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子时前后下起来的。
雨水穿透瓦缝,砸在白云生的眉心。她摸索着披上靛青长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默默倾听。
漏雨的不止这一处,还有东厢房的檐角,堂屋的正中。水流正顺着梁木滑落,湿润的木头味已经很浓了。
白云生叹口气,这客栈可不能再漏了。
今年是在归云客栈生活的第十年,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地方,轻车熟路绕过床头,推开了房门。
雨水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白云生走进走廊西侧的杂物间,用布兜装好油布麻绳和备用瓦片,抱着长梯去了院子。
雷轰隆碾过天际,雨水密集如豆,甫一出门,白云生便被浇了个透。
她将梯子靠在檐下,晃几下确保稳固,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着梯子向上爬。爬到屋顶,风更大了,淋透的薄衫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单薄玲珑的少女轮廓。
瓦片湿滑,白云生跪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
漏处距离檐边五尺,瓦片碎了边角。她取出新瓦片换上,用油布盖在可能有裂缝的地方,最后用麻绳固定好。
一连补好所有漏雨点,雨势已转小,淅淅沥沥的颇有几分诗意。估摸着快到卯时,白云生索性坐在屋顶上,等待一场日出。
她天生视力不济,不似别家女儿那样读书识字,但承欢父母膝下,童年倒也算不错。十岁那年举家搬来浮玉京,盘下了这间归云客栈。
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夜。
父亲带她爬上屋顶补漏,到了卯时叫醒她母亲,一家三口等一场雨后日出。
那时候她还能瞧见模糊光影,正沉浸在日出奇景时,听见父亲说:“客栈虽小,却能遮风挡雨,能给旅人一个落脚处,这是咱们白家的根呐。”
后来父母进山采药遇上了山洪,再也没回来。
现在想来,那是她见过的最后一次日出,从那以后,她的世界再也没有光。
白云生看不见日出,待她算着时辰,身上感受到暖意时,才顺着梯子爬下来。她回屋换了件干衣,舀一勺白米,生火为自己煮粥。
粥香渐起,前门被拍响。
声音重而急,不耐烦似的,不像寻常旅客的叩门声。
白云生理好长发和衣袍,出去应了门。
来人是万利钱庄的新东家,姓赵,单名一个贲字。
“白姑娘,去年你向钱庄借了五十两银子周转客栈,如今该还了吧。”赵贲喉咙里像抹了油珠子,油润圆滑,“借据在此,连本带利该还六十五两。”
借钱一事不假,客栈年久失修,去年终于撑不住,塌了一间厢房。白云生当时手里没钱,走投无路之下到钱庄借了银子。
但这利息……
“赵老板,借据上写明是年息二分,借期两年。”白云生站在柜台后,双手按着台面,“如今才过一年零三月,利息该是十二两半,共计六十二两半。”
“那是旧约。钱庄易主,新规立定。”赵贲哼笑,“你这等小额借贷都是月息三分。算下来,连本带利该是一百一十八两。”
这厢白云生打着算盘珠沉思。
那厢赵贲笑容得意,袖袍一振:“白掌柜,拿钱来吧?”
一股奇怪的气味便传进白云生的鼻子。
似麝非麝,混着某种焦糊味,还有一丝血腥气,但是很淡。
更奇怪的是,这气味在她脑海中勾起一副画面。一只似鹿非鹿的兽,被困在了铁笼中,眼中映着火光,抬起前蹄踢打栏杆。
白云生自从全盲之后,脑子里便经常涌进莫名其妙的画面。
她甩甩头,没太在意,定了定神,道:“朝廷有律,民间借贷年息不得过三分六厘。月息三分,年息便是三十六分,赵老板已违律法。”
“律法?”赵贲的笑声冷了,“白姑娘一个盲眼孤女,守客栈辛苦,不如将客栈卖给我,债务一笔勾销,我再贴你二十两,给你找个地方安身。如何?”
赵贲句句算计。
这间客栈十年前还是城郊一处半荒之地,现如今朝廷大修官道,正好通到客栈前。
若是占道被征用,她能拿到等价的地价银;若未被征用,这里日后便是重要的交通枢纽。
左右不会亏。
白云生摇头:“客栈是家父家母留下的,不卖。”
“那你还钱。”
“眼下没有。”白云生声音平稳,“但我可立字据,按客栈未来收益分期偿还。每月至少五两,三年还清。”
赵贲身后的伙计嗤笑出声:“就你这客栈?三月不见一个客,拿什么每月还五两?”
白云生不答,只平静“望”着赵贲的方向。
那伙计却是噤了声,有那么一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赵贲骂伙计“废物”,可轮到他对上白云生那双漆黑的眼眸时,竟也觉悚然。可他分明清楚,白云生连点光都瞧不见。
那双眼越是平静,他越是不安。
“我给你三日考虑,三日后若不还钱,我就去衙门告你赖债!”赵贲眼神阴狠,“到时候客栈照样得归我,你还得吃官司!”
他逃命似的离开,却又被叫住:“赵老板最近可曾受伤?”
赵贲脚步一顿,下意识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你敢咒我?”
“不敢,只是闻到您身上有伤药气味。”白云生从柜台后走出,“听闻京西山林近日不宁,你若进山,还请小心。”
赵贲一时无言,盯着白云生那双眼看了半晌,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马蹄声渐远,白云生倏地瘫坐在椅子上,抖着手揩掉额头的冷汗,不禁一阵心悸。
午觉醒来,白云生提桶去后院打水。
这口井是旧井,据说有百年历史。少时白云生闲来无事,特意对比过十里八乡的井水,她家这口最为清冽甘甜。
她跟父亲说了此事,一家人便以井水打出招牌,果然吸引来一批走南闯北的旅人,大家口口相传,那两年的客栈简直络绎不绝。
绳索摩擦井沿发出“吱呀”声,然后一声闷响,木桶落进水面。白云生仔细听着,慢慢摇起绳索,将装满水的木桶提上来。
忽觉掌心一痒,井绳上居然缠着一簇毛。
她摘下来放在指尖轻捻,毛软如丝,不是常见的马毛,也不似牛羊。她辨不出颜色,但那毛的触感很是奇特。
她将毛凑近鼻尖嗅闻,剧痛便在须臾间袭来。
可她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出疼痛,比起□□上的感觉,更像是一种绝望恐惧的情绪,混合着□□受创的灼痛。
白云生几乎站立不稳,堪堪扶住了井沿。
这样的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白云生自出生起便生了眼疾,婴儿时期尚不明显,随着她年岁渐长,父母才觉出异样。最开始是辨不出颜色,到后来发展成分不清昼夜。
父母带她寻过不下百位名医,都没能制止眼疾恶化。
好在她生了一副异于常人的鼻子。她能嗅出千百种气味,更能从气味中感知情绪和一些画面。
九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卖香料的货郎,白云生从他身上嗅到一种气味,她形容不出来,但一嗅到,就吓得发抖,冥冥之中好似感应到某种即将降临的灾厄。
父母了解她的秉性,去报了官。
果不其然,在货郎来村的第六天,隔壁村爆发了时疫。而他们村因为提前防范,无一人染病。
村民却不感激,说白云生能闻祸福,必是妖物托生。
父母不堪流言,带着十岁的她背井离乡,来到浮玉京盘下了这间归云客栈。
一家三口过了五年安稳日子,白云生眼疾爆发,整体整夜地闹痛。郎中说山上有一种珍稀草药可以缓解,父母便进山采药。
白云生十五岁成了孤儿。
这簇毛带来的情绪太过强烈,不知为何让她联想到赵贲身上的血腥味。但白云生想不明白,先将兽毛收进了怀中。
傍晚时分,镇上驿丞亲自登门。
“好消息!”老陈是父亲旧识,可谓看着白云生长大的长辈,“三日后,京城来的官差途经咱们镇,要包下整间客栈,一共二十两房钱!”
白云生正擦拭桌椅,闻言手中一顿:“包整间客栈?几日?”
“五日。说是京城来的镇查使,需要清静地方办事。”老陈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这是定金。官差说了,要求虽多,但银钱不会少给。”
二十两。
白云生在心里盘算,除却还一部分债,还能支撑一阵生活。
指尖抚过银锭边缘,白云生被寒意一激。她听说过镇查使这个名头,据说是直属朝廷的天监,专门调查各地异象怪事。
如此人物来到浮玉京这等偏僻小镇,是否说明这里果真不太平?
京西山林野兽伤人的传闻、赵贲身上的血腥气,还有井绳上那一簇兽毛接连闪过心头,白云生心中升起警惕之意。
“陈叔,那位镇查使可还有别的吩咐?”
“只说务必清静,不留闲杂人等。”老陈压低声音,“阿生,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官差住过的地方,日后说起来也是个招牌。你好好准备,房间打扫干净,被褥都用新的。”
老陈递完了口信便急匆匆离开。
白云生握着那锭银子,良久无言。
二十两白银能解燃眉之急,可她总觉得不安。她将银子锁进柜中,简单吃了晚饭,便早早歇下。
梦中父母亲健在,母亲在灶前熬粥,父亲在前堂接待,客栈里满堂宾客,笑语喧哗。蓦地,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客人们化作青烟散去,父母亲的身影也随之模糊。
她伸手去抓,抓住一片虚空。
惊醒时,夜正深。
万籁俱寂间,白云生听见一声哀鸣。似马嘶又似鹿鸣,声音低哑,满是痛苦。
她坐起身仔细听,又是一声,但比先前更弱,像极了垂死挣扎的小兽。
白云生披衣起身,寻声辨位摸索到后院,哀鸣又起,这次近在咫尺,像是引她推门进去。白云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那一刻,月光破云而出,白云生眼前“亮”了起来。
井边卧着一只舔水的兽。
她从未“见”过这种生物,样子像马,身上长着类似老虎的斑纹,一条尾巴却是红色毛发长而软,覆盖了全身。一道狰狞伤口几乎横贯它的腹部,正渗着暗色的血。
那兽听见动静,抬起了头,一双圆眼在月光下眨巴着,静静望着她。
白云生僵在了原地。
她竟从这兽的身上找到一丝熟悉感,和赵贲身上的血腥气、井绳上的一簇毛所带来的痛苦情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