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渊抬手将白云生护在身后:“你早晨佩戴的那个香囊,现在何处?”
“在我房中。”
“取来。”
白云生不敢耽搁,一瘸一拐地回房,很快取来那个绣着云纹的安眠香囊。顾承渊又将这个香囊拿到鹿蜀面前,鹿蜀的耳朵瞬间竖起。
它凑近香囊深嗅一口,眼睛变得温顺而迷离,低低呜咽一声,蹭了蹭顾承渊的手,然后退后两步,仰头发出鸣叫。
这一次的鸣声,悠扬婉转,如歌如谣,与早晨一模一样。
随着鸣声响起,菜畦里的青菜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开花、结籽。不过片刻工夫,整片菜地已是硕果累累,青翠欲滴。
甚至旁边的几株果树,也纷纷开出花朵,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顾承渊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
他与这些异兽是上下级关系,所有异兽都怕他不敢靠近他,即使鹿蜀温和,几千年来也不曾对他如此亲昵。
他将香囊递还给白云生:“这里面有什么?”
此时白云生也逐渐明白过来,捻着香囊回答:“柏子仁、远志、合欢皮,还有几朵夜来香……都是安神助眠的草药。”
“安神助眠……”顾承渊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明白了。
鹿蜀是祥瑞之兽,能引动天地灵气使五谷丰登,但它天性如孩童,情绪易波动,唯有心境平和时,才能发挥天赋。
白云生误戴安眠香囊,香囊中的草药香气让鹿蜀情绪平复,这才顺利引动灵气。而午后换了普通香囊,鹿蜀恢复调皮本性,自然难以控制。
这个盲眼孤女,竟在无意中找到了驯服异兽的关键,还是一凡间寻常之物。
“大人,”白云生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既然找到了法子,是不是可以放过鹿蜀了?”
顾承渊看向那片丰收的菜地,又看向温顺伏地的鹿蜀,最后目光落在白云生身上。
天界律令,异兽归书,这是铁则。
可是……
“契约还有一日。”顾承渊谨慎,“若明日此时,你仍能凭此香囊让鹿蜀施展天赋而不伤人,我便暂缓缉拿。”
白云生眼中瞬间亮起光芒:“多谢大人!”
“别高兴太早。”顾承渊淡淡道,“即便暂缓,鹿蜀也需受监管。你既愿担保,便须负起责任。”
“民女明白!”白云生重重点头,“我会照顾好它,也会教导它。”
顾承渊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余晖将后院染成金色。盲女抚摸着异兽的颈项,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鹿蜀温顺地蹭她的手,偶尔发出低低的鸣声。
那一幕,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和谐。
顾承渊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得到顾承渊的授意,白云生便将大量时间花在鹿蜀身上。相处时间一久,她便发现鹿蜀的情绪果真如孩童一般起伏不定,那安眠香囊成了关键。
她再见鹿蜀时都带着安眠香囊,引导鹿蜀控制鸣声,鹿蜀聪明又听话,很快就能随她口令引动灵力,后院那片菜地收获了一茬又一茬的青菜。
顾承渊看到成果后,终于允许鹿蜀留下来,但只能待在客栈,不能外出。白云生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地,鹿蜀禁锢在客栈总比押进书库里过得快活。
这日午后,白云生正在后院晾晒被褥,前堂传来一阵叩门声。
来者是一位清癯的中年男子,自称秦郎中,是镇上新来的游医,听闻客栈井水甘甜,特来讨水。
白云生为他斟了茶,秦郎中饮一口,赞道:“果然是好水。”他打量白云生片刻,“姑娘面色微白,气息略虚,可是近日忧思过度?”
白云生一怔:“先生好眼力。”
“若姑娘不介意,在下可为你把把脉。”秦郎中温和道。
白云生犹豫片刻,伸出了手腕。
秦郎中三指搭脉,闭目凝神,片刻后道:“姑娘先天不足,气血双虚,加之近日劳累忧思,心绪不宁。长此以往,恐损根本。”
他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写下一张温补方子:“当归、黄芪、枸杞、红枣,都是寻常药材,姑娘可去镇上药铺抓取。每日一剂,连服七日,当有改善。”
白云生接过方子道谢,正要取诊金,秦郎中摆手:“一碗水换一纸方,两不相欠。”他起身走向门口,忽然驻足回头,“对了,姑娘后院可养了牲畜?”
白云生心头一跳:“先生何出此言?”
“在下嗅到一丝异兽气息。”秦郎中语气平静,“非马非鹿,似有祥瑞之象。若姑娘真养了此兽,还请小心照看。异兽终非凡物,日久相处,恐生变故。”
说罢推门离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白云生站在原地,手心渗出冷汗。
她能嗅到鹿蜀气息是因天赋异禀,而这秦郎中竟也能察觉,且言语间似有深意,绝非普通游医。
白云生心中不安,决定去找顾承渊商量。
上楼来到顾承渊房门外,还未敲门,门便从内打开了。顾承渊站在门内,似乎正要外出。
“大人。”白云生行礼,“方才来了位秦郎中,他……”
“我知道。”顾承渊打断她,“药王谷弟子,专修医道,对生灵气息格外敏感。”
白云生惊讶:“药王谷?”
“人间医道宗门,与仙家有些渊源。”顾承渊示意她随自己下楼,“他能嗅到鹿蜀气息,旁人未必不能。你若想长久留下它,须得设法遮掩。”
两人来到后院,鹿蜀看见顾承渊,立刻站起身,警惕地后退两步。
顾承渊不在意,只对白云生道:“你可取马粪羊粪混着泥土,撒在鹿蜀常活动之处。再取艾草、薄荷等气味浓烈的草药,晒干后挂在屋檐下,如此或可掩盖一二。”
白云生记下,又想起秦郎中的话:“那位秦先生说,异兽终非凡物,日久相处恐生变故。大人以为如何?”
顾承渊看向鹿蜀,鹿蜀正低头啃食青草,模样温顺。
“他说得不无道理。”顾承渊缓缓道,“人与异兽终究殊途。”
白云生沉默片刻,说道:“可鹿蜀如今很听话,我能感受到它的善意。”
“现在如此,将来呢?”顾承渊反问,“人心易变,兽心亦同。你如今能安抚它,是因它伤势初愈,心性不稳,依赖你的照料。待它恢复全盛,未必还肯受你约束。”
这话说得直白,白云生咬了咬唇:“那依大人之见,我该当如何?”
“两个选择。”顾承渊竖起两根手指,“其一,我即刻将它带回天界,封入《山海经》。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其二呢?”
“其二,你继续留它在身边,但须学会真正的驯兽之法。”顾承渊目光锐利,“不是靠香囊外物,而是靠你自己的能力,让它心悦诚服。”
白云生怔住:“我……能做到吗?”
“你能与它交流,已是常人不及。”顾承渊道,“但要真正驯服异兽,须得理解它的本性,建立信任,而非依赖药物安抚。这需要时间,更需要耐心。”
白云生低头思索,香囊终非长久之计,若真能靠自身能力与鹿蜀相处,才是正道。
“我愿意试试。”她抬头道。
顾承渊点头:“好。从今日起,你每日与鹿蜀相处时,不再佩戴香囊。起初它会焦躁,你要学会用言语和行动安抚它,而非依赖药物。”
“若它失控伤人怎么办?”
“我在。”顾承渊淡淡道,“但你须记住,我不能永远在此。终有一日,你要靠自己。”
白云生重重点头:“我明白。”
从那天起,白云生开始了真正的驯兽之路。
起初确实艰难,没了香囊安抚,鹿蜀的情绪起伏更加明显。晨起时还好,到了午后便容易焦躁,时常不安地刨地甩尾。
白云生只能耐着性子,一遍遍与它交流,用温柔的话语安抚,用轻柔的抚摸平复它的情绪。有时鹿蜀失控,她便退开些距离,等它平静下来再靠近。
顾承渊偶尔会在旁观察,却从不插手。
“驯兽如育人。”他曾说,“你替它解决所有问题,它便永远学不会自控。有些坎,必须它自己过。”
白云生记在心里。
她发现鹿蜀虽调皮,却极通人性,若她情绪平和,鹿蜀也会渐渐平静;若她焦虑不安,鹿蜀便更加躁动。
人与兽之间,竟真存在如此微妙的相互影响。
这日午后,白云生正在后院教鹿蜀控制鸣声,前门忽然被拍响。
叩门声急促杂乱,伴随着粗鲁的叫喊:“开门!快开门!”
白云生心中一紧,让鹿蜀躲进柴房,自己整理好衣袍前去应门。
门外站着三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腰间佩刀。
“姑娘可是白掌柜?”汉子打量着她,“我们是万利钱庄的。赵老板说了,你那笔债,今日必须还清!”
白云生镇定道:“我与赵老板有约,每月还五两,三年还清。如今才还了三月,何来今日必须还清之说?”
“那是旧约!”汉子冷笑,“赵老板说了,你若不还钱,就拿客栈抵债!”他一挥手,“兄弟们,进去看看这破客栈值几个钱!”
三人就要强行闯入。
白云生挡在门前:“放肆!此乃私宅,你们擅闯,我便可报官!”
“报官?”汉子哈哈大笑,“衙门会管你这盲女的闲事?让开!”
他伸手推搡白云生。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嘶鸣。
鹿蜀从柴房冲了出来,双目圆瞪,挡在白云生身前,朝三个汉子发出低吼。
那三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只见一匹似马非马的异兽,身上虎纹斑驳,尾巴赤红如焰。
“妖、妖怪!”一人惊叫。
为首的汉子强作镇定,拔出腰刀:“怕什么!不过是一头畜生!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