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白云生辗转难眠。
窗外虫鸣稀疏,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床头,鹿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总在脑海里浮现,她毫无睡意。
明日便是最后期限了,若鹿蜀仍不受控制,顾承渊就要将它带走。
她能嗅到鹿蜀本性纯良,就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只是太过活泼调皮。这样的天性,打骂只会让它更加抗拒,得用别的法子。
可是什么法子呢?
白云生坐起身,摸索着下床,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青草香泥土味随风飘进来,还有鹿蜀身上特有的、似麝非麝的温暖气息。
鹿蜀的呼吸平稳悠长,应该是睡着了。
白云生叹了口气,伸手探向床底深处,摸索片刻,掏出一个陈旧的小木箱。
眼盲之后,她的听觉和嗅觉变得异常敏锐,渐渐对气味产生了浓厚兴趣。加上母亲在世时曾教她辨认草药香料,她便做出了这些香囊香包。
缎面绣着云纹的锦囊是她给自己做的安眠香囊。
那时父母刚过世,她夜夜难寐,便按医书上的方子配了柏子仁、远志、合欢皮三味安神草药,又加几朵晒干的夜来香增加香气。
这香囊效果极好,闻上一刻钟便能安然入眠,且无任何不适。
白云生将香囊放置枕边,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夜来香的甜味,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白云生是被阳光晒醒的。她猛地坐起,心中一惊,糟了,误了时辰!
顾承渊那群人虽说不需伺候,但早茶还是要送的。
她慌忙起身,摸索着穿衣梳洗,匆匆挽了个发髻。正要出门,忽然想起什么,折回来匆忙摸了个香囊系在腰间。
紧赶慢赶送去早茶,确认几位官爷没有其他吩咐之后,白云生来了后院。
鹿蜀已经睡醒了,正低头啃食草料,感应到她来了,隔着很远就打了个响鼻,迈着长腿迎上前来,鼻子拱拱白云生的手,垂下头去,引白云生摸它。
“早啊。”白云生摸了摸鹿蜀的脖颈,感觉鹿蜀今日格外温顺,她有了些信心,尝试引导说,“这片菜地可惜了,鹿蜀能不能救回来?”
鹿蜀歪着头看她。
白云生瞧不见,以为鹿蜀又要调皮了,正欲再哄,却感觉到鹿蜀退后两步,随后发出了低沉悠长的鸣叫。
似歌似谣,婉转绵长,仿佛山间清泉叮咚,又似春风拂过竹林,昨日截然不同。
空气中散开一种奇异的气味,像春雨过后泥土翻新的清香,混着谷物成熟时的甜香。
菜畦里的青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叶片,蔫黄的边缘转为嫩绿,甚至有几株开出了细小的花。
白云生蹲下去摸了摸菜地,惊喜不已:“鹿蜀,你做到了!”
鸣声渐歇,鹿蜀低头蹭她的手,似乎在讨要夸奖。
白云生笑着抚摸它:“真厉害!下午我带你去林子里,给你摘野花。”
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白云生的胃终于复苏,想起自己还未用过早膳。她脚步轻快地回屋,刚上楼,其中一间客房的门开了。
白云生听声辨位,行了个礼:“大人。”
顾承渊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问道:“方才后院有异动,可是鹿蜀鸣叫?”
“是。”白云生压抑不住语气里的欣喜,“鹿蜀今日很听话,已经能让菜地生长了。大人可要去看看?”
“哦?”顾承渊挑眉,“带路。”
两人来到后院,顾承渊扫过那片明显茂盛许多的菜畦,眼神微凝。他走到近前,俯身拾起一片菜叶,指尖划过叶片脉络,确有灵气残留。
他看向白云生:“你是如何做到的?”
“民女也不知。”白云生摇头,“今日鹿蜀格外温顺,一引导便成了。”
一阵风吹来,白云生衣袂飘飘。
顾承渊嗅到一阵清新奇特的药香,他看向白云生腰间,那香囊样式普通,不过是凡人女子佩戴的装饰物,再寻常不过。
“既如此,午后再试一次。”顾承渊道,“若仍能成功,契约便算完成。”
白云生点点头,回屋吃过饭小憩片刻,下午又去了后院。
顾承渊早已等候在那里,玄衣玉立,神色淡漠。他身边站着的两名随从同样面无表情,像两尊雕塑。
“开始吧。”顾承渊开门见山道。
白云生点点头,走向鹿蜀。
鹿蜀的蹄子在刨地面,一下一下听着很是焦躁,白云生也嗅到了同上午不一样的气息,很焦躁,又有点害怕。
想到这鹿蜀曾被顾承渊押走,顾承渊在场,难免会感到压力。
白云生柔声安抚:“别怕,像早上那样就好。”
鹿蜀却忽然退后一步,甩了甩头。
“鹿蜀?”白云生试探着又走近。
鹿蜀蓦地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这声音与早上的悠扬截然不同,尖锐刺耳,带着几分抗拒。
菜畦里的青菜萎靡了几分。
顾承渊眼神一冷:“这就是你说的驯服?”
白云生急忙解释:“大人息怒,它只是——”
话音未落,鹿蜀忽然转身,后蹄扬起,不偏不倚踢在白云生小腿上。白云生痛呼一声,踉跄着向后倒去。
本该在几米开外的顾承渊身形一闪,出现在白云生身后,单手揽住腰,稳住了她的身形。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道无形气劲射出,正中鹿蜀前蹄。
鹿蜀惨嘶一声,前腿跪倒在地。它挣扎着起身,顾承渊一步踏前,掌心泛起淡金色光芒,朝鹿蜀头顶压去。
“大人不要!”
白云生不顾腿痛,扑上前去。她张开双臂挡在鹿蜀身前,仰头“望”向顾承渊的方向。
刚才那一刻,顾承渊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气息,她从小到大,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顾承渊的味道像冰雪,冰冷威严,遥不可及,却和鹿蜀一样,有一种亘古长存的感觉,
“你……”白云生声音发颤,“你不是凡人官差。”
顾承渊动作一顿,掌心的金光渐渐敛去。他垂眸看着眼前的盲女,她明明看不见,那双漆黑的眼睛却仿佛能洞察一切。
“是。”他坦然承认,“我乃天界镇查使,奉命缉拿逃逸异兽归书。”
白云生虽然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心头一震。
“怕我?”顾承渊问。
“不怕。”白云生缓缓道,“这世间既然有鹿蜀这样的灵兽,自然也该有神仙。万物共生,各有其位,没什么好害怕的。”
顾承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我在人间行走三百年,见过无数凡人,得知仙神存在,或狂热跪拜,或恐惧颤抖,或贪婪求赐,你为何如此平静?”
白云生松开护着鹿蜀的手,整理好衣裙:“大人可曾闻过蚯蚓松土时的气息?可曾辨过春蚕吐丝、秋蝉蜕壳时的微香?”
顾承渊一怔:“不曾。”
“我眼盲,所以更信万物有灵。”白云生声音轻柔却坚定,“蚂蚁搬家前会散发焦虑的气味,老树受伤时会渗出苦涩的树脂香。既然一草一木、一虫一兽皆有灵性,有修炼得道的生灵成为神仙,不是理所当然吗?”
她转向鹿蜀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却能感知到它因恐惧而颤抖的气息:“它在我眼中,与您并无高下之别,都是这世间的生灵,只是形态不同、能力不同罢了。”
顾承渊沉默良久。
三百年人间行走,他见过太多凡人对仙神的愚昧崇拜或恐惧敌视,却从未听过这样的论调。在这个盲女眼中,仙、人、兽,竟只是“形态不同”?
荒谬,却又莫名合理。
“大人,求您放过鹿蜀。”白云生忽然跪了下来,“它本性纯良,只是想自由自在地活着。若您担心它为祸,我可担保,我会看着它,教导它。”
顾承渊摇头:“古往今来,异兽与凡人相处,最终皆生祸端。或因人贪念,或因兽野性。”
“可您也看到了,今日早晨它明明做得到!”白云生急道,“它能让庄稼生长,这是祥瑞之能,为何非要囚禁它?”
顾承渊正欲开口,忽然瞥见鹿蜀的情绪平缓下来。
它不再颤抖,只是静静伏在地上,圆眼睛望着白云生,满是依赖。方才的暴躁抗拒,仿佛从未有过。
他眉头微蹙,目光再次落在白云生腰间。
这次他看得仔细了些,那香囊绣工精致,散发淡淡茉莉香,并无特殊之处,但似乎并非早上见的那只。
“你今日佩戴的香囊,与早晨是同一个吗?”顾承渊问。
白云生一愣,下意识摸向腰间:“早晨我佩戴的不是这个。”
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
早晨她匆忙起身,误将安眠香囊当做普通香囊佩戴,午休后换了衣裳,便随手更换了茉莉香囊系上。
难道……
顾承渊走过来取下她腰间的香囊,拿到鹿蜀面前。鹿蜀嗅了嗅,不自觉抬了抬前蹄,甩甩头打了个响鼻。
这是焦躁的反应,顾承渊抬手将白云生护在身后:“你早晨佩戴的那个香囊,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