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白云生眼皮上投下些许暖意。她坐起来清醒片刻,披衣去了后院。
井边石板凉意未褪,空气中弥散着清晨特有的清新。
白云生伸手抚过井沿,没有干涸的血迹,也没有溢出的井水。她俯身轻嗅,只有井水的清冽,和苔藓的微腥,与平日里并无二致。
昨夜所见,莫非真是梦境?
她直起身,揉了揉额角,大抵最近劳累过度,才会生出这般幻象吧。
她摇摇头,转身回屋。镇查使今日便到,她该准备好迎客事宜,这才是重中之重。
午后未时三刻,马蹄声由远及近。
白云生守在门口等候。马蹄声整齐,不疾不徐,马停时,脚步声落地,沉重稳当,确是穿官靴的步态。
“可是归云客栈?”一道清冷男声响起,声音温润,透着疏离。
“正是。”白云生微躬身,“官爷可是镇查使大人?”
“顾承渊。”男人简短报上姓名,“客栈可已清场?”
“已按驿丞吩咐备好,再无旁人。”白云生侧身让路,“请大人入内。”
脚步声陆续踏过门槛。
白云生默数着,五个人——不,六人?
有一人脚步极轻,若非她耳力过人,几乎难以察觉。
这些人呼吸沉稳悠长,像是功夫不浅的练家子,总之绝非普通官差。
白云生将众人引至大堂:“楼上客房已打扫干净,被褥都是新的。楼下东厢房也可住人,西厢做了库房,若需用,我可再收拾。”
顾承渊并未立即回应。
白云生虽看不见,却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她有些不自在,但想着官差入住民间客栈,自是小心谨慎。
“我等住楼上即可。”半晌,男人才开口,“期间客栈不得接待外客,你亦不得随意打扰。”
“是。”白云生应下,“大人可需用饭?”
“不必。”顾承渊顿了顿,“茶水备足。”
白云生点头记下,转身去后厨准备茶水。用的是最好的青瓷茶具,沏的是今年新采的云雾茶,托着茶盘回到大堂。
她熟悉客栈中的每一寸地界,在这里活动无需盲杖,却在接近顾承渊所坐的桌子时,脚下一绊。
茶盘倾斜,被一只手稳稳扶住了边缘,动作无声,快到仿佛早有预料。茶壶只轻轻一晃,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顾承渊玄色衣袖上。
“放肆!”旁边一名随从厉声喝道。
顾承渊抬手制止,扶正茶盘才又撤回去。
“民女该死!”白云生连忙取出手帕,摸索着擦拭,“大人恕罪,民女这就——”手蓦地停在半空,她又“看”见了些东西。
靠近顾承渊的瞬间,她嗅到男人身上的气味。
男人长途跋涉而来,身上却不同于寻常官差的汗味或皮革味,而是一阵冰冷的清香。她眼前仿佛出现一片雪原,天地一色,万籁俱寂,唯有风声拂过积雪表面,扬起细碎冰晶。
纯白洁净,冰冷彻骨,旁人近不得半分。
“你是盲女?”顾承渊问。
白云生收回手,垂首道:“是,民女天生眼疾,看不见东西。方才不慎冒犯大人,还请——”
“无妨。”顾承渊打断她,“下去吧。记住,无事莫要上楼。”
白云生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回到房间里,白云生靠在窗旁饮茶,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她自小长在村里,连这浮玉京也只是个偏僻小镇,她接触的最大的官就是村长。镇查使那是皇帝身边的人,一言一行自带肃杀之气,不是好相与的人。
好在那群人只住五日,且不需要她再做什么。只是那些官爷,居然不用饭吗……
白云生摇摇头,罢了,左右不是该她思忖的事。
不过经刚才那番试探,她掌握了两个信息。
其一,顾承渊身手极好,反应速度远超常人,进门时脚步声最轻的,应该便是他。
其二,顾承渊身上的气息冰冷纯净,与她过往嗅到的任何人都不同,其他的不了解,但他并非奸恶之人。
想到这里,白云生宽慰些许。
这银子赚得简单。
入夜,白云生本已睡下,却又被哀鸣惊醒,衰弱断续,随时会断绝一般。她捏一把耳朵确认这不是梦,才坐起身凝神细听,哀鸣确是从后院传来,还是那口井边。
她犹豫片刻,披衣起身,拿上竹削的盲杖防身,推开了后院的门。
同昨晚一样,她又“看见”了。
那匹马——姑且称之为马,它伏在井边舔水,但情况更糟糕了。昨夜只是侧腹有伤,今夜一只前蹄竟以诡异的角度弯折,骨头断了。
舔完水便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
白云生心中一紧,轻步走近。它耳朵动了动,白云生在离它三步之外停下,柔声道:“是我。”
马没有跑,白云生大着胆子又近一步,轻抚它的脊背。毛发温软,同井绳上那簇毛触感相同。
马没有挣扎,白云生便顺着脊背安抚,嗅它身上的气味。
蓦地,一道声音直接出现在她的意识里:“我是鹿蜀,你救救我。”
白云生吓得一抖,立马收回了手。
“我被人抓住了,我想回山林……你救救我!”
那声音稚嫩如孩童,带着哭腔,实在难以忽略。白云生深呼吸定了定神,试探问道:“你是《山海经》里的鹿蜀?”
“是,我被铁笼关起来了,他拿火烧我……你救救我吧!我没有伤人!”
一人一兽竟然诡异地交流起来。
白云生的娘给她读过话本,鹿蜀其音如谣,其鸣如歌,可引天地灵气使五谷丰登,是祥瑞之兽。
既是益兽,她便不再害怕:“谁追你?”她突然想到京城来的官差,“可是镇查使……顾承渊?”
鹿蜀抖了抖,发出低低的哀鸣。
白云生正欲再问,后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月光与鹿蜀骤然消失,白云生眼前终归于黑暗。她慌忙将手缩回袖中,拄着盲杖挡在身前:“谁?”
“白姑娘深夜在此作甚?”
是顾承渊。
白云生心跳如鼓,强作镇定:“民女听见后院有异响,怕进了贼,特来查看。”
“哦?”顾承渊缓步走近,“可看到什么?”
“没、没有。”白云生下意识挡在井前,“野猫野狗来讨水喝。”
顾承渊已走近她身侧,她听到革带铜扣摩挲衣料的窸窣声,暗道不妙,顾承渊在俯身查探。
“白姑娘,莫要欺瞒。”顾承渊声音更冷几分。
白云生心脏骤缩:“民女不知大人何意……”
“方才我在门外,听见你在说话。”顾承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在与什么对话。白姑娘,你看见了什么?又听见了什么?”
白云生手心渗出冷汗。
她没想到顾承渊耳力如此敏锐,更没想到他会直接点破。
顾承渊来此,应当就是为抓捕鹿蜀,她知隐瞒不过,却不愿就此出卖鹿蜀。方才抚摸它时感受到的悲戚无助还萦绕在心头,白云生心中钝痛。
“大人,”她深吸一口气,“民女确曾见一受伤小兽,但它已逃走了。”
“逃往何处?”
“不知。”白云生摇头。
顾承渊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是如何与它交流的?”
白云生一怔:“民女……”她斟酌词句,“民女天生眼盲,却嗅觉灵敏。方才闻到那兽身上气味,脑海中便浮现一些画面和声音——许是错觉,当不得真。”
“错觉?”顾承渊轻笑,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白姑娘,你可知那异兽若被恶人掌控,亦可乱一方气候,酿成大灾。”
白云生心头一震。
“它并未伤人。”她低声道,“它只想回山林。”
“你如何得知?”顾承渊反问,“凭那些‘错觉’?”
“不是错觉!”白云生忽然抬头,虽看不见,却直直“望”向顾承渊的方向,“我能感受到它的恐惧痛苦,它若真想害人,何必躲在此处奄奄一息?大人既为镇查使,当明察秋毫,岂能不分善恶,一味追捕?”
话出口,她才惊觉自己太过冲动。
可不知为何,面对顾承渊那冰冷的质疑,她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怒气。
顾承渊静默半晌,缓缓道:“你一个凡人,凭何笃定异兽心思?又凭何担保它不会为祸?”
“我……”白云生语塞,随即心一横,“我能与它交流,便能为它作保。它若伤人,我自负责。但它只求活命,大人何必赶尽杀绝?”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月光洒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股冷香愈发清晰,白云生后退半步。
“白姑娘,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顾承渊压低声音,“那是山海异兽,你一个盲眼孤女,拿什么负责?”
白云生握紧竹杖:“上天有好生之德,若鹿蜀真能使良田五谷丰登,为何不能让它以天赋助人,反而要捉拿囚禁?若它能为一方百姓带来丰收,岂不胜过将其关入铁笼?”
顾承渊沉默。
良久之后,问她:“你能与它交流到什么程度?”
白云生一愣,如实道:“方才它在我脑海中说话,说想回山林。”
“若我暂不捉它,”顾承渊语气似有松动,“你可能劝它现身,让我查验它是否真无恶意?”
白云生心中一喜:“大人不会伤它?”
顾承渊淡淡道:“若它真有异动,我必当场诛杀。”
那几个字四字冰冷如铁,白云生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试试。”她低声道,“但它伤重,又惧怕生人,未必肯现身。”
顾承渊挑眉:“明日此时,我在此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