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男子被顾承渊送走后,客栈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但白云生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猎妖师能找上门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她必须抓紧时间,加强客栈的防御。
翌日清晨,她便开始行动。
第一步是重新布置后院。
顾承渊在柴房周围布下了一层隐形结界,寻常人无法察觉,但若有心怀不轨者靠近,便会触发警示。他又在井口设了禁制,防止有人投毒或破坏水源。
白云生则用嗅觉辅助检查。她能嗅出结界流转时微弱的灵气波动,也能感知到禁制中蕴含的警示气息,那是如蛛网般细密的感应,一旦被触动,便会惊动布阵者。
“大人这结界能维持多久?”她问。
“若无外力破坏,可维持三月。”顾承渊道,“三月后需重新加固。”
白云生记在心里,她必须在这三个月内,找到更长久的方法。
第二步是改造前堂。
顾承渊教她在门窗处布置简易预警装置,细线系铃,一旦有人夜间潜入,铃声便会响起。又在地面撒了特制的香灰,若有陌生人踩过,会留下特殊气味,便于追踪。
白云生学得认真,她发现顾承渊教她的这些,虽不如仙法玄妙,却极为实用,正适合她这样的凡人。
“大人怎会懂这些凡间机关?”她忍不住问。
顾承渊正在调整门轴,闻言动作一顿:“三百年前,我曾奉命追捕一头逃逸异兽,那异兽狡猾,藏身于凡人市井。为不惊扰百姓,我扮作寻常捕快,与凡人同吃同住三月有余。期间学了些机关暗术,倒也实用。”
白云生不禁莞尔:“大人那时可还习惯?”
“起初不惯。”顾承渊难得愿意多说几句,“凡尘烟火气太重,人心太杂。但久了,倒也觉出些趣味。”
他看向白云生:“尤其是凡人的智慧,虽无仙法神通,却能用巧思化解难题,用团结对抗强敌,这或许是凡人能绵延万年的原因。”
白云生心头一暖。她一直以为仙官瞧不起凡人,原来并非如此。
“那大人觉得,凡人与异兽能否真的共存?”
顾承渊沉默片刻:“难。但未必不可能。”他继续调整门轴,声音低沉,“天界将异兽封入《山海经》是为维持六界平衡。异兽能力强大,若无约束易生祸端。但我见过异兽与凡人和平相处的例子。”
白云生眼睛一亮:“真的?”
“嗯。”顾承渊点头,“南疆有村落奉山魈为守护神,北原有牧民与雪驹共生,东海渔村祭祀海若,这些天庭都知晓,但只要不为祸,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但如鹿蜀这般能力特殊、又已暴露行踪的,仍是麻烦。猎妖师只是其一,更麻烦的是其他逃逸异兽。”
白云生心中一紧:“其他异兽也会来找麻烦?”
“未必是找麻烦,但定会来探查。”顾承渊道,“异兽之间自有感应。鹿蜀在此定居,又曾引动地脉灵气,其他异兽必会察觉。有些会好奇,有些会寻求庇护,也有些会觊觎它的能力。”
这话让白云生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沉了下去。前有猎妖师,后有异兽,这客栈当真成了是非之地。
“怕了?”顾承渊问。
白云生摇头:“不怕。只是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她轻抚鹿蜀的毛发,鹿蜀传递来依赖与信任的情绪:“它选择相信我,我便不能辜负它。无论来的是人是兽,只要心怀善意,我便欢迎。若心怀歹意……”她抬起头,虽盲却目光坚定,“我也会拼死保护它。”
顾承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这个盲女,明明弱小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却有着比许多仙神更坚韧的心志。
“我会帮你。”他最终道,“至少在离开前,保你们平安。”
这两个字如针般刺在白云生心上。她这才想起,顾承渊终归是要走的。他是天界仙官,有他的职责,不可能永远留在凡间客栈。
“大人何时离开?”她轻声问。
“待地脉平复,异兽归位。”顾承渊道,“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白云生心中计算着时间。够她做很多事了,加固客栈,建立人脉,或许还能找到与鹿蜀长期共存的方法。
“那这半年,便劳烦大人了。”她郑重行礼。
顾承渊受了这一礼,转身继续布置预警装置。
接下来几日,客栈改造有条不紊地进行。
后院结界加固,前堂机关完善,连厨房和库房都做了防护。白云生还特意在客栈周围种了一圈艾草和薄荷,这两种草药气味浓烈,能掩盖鹿蜀身上的异香。
第五日,客栈来了位老熟人。
驿丞老陈提着个食盒,笑呵呵地走进来:“阿生啊,听说你前些日子受了惊吓,我让内人炖了只鸡,给你补补身子。”
白云生心中一暖:“陈叔费心了。”
老陈将食盒放在桌上,压低声音:“阿生,你跟陈叔说实话,那日县丞赵德来,是不是找你麻烦?”
白云生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只得点头:“是问了些话,但顾大人出面解决了。”
“我就知道!”老陈一拍大腿,“赵德那厮,跟他堂弟赵贲一个德行,贪得无厌!你放心,镇上乡亲都站你这边。这些年你客栈的井水帮了多少人,大家都记着呢!”
白云生眼眶发热:“多谢陈叔,多谢大家。”
“谢什么!”老陈摆手,“你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就跟自家闺女一样。以后再有官府的人来找茬,你只管来找我!我在镇上几十年,多少有些面子!”他又凑近些,声音更低,“对了,我听说你后院养的那头‘马’,有些特别?”
白云生心中一紧。
老陈连忙道:“别怕别怕!我是听李商人说的,他说你那马能让药材长得特别好。这事我没跟别人说,但我想着既然有这能力,是不是能帮帮镇上?”
“帮镇上?”白云生不解。
“是啊。”老陈道,“今年春旱,好些人家的庄稼长得不好。若你那马真有能力,能不能去田里转一转,让庄稼长好些?”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了,但大家都是靠天吃饭的庄稼人,若收成不好,这一年就难过了。”
白云生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鹿蜀的能力还能这样用,不是滋养客栈的菜地,不是帮助过往商队,而是造福一方百姓。
可这风险太大,鹿蜀一旦露面,消息传开,后果不堪设想。
“陈叔,这……”她犹豫。
“我明白你的顾虑。”老陈道,“这样,咱们不张扬,就选夜深人静时,去几块最差的田试试。若成了,乡亲们感激你;若不成,也不强求。”
白云生仍在犹豫。
这时,顾承渊从楼上下来,开口道:“可以试试。”
白云生惊讶地转向他:“大人?”
顾承渊走到桌边:“但要约法三章。第一,只在子时后进行。第二,鹿蜀需蒙眼遮身,不露真容。第三,参与者须立誓保密,若有泄露,必遭天谴。”
老陈连连点头:“都依大人!我这就去选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汉,绝不会乱说!”
良久,白云生轻声问:“大人为何同意?”
“两个原因。”顾承渊道,“其一,民心可用。若镇上百姓都受益于鹿蜀,便会自发保护它,这比任何结界都管用。”
“其二呢?”
“其二,”顾承渊看向后院,“鹿蜀需要认同。它虽是异兽,却也有灵性。若知道自己能帮助他人,能获得感激,或许会更愿意控制能力,而非任性妄为。”
白云生怔住了。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一直以来,她都把鹿蜀当作需要保护的孩子,却忘了它也有自己的需求。
“大人说得对。”她低声道,“是我狭隘了。”
当夜子时,老陈带着三个老农来到客栈。
都是镇上德高望重的长辈,见了白云生,郑重行礼:“白掌柜大义,我等感激不尽。”
白云生忙还礼:“诸位叔伯言重了。鹿蜀虽是祥瑞,但能力有限,能否成事,还看天意。”
顾承渊为鹿蜀蒙上黑布,又在它身上披了件宽大斗篷,遮住虎纹赤尾。如此一来,远远看去,只像一匹普通的马。
一行人趁着夜色,来到镇外最贫瘠的一块田地。
这块地属于孤寡老人刘老汉,今年春旱,他腿脚不便,浇水不及,秧苗已半枯。
鹿蜀被牵到田边,白云生轻抚它的颈项:“鹿蜀,帮帮这块地,好吗?”
鹿蜀低鸣一声,似在回应。
它走到田埂上,仰头发出低鸣。鸣声轻柔,不如滋养药材时那般响亮,却更绵长持久。
月光下,田里的秧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枯黄的叶片转绿,蔫软的茎秆挺立,甚至有几株抽出了新穗。
刘老汉看得老泪纵横,就要下跪:“神迹,这是神迹啊!”
白云生连忙扶住他:“刘伯快起!这是鹿蜀的能力,也是您多年行善积德的福报。”
其他几个老农也激动不已,对着鹿蜀连连作揖。
鹿蜀似乎感受到他们的感激,传递来欢欣的情绪。它又走到旁边几块田,一一滋养。
一个时辰后,五块最贫瘠的田地都恢复了生机。
老农们千恩万谢,立誓绝不泄露今夜之事。老陈更是拍胸脯保证:“阿生你放心,以后客栈有事,全镇乡亲都是你的后盾!”
回客栈的路上,白云生牵着鹿蜀,心中感慨万千。
她从未想过,鹿蜀的能力竟能带来这样的改变,不仅是让药材丰收,更是让贫瘠的土地重获生机,让绝望的农人重燃希望。
“大人,”她轻声问,“这样真的好吗?”
“至少今夜是好的。”顾承渊走在她身侧,“但你要记住,能力越大,责任越重。今日你帮了五户,明日便会有五十户、五百户来找你。届时,你当如何?”
白云生沉默。
是啊,一旦开了头,便难回头。
“我会量力而行。”她最终道,“帮能帮的,拒该拒的。最重要的是,不让鹿蜀过度消耗,不让它陷入危险。”
顾承渊点头:“你能这样想,便好。”
回到客栈时,天边已泛鱼肚白。
鹿蜀疲惫地趴在柴房里,但传递来的情绪是满足的、欢喜的。它知道自己做了好事,被人感激。
白云生轻抚它,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母亲看着孩子长大,像是园丁看着花朵绽放。
鹿蜀在成长,她也在成长。
从只会躲避的盲女,到敢于面对的客栈掌柜,再到如今,或许能成为异兽与凡人之间的桥梁。
这条路很难,但值得。