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渊回到客房,随手布下一道结界。他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桌面,眉头微蹙。
今日天庭动荡不安,震裂了镇守《山海经》正本书库的结界,八十九头异兽趁机逃离,散落六界。
他身为天界镇查使,奉命在三月之内将异兽缉拿归书。
鹿蜀便是其中之一。
此兽虽列祥瑞,但终究是上古异兽,抓捕之时以命相抗,从他手里逃了出去,他才循着气息追至这间客栈。
顾承渊指尖一顿,没想到这盲女竟能同仙□□流。
还说什么若能以天赋助人,为何要囚禁?
顾承渊不禁冷笑,凡人的想法实在天真,异兽归书是铁律,从未有过例外。
他摇头摒去杂念,明日先查验鹿蜀再说。
翌日入夜,白云生早早候在后院井边。
她一夜未睡,衣裳整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笔直坐在后院长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虽看不见,却一直“望”着院门方向。
戌时整,脚步声响起。
顾承渊依旧一身玄衣,学着凡间官差在腰间佩了一把刀。
白云生:“大人。”
顾承渊目光扫向四周,忽然在停住,将手探入井口上方:“水气有异。”
白云生侧耳:“大人是说井水?”
“嗯。”顾承渊收回手,“此井连通地脉,水含灵气,虽弱,却足以滋养生灵。怪不得鹿蜀会来此疗伤。”
“原来如此。”白云生恍然,“怪不得从前客栈生意好时,客人都夸井水甘甜,连镇上的乡亲也常来打水。”
顾承渊没接话,只静静站着。
两人在井边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不见鹿蜀踪影。
“它没来。”顾承渊道。
夜风渐凉,白云生裹紧了外衫:“鹿蜀昨日说它被人关在笼子里用火烧,腹部受了伤。”说着,她不经意瞥顾承渊一眼,“还断了一条腿。”
顾承渊面色无异。鹿蜀腹部的伤口是他误伤,可,断了腿?
白云生习惯了对方不接话,犹豫片刻,说道:“前日万利钱庄的赵贲来过,我闻到他身上有不属于人类的血腥味,我怀疑……”
“你是说,赵贲捉了鹿蜀?”顾承渊拧眉,“凭他一个凡人?”
白云生腹诽,不愧是京城的官差,一口一个“凡人”,架势高高在上,难道官差便不是人?
但她不敢多说:“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大人若不信,可去查探。”
“钱庄在何处?”
“镇东头,门前有棵老槐树的那家便是。”白云生顿了顿,“大人若去查探,还请莫要伤及无辜。赵贲虽可恶,但他手下伙计多是讨生活的苦命人。”
顾承渊看她一眼,不置可否:“明日我去查。”说罢转身离去。
白云生这一等,便是五六日。
顾承渊那夜离去后不再出现,可他手下那几名随从依旧住在客栈。
白云生每日按照吩咐送茶水上楼,房间里却听不到一点声响,那五个人不说话,不外出,像一群没有“人气”的影子。
“——白姑娘。”其中一位随从开门出来,将一锭银子交给她,“大人交代,再续五日房钱,一切照旧,不得打扰。”
说罢,随从又钻回房间。
房门堪堪在白云生鼻尖前合上。
白云生握紧银子,大着胆子朝里面问:“顾大人何时回来?”
“不该问的别问。”随从的语气同顾承渊如出一辙。
白云生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回到自己房间,她心中忐忑不安。鹿蜀伤得那样重,若真被赵贲捉去,只怕凶多吉少。即便被顾承渊救下,恐怕日后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
她摇摇头,告诉自己莫要多想。
第十日傍晚,白云生正在后院晾被褥,忽然听见前门传来马蹄声,“哒哒哒”的声音轻盈轻快,听得她不自觉扬起唇角。
她放下手中活计,匆匆赶往前厅。刚踏进大堂,便嗅到一股如春日草木的气息,带着些许亲昵和讨好。
“是鹿蜀吗?”她刚高兴到一半,被一阵洁净的冷冽冲了鼻子,她眉头微皱,行了个礼,“顾大人。”
“白姑娘。”顾承渊应道,“你要见的东西,带来了。”
似鹿似马的叫声响起,低低的,却很欢快。
白云生伸着两只手上前摸索,鹿蜀也迎她而来,垂下头给她摸脖子边上的软毛。
白云生细细抚摸,从头顶到脊背,再到前蹄,惊讶地抬头:“它的伤已经痊愈了?”
腹部的伤口需要缝合,可她根本摸不出疤痕,前蹄断骨相接,十日之余便能跑跳——京城的郎中竟这般神奇?
“喂了些草药。”顾承渊淡淡道,“既已带回,便按约定,你若能令它以天赋助人而不伤人,我可上书陈情,免它逃逸之罚。”
白云生心头一喜:“大人说话算数?”
“给你三日,若此兽能助客栈产出十倍果蔬粮食,且不伤人,我便允它留下。”顾承渊睨着鹿蜀,“若不能,或失控伤人——”
“我与它同罪。”白云生赶忙接话,鹿蜀又乖又怕,迈着长腿躲在她身后。白云生嗅到恐惧气息,大着胆子说,“大人,人与兽皆有血有肉,即便是京城的官差,也无权剥夺它的生死。”
顾承渊无声冷笑,凭空变出一卷帛书:“既如此,立契吧。”
白云生毫不犹豫咬破指尖,在上面按下指印。血珠渗入帛书,泛起淡淡金光,随即隐没。
顾承渊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又瞪了瞪鹿蜀,转身上了楼。
鹿蜀害怕,往白云生身后拱。
白云生感知到它的情绪,心道,这顾承渊当真霸道。她抚摸鹿蜀的头,温声安慰:“不怕不怕。”
鹿蜀蹭她的手心,“呼哧呼哧”地喷热气示好,白云生心中一暖:“你真可爱。”
白云生把鹿蜀安置在后院,同驿马喂一样的草料,喝富含灵气的井水。鹿蜀伤势痊愈后精神大好,时常跟在她身边蹭来蹭去,像个粘人撒娇的孩子。
白云生不禁回想起她小时候养的兔子。
她一个盲童,读不了书,识不得字,又体弱多病,只能每日帮母亲做些寻常家务,日子过得平淡安逸,却少了些孩童的乐趣。
某一日父亲狩猎归来,捉了一只活兔子给她,说是林子里罕见的白兔。自那之后,白兔便成了白云生唯一的玩伴。
白云生好像天生招小动物喜欢,一只野兔到了她手里,比别人家养的还要乖。
但是好景不长,九岁那年她全家被村子排斥,不知谁趁夜溜进她家,虐杀了她的兔子。
搬到归云客栈后,她再没养过动物。
因为她保护不了它们。
所以她见不得顾承渊那样的态度。
大抵是官差见多了生死,她觉得在顾承渊眼里,鹿蜀和一个物件无甚区别。但鹿蜀跟人一样,有血有肉,有灵魂有思想,怎能随意杀掠?
在不知不觉中,她把对白兔的爱意和内疚投射到了鹿蜀身上,这次,她一定保护好鹿蜀。
左右客栈里无事可忙,白云生便在后院陪着鹿蜀,一人一□□流了一天感情,第二天,白云生便尝试引导它鸣叫。
“鹿蜀,你既能为田地带来丰收,可否为后院里的菜畦施些恩泽?”她抚着鹿蜀的颈项,柔声问。
鹿蜀眨巴着眼睛,别过头去。
白云生嗅到一种不情愿的气味,耐心哄着:“京西那片林子里有甜味的野花,你若做的好,明日我去给你摘一些。”
鹿蜀这才不情不愿地站定,仰头欲鸣。
可发出的却不是悠扬如歌的鸣叫,而是一声短促的嘶鸣。白云生隐有不妙,蹲下来摸菜畦里的青菜。
非但没长,反而蔫了几分。
白云生苦笑:“不是这样的。”
她正要再试,鹿蜀忽然调皮地一转身,后蹄擦着衣摆,竟将她带得一个踉跄。白云生毫无准备,惊呼一声向前扑去。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
仿佛一抔雪兜头笼罩下来,她惊魂未定,却立刻认出对方:“顾大人你不是该在楼上——”
“路过。”顾承渊扶她站好,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就是你说的驯服?”
白云生颇不自在:“它、它只是调皮。”
话音刚落,鹿蜀凑过来蹭她的手,又朝顾承渊喷了个响鼻表达不满。顾承渊冷目一瞪,鹿蜀瑟缩着退到白云生身后,鼻子贴着白云生手臂。
“他坏。”
白云生意识里闯入一句话。
“我们管这个叫狐假虎威。”白云生笑着逗它,“你听得懂吗?”
“鹿蜀不懂。”现实中的鹿蜀晃晃脑袋。
而一旁的顾承渊却只能听到白云生说的话。
鹿蜀被他打伤后,逃窜到京西树林里,被浮玉京的猎户发现。鹿蜀长得非鹿非马,一传十十传百,这片便知林中出了怪物。
流言越传越离谱,鹿蜀竟成了能变出金元宝的神兽,这才被万利钱庄的赵贲捉了去。
鹿蜀变不出金元宝,赵贲大怒,又是放火恐吓,又是打断前蹄。鹿蜀逃不出去,便化出原神,试图寻求其他山海异兽的帮助。
中途被归云客栈的水井吸引,才短暂落脚此处。
那日救出鹿蜀后,顾承渊将其带回天庭疗伤。待鹿蜀痊愈后,他准备将它封进《山海经》,不料鹿蜀挣扎得厉害,前蹄不住点地,甚至落下泪来。
顾承渊镇守书库壹拾贰万年,异兽落泪,闻所未闻。
鹿蜀一边点地,一边转圈发出低哑的鸣叫。顾承渊终于辨出那个方位,问道:“你想见她?”
鹿蜀哀鸣一声。
“凡人寿命弹指一挥即逝,见一面又能如何?”顾承渊冷言拒绝了。
可不知怎的,他竟将鹿蜀又带回了客栈。
山海异兽各有天赋,可本质上来说皆是上古凶兽,桀骜难驯,他从未有哪位仙官能与之对话,更遑论异兽亲近凡人了。
顾承渊想不通,这盲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收回思绪,对白云生说道:“还有一日。若明日此时,它仍不受你控制,契约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