兽出了客栈，朝京西山林行去。
清晨的山路湿滑难行，白云生虽眼盲，但在顾承渊的引导下，竟走得比苏叶还稳。鹿蜀跟在她身边，时不时用头轻蹭她，像是在鼓励。
越往山林深处，空气越显不同。
白云生能嗅到浓郁的草木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种躁动不安的自然之气。这就是地脉震荡带来的影响。
“小心脚下。”顾承渊忽然道，“前方有地裂。”
白云生停下脚步，果然感觉到地面有细微的震动。她伸手摸索，触到一道寸许宽的裂缝，深不见底。
“地裂会不断扩大。”苏叶凝重道，“我们需尽快找到灵芝，离开此地。”
鹿蜀走到裂缝旁，低头轻嗅，忽然发出一声低鸣。
“它感应到了。”顾承渊道，“跟着它。”
鹿蜀开始引路，它走得不快，但方向明确，避开了所有地裂和危险的陡坡。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鹿蜀在一处山崖前停下。
山崖不高，但崖壁上布满了藤蔓和苔藓，崖下有处泉眼，泉水汩汩涌出，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就是这里。”苏叶眼睛一亮，“地脉交汇之处！”
她快步走到泉边，蹲身仔细观察，泉水中散发着浓郁的灵气，连白云生都能清晰感知。
“灵芝在哪？”白云生问。
“就在崖壁上。”苏叶指向崖壁某处，“看，那片苔藓颜色特别深，下面必有灵芝。”
白云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虽看不见，却能嗅到一股独特的香气，清冽中带着甘甜，似草药又似花果。
“我闻到香气了。”她道。
苏叶惊讶：“这么远你都能闻到？”
“我嗅觉比常人灵敏。”白云生简单解释。
顾承渊已走到崖壁下，仰头观察片刻：“崖壁湿滑，不易攀爬。我上去取，你们在此等候。”
“大人小心。”白云生脱口而出。
顾承渊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纵身一跃。他身姿轻盈如燕，在崖壁上几个起落，便到了那片深色苔藓处。
他拨开苔藓，果然露出一株灵芝。
那灵芝不大，但通体晶莹，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顾承渊小心采下，正要返回，忽然脸色一变。
“退后！”他厉声喝道。
几乎同时，地面剧烈震动起来。
泉眼处的水喷涌而出，不是清泉，而是混着泥沙的浊流。崖壁上的石块簌簌掉落，地面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地脉爆发了！”苏叶惊叫，“快走！”
顾承渊从崖壁跃下，一手揽住白云生，一手抓住苏叶，朝来路疾退。鹿蜀紧跟在后，发出不安的嘶鸣。
然而退路已被阻断。
地面裂开数道丈许宽的口子，浊流从裂缝中涌出，很快漫过脚踝。更可怕的是，裂缝中爬出的半透明的似水非水的生物。
它们没有固定形状，在地上蠕动前行，所过之处草木尽枯。
“地脉浊灵。”顾承渊面色凝重，“地脉紊乱到极致时才会出现的污秽之物。沾之即腐，碰之即亡。”
白云生虽看不见，却能嗅到那股刺鼻的腐臭味。她心中一紧，下意识握紧了鹿蜀的缰绳。
“怎么办？”苏叶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