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贲之事过后，归云客栈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债务已清，五十两赔银让白云生手头宽裕了不少。她添置了新被褥，请人好好修缮了漏雨的屋顶，又将前堂桌椅重新漆了一遍。
客栈虽旧，却焕发出几分崭新的生气。
她按顾承渊所教，不再依赖安眠香囊引导鹿蜀，而是通过日常相处建立信任。
鹿蜀极通人性，只要她情绪平和，鹿蜀便会温顺乖巧，这种微妙的相互影响，让她更注意自己的心境。
她开始每日清晨打坐静心，听风辨息，感受天地间的自然韵律。
鹿蜀就安静地趴在她身边，呼吸渐渐与她同步，一人一兽，在晨光中达成某种和谐的共鸣。
这日清晨，白云生刚结束打坐，前门便被叩响。
来的是个风尘仆仆的商队，七八个人，五六辆马车，满载着货物。为首的商人姓李，四十来岁，面容和善。
“掌柜的，可有空房？”李商人抹了把汗，“我们赶了一夜路，人困马乏，想歇歇脚。”
白云生侧身让路：“有。楼上三间客房，楼下东厢也可住人。”
商队众人鱼贯而入。
他们显然累极了，卸了货物便各自回房歇息，只有李商人还留在前堂，要了壶茶慢慢喝着。
“掌柜的这客栈，位置倒是不错。”李商人打量四周，“就是冷清了些。”
白云生正在擦拭柜台，闻言微微一笑：“小本经营，比不得大客栈。”
“话不能这么说。”李商人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们这趟运的是药材，有些娇贵，怕潮怕热，大客栈人多眼杂，反不如你这清净。”
白云生心中一动。
她想起后院那片被鹿蜀滋养过的菜地，那些青菜长得格外水灵，连果实都比寻常饱满许多。
若鹿蜀的能力不止于此……
“李老板。”她试探着开口，“我这客栈虽小，却有个特别之处。”
“哦？”
“后院有口百年老井，井水甘甜，蕴含地脉灵气。”白云生缓缓道，“用此水浇灌的药材，长得格外好。若您不介意，可将部分药材放在后院晾晒，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李商人挑眉：“掌柜的懂药材？”
“略知一二。”白云生道，“家母在世时教过些。”
李商人思索片刻：“也好。反正要在此歇两日，试试无妨。”
他让伙计搬了几筐药材到后院，都是些寻常的当归、黄芪、枸杞，但因长途运输，有些已显萎蔫。
白云生将药材摊开在竹席上，又去打来井水，细细喷洒。做完这些，她回到前堂，继续擦拭桌椅。
午后，鹿蜀从柴房出来，看见后院多了许多陌生物件，好奇地凑近嗅闻，白云生心中微动，走到后院，轻抚鹿蜀的颈项。
“这些是药材，能治病救人的。”她柔声道，“你若能让它们长得好些，便是功德一件。”
鹿蜀歪着头，圆眼睛里似有不解。
白云生想起安眠香囊的原理，鹿蜀需要心境平和才能引动灵气，而药材本身有药性，或许能与鹿蜀产生某种共鸣？
她回屋取来那安眠香囊，却不佩戴，只是放在鹿蜀能嗅到的位置，轻声哼起母亲在世时常唱的小调。
鹿蜀听着歌，渐渐安静下来，走到药材旁低头轻嗅，然后仰头发出一声低鸣。
鸣声不如往日引动菜地时那般响亮，却更加细腻绵长。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奇异的香气，温暖、滋润、充满了生机。
竹席上的药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萎蔫的叶片舒展开来，干瘪的根茎重新饱满，甚至有几株开出了细小的花苞。
李商人午睡起来，到后院查看药材，一见此景，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他快步上前，抓起一把当归仔细端详，“色泽饱满，香气浓郁，这品相堪比十年老参啊！”
他又查看其他药材，无一不是品质上乘。
“掌柜的！”李商人激动地转向白云生，“你这井水——不，你这客栈，到底有何玄机？”
白云生微微一笑：“不过是地脉灵气滋养罢了。李老板若觉得好，以后途经此地，常来便是。”
李商人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他当即决定多住两日，要将所有药材都放在后院“沾沾灵气”。不仅如此，他还多付了三两银子，说是“灵气费”。
白云生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待李商人欢天喜地地回房，顾承渊从楼梯拐角走了出来。
“你倒是会做生意。”他淡淡道。
白云生听出他语气中并无责备，便笑道：“鹿蜀有这能力，若能助人，何乐而不为？况且客栈确实需要银钱维持。”
顾承渊走到后院，查看那些药材，指尖轻触当归叶片，感受其中蕴含的微弱灵气。
“确实比寻常药材多了几分生机。”他沉吟道，“但这法子不可滥用，异兽灵气有限，若过度消耗，恐损根本。”
白云生心中一凛：“民女明白。今日只是试试，日后会注意分寸。”
顾承渊点点头，目光落在鹿蜀身上。鹿蜀正悠闲地啃食青草，似乎并未因方才的鸣叫而疲惫。
“它今日控制得很好。”顾承渊道，“鸣声强弱有度，灵气收放自如。看来这些日子的训练，确有成效。”
白云生心中一喜：“真的？”
“嗯。”顾承渊难得语气温和，“你与它之间的默契，已初具雏形。”
这话让白云生脸颊微热，她低下头，轻抚鹿蜀的毛发，鹿蜀也亲昵地蹭她的手。
接下来的两日，李商人的药材在后院得到了充分的“滋养”。离开时，他千恩万谢，不仅付清了房钱，还留下五两银子作为谢礼。
“白掌柜，你这客栈是个宝地啊！”他临行前感慨，“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药材能长得这么好，下次路过，我一定还来！”
送走商队，白云生握着那八两银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不，是靠她和鹿蜀的能力赚来的钱，虽然不多，却意义非凡。
她转身看向鹿蜀，鹿蜀正用圆眼睛望着她。
“做得很好。”白云生蹲下身，抱住它的脖子，“谢谢你，鹿蜀。”
鹿蜀低鸣一声，欢快地甩了甩尾巴。
顾承渊站在二楼窗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中，将一人一兽染成金色。盲女的笑容纯粹而温暖，异兽的依恋真挚而自然。
这样的画面，在天界是看不到的。
天界的异兽被囚于书中，仙人与之只有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可在这里，在这个偏僻小镇的客栈里，一个盲女和一头异兽，竟建立起了某种平等而温暖的联系。
他转身离开窗边，却在下楼时，看见白云生正在前堂忙碌。
她将新赚的银子锁进柜中，又取出账本，那是她用针在厚纸上刺出的特殊账本，靠触摸辨认。
她认真地“看”着账目，指尖在纸面缓缓移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却让顾承渊心头微动。
三百年人间行走，他见过无数凡人，贪婪的、恐惧的、愚昧的、善良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
她看不见这个世界，却比许多明眼人更懂得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
“大人。”白云生察觉到他的气息，抬起头来，“您要出去？”
“去京西山林看看。”顾承渊道，“地脉异动尚未平息，我需再去查探。”
白云生心中涌起一丝担忧：“会有危险吗？”
顾承渊看了她一眼：“对我而言，不会。”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绝对的自信。白云生想起他是天界仙官，神通广大，便稍稍安心。
“那大人早些回来。”她轻声道。
顾承渊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夕阳从门外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站在柜台后，双手交叠在身前，虽看不见，却“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那一瞬间，顾承渊心中升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像是被需要的感觉。
三百年了，他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习惯处理完事务便离开，从不停留，也无人挽留。
可这个盲女，却说“早些回来”。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日温和了些。
转身出门时，他听见白云生轻声对鹿蜀说：“大人要去办事，我们要好好看家。”
鹿蜀低鸣回应。
顾承渊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弧度，随即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