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并无恶意

顾承渊去了两日。

这两日里,归云客栈又迎来几批客人。

有途经的旅人,有采药的郎中,还有专程来尝井水的镇民。白云生按部就班地接待,鹿蜀也乖巧地待在后院,只在无人时才会出来透气。

那口井的名声似乎传开了,镇民们都说,归云客栈的井水喝了能祛病强身,用来浇灌的菜蔬格外鲜美。

虽有些夸张,但白云生乐见其成,客栈的生意确实好了许多。

第三日清晨,顾承渊回来了。

他回来时,白云生正在后院教鹿蜀控制鸣声的强弱,鹿蜀已能自如引动灵气,但要精细控制,仍需练习。

“大人。”白云生察觉到他的气息,转过身来。

顾承渊一身玄衣染了晨露,发梢微湿,似是从山林中直接赶回。他面色如常,但白云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混乱又躁动。

“京西山林的情况如何?”她轻声问。

顾承渊走到井边,掬了捧水洗脸:“地脉紊乱加剧了。”

他直起身,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整个浮玉京的地脉都在震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苏醒。”

白云生心中一紧:“会波及客栈吗?”

“暂时不会。”顾承渊看向鹿蜀,“但它可能会受到影响,地脉震荡会引动天地灵气紊乱,异兽对此最为敏感。”

鹿蜀不安地刨了刨前蹄。

白云生伸手抚摸它:“别怕,有我在。”

顾承渊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道:“这两日可有异常?”

白云生摇头:“客栈来了几批客人,都很寻常,鹿蜀也很听话。”

“那就好。”顾承渊顿了顿,“从今日起,我要在客栈周围布下结界,地脉震荡期间,难保不会有邪祟或心怀不轨者被异动吸引而来。”

白云生点头:“全凭大人安排。”

顾承渊不再多言,转身去了前院。

白云生听见他念诀的声音,低沉而绵长,空气中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像水波荡漾,又很快归于平静。

结界布好了。

白云生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周围气息的变化,原本自然流动的空气,此刻多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将客栈与外界隔绝开来。

明明身在原地,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空间。

“大人这结界能维持多久?”白云生忍不住问。

“地脉平复为止。”顾承渊道,“或是我法力耗尽为止。”

白云生心中涌起一丝愧疚,布下结界必然消耗法力,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和鹿蜀。

“大人,我——”

“不必多说。”顾承渊打断她,“这是我的职责。”

白云生咀嚼着这两个字。是啊,他是天界镇查使,监管异兽是他的职责。帮助她,保护客栈,或许也只是职责的一部分。

不知为何,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有些发闷。她摇摇头,甩去这些杂念,转身去准备早茶。

结界的存在并未影响生意,反而因井水的名声,客人越来越多。这日午后,客栈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一身素白衣裙,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她独自一人,没有行李,只在腰间挂了个小巧的药葫芦。

“掌柜的,可有清静的房间?”女子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白云生引她到楼上最靠里的房间:“这间最安静,窗外是后院,景致也好。”

女子推开窗看了看,点点头:“就这间吧。”

她付了房钱,又问:“听闻客栈井水甘甜,可否打一桶来?我想沐浴。”

“自然可以。”白云生应下,“姑娘稍候。”

她下楼去打水,路过柜台时,听顾承渊说:“楼上那位姑娘,有些特别。”

白云生脚步一顿:“大人何出此言?”

“她身上有药香,却不是寻常药材。”顾承渊合上书,“若我没猜错,她是药王谷内门弟子。”

药王谷。

白云生想起前些日子来的秦郎中,难道这女子也是为此而来?

她心中警惕,面上却不显:“既是药王谷弟子,想必是游历行医,途经此地。”

“或许。”顾承渊不置可否,“你小心些便是。”

白云生点头,提着水桶去了后院。

打水时,鹿蜀从柴房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白云生对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鹿蜀会意,又缩了回去。

她提着水桶上楼,敲响女子的房门。

门开了,女子已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温和,唇角带笑,看起来毫无威胁。

“有劳掌柜的。”女子接过水桶,目光在白云生脸上停留片刻,“掌柜的眼睛是天生如此?”

白云生点头:“是。”

“可惜了。”女子轻叹,“我药王谷有医治眼疾的方子,但需配合特殊药材。掌柜的若有兴趣,我可为你看看。”

白云生心中一颤。

医治眼疾,这是她从小到大的心愿,可父母寻遍名医都无功而返,她早已不抱希望。

“多谢姑娘好意。”她低声道,“只是怕是治不好了。”

“不试试怎知道?”女子微笑,“我先沐浴,晚些时候再与掌柜的细说。”

白云生退出房间,心中五味杂陈。

若能重见光明,她自然愿意,可这女子来得蹊跷,又恰在地脉震荡结界初布之时,当真只是巧合吗?

她下楼将疑虑告诉顾承渊。

顾承渊沉吟片刻:“药王谷确有医治眼疾的传承。但所需药材珍稀,非寻常人能得。她若主动提出,必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或是银钱,或是……”顾承渊看向后院,“其他东西。”

白云生明白了。她心中一冷:“我不会用鹿蜀换任何东西。”

“那便回绝她。”顾承渊道,“但不必直接挑明,可先试探。”

傍晚时分,女子下楼用饭。

她换了身浅绿衣裙,长发松松绾起,更显清丽。她在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两个小菜,又要了壶茶。

白云生为她上菜时,女子忽然道:“掌柜的,这客栈可有后院?我想饭后走走,消消食。”

“有的。”白云生道,“只是后院简陋,怕污了姑娘的眼。”

“无妨。”女子微笑,“我自幼与草药为伴,最喜草木气息。”

白云生只得引她去后院。

夕阳西下,院中洒满金色余晖,井水泛着粼粼波光,菜畦里青菜翠绿,几株果树开了花,香气淡淡。

女子在院中漫步,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

她在井边驻足,俯身掬水,在菜畦旁蹲下,轻抚菜叶,最后,她在柴房前停了下来。

柴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掌柜的养了牲畜?”女子回头问。

白云生心跳加速:“养了匹马。”

“哦?”女子挑眉,“我能看看吗?”

“马儿怕生,见了生人会惊。”白云生强作镇定,“姑娘还是——”

话未说完,柴房门忽然被顶开了。

鹿蜀探出头来,圆眼睛里满是好奇,它显然没意识到危险,还朝女子打了个响鼻。

女子眼睛一亮:“这不是马。”

白云生手心渗出冷汗:“姑娘说笑了,这不是马是什么?”

“是鹿蜀。”女子声音轻柔,却如惊雷炸响,“《山海经》载:‘杻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掌柜的,你可知你养的是何等祥瑞?”

白云生沉默。

女子走到鹿蜀面前,伸手想抚摸它,鹿蜀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她。

“别怕。”女子从腰间药葫芦里倒出一粒丹药,递到鹿蜀面前,“这是百草丹,对你伤势有益。”

鹿蜀嗅了嗅丹药,眼中警惕稍减,却仍不肯靠近。

女子也不强求,收回丹药,转向白云生:“掌柜的,我并无恶意。药王谷世代行医,对祥瑞异兽只有敬重,绝无加害之心。”

白云生不答。

女子继续道:“我游历至此,是为寻找一味珍稀药材,地脉灵芝。此物只在地脉震荡之处生长,京西山林异动,正是最佳时机。但我一人之力有限,若有鹿蜀相助,寻得灵芝的几率会大增。”

原来如此。

白云生稍稍安心,但仍谨慎:“姑娘想借鹿蜀寻药?”

“是。”女子坦然道,“作为交换,我可为掌柜的治疗眼疾。药王谷的‘明目方’配合地脉灵芝,或有奇效。”

白云生心跳加速,治疗眼疾,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可要用鹿蜀去冒险……

“姑娘好意,我心领了。”她最终道,“但鹿蜀是我的朋友,不是工具。我不能用它做交易。”

女子一怔,随即笑了:“掌柜的误会了。我不是要利用它,而是邀请它相助。鹿蜀能感知地脉灵气,若有它引路,我们可避开危险,更快寻得灵芝。这对它并无损害,反而能吸收地脉灵气,有益修行。”

白云生犹豫了。

她看向鹿蜀,鹿蜀也望着她,圆眼睛里满是信赖。

“让我想想。”她轻声道。

女子点头:“不急。我在此住三日,掌柜的可慢慢考虑。”

她转身回房,留下白云生独自站在院中。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客栈里点起了灯,温暖的光从窗棂透出,洒在院中。

白云生轻抚鹿蜀:“你想帮她吗?”

鹿蜀蹭蹭她的手,意识里传来模糊的回应:“她身上有草药的味道,不讨厌。”

“那你愿意去山林吗?”

鹿蜀沉默片刻:“你去,我就去。”

白云生心中涌起暖流,鹿蜀信任她,愿意跟随她,哪怕去可能有危险的地方。

而白云生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与女子交谈时,客栈外的结界,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然靠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闻香渡山海
连载中蔓长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